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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4
第十回     應讖盆蘭孫登鳳沼 聯輝仙桂婦誕麟兒


  話說探春來至上房,王夫人將所聞賈環之事告訴他。又道:
  「眼下老爺因為這事,氣癱在外書房裡。儒太爺、大老爺和清客們都在那裡,我又不好去得。你想個說詞,把老爺請進來,我們大家勸他平平氣,想辦法要緊。不然,氣壞了身子,又怎麼樣呢?」探春答應:「是,」又道:「環兄弟本來下流,我料他要惹禍的。如今犯了得罪祖宗的極惡,就依老爺主意,活活的打死也是該的。只是他雖不肖,也是一條性命,打不死攆了出去,保不定又闖出什麼亂子。依我說,不如把他圈起來,不許出外見人,只當他死了一樣。萬一他自己悔罪知改,那不是老爺、太太的修積麼?」王夫人道:「我也想到這裡,所以找你商量。既你這們說,比我見的更透澈了,等一會子見了老爺,你先說說看。老爺若是聽了呢,總算他的造化。其實,管教兒子也不是容易的。你老爺平時不會管,一生了氣,不活活打死,也要打個半死。那是正經辦法呢?」
  正說著,賈政咳聲歎氣的背著手踱了進來。他不許小廝們向上房說去,怎麼自己倒走到上房呢?原來代儒將賈赦請來,見著賈政,也勸了許多話,無奈都是三不著兩的,賈政聽了更氣,說道:「這孽畜背叛名教,得罪祖宗,還不該死麼?我若不打死他,連我也對不起祖宗了!」賈赦又道:「本來『名教『二字,宋人認得太嚴,其實,古人並不如此。你看齊侯通於魯夫人,就是他的胞妹,做書的何曾替他遮瞞?晉文公一代霸主,娶的懷贏還是他姪兒媳婦。那贓唐臭漢,什麼樣事情沒有?後人還說他文治勝過前古呢!自從宋儒學說盛行,把世上癡男怨女坑死了不少。物極必反,將來一定另有一班人出來,把名教迂論打破,改造成一種世界。你瞧著罷!」賈政道:「那麼著,人道就滅絕了!還能成世界麼?」
  賈赦尚在信口胡說,還說道:「就拿環小子說,二老爺你就錯了。這們大的孩子,不給他娶親,又不給他放丫頭;再不然,放他自己出去挑一個合適的弄回家來,也就算了,偏都不肯。單叫他一個人耍光棍,怎麼怪得他狗急跳牆呢?」賈政心中大為不悅,卻不肯和哥哥吵嘴,只冷笑道:「依大老爺說,這畜生倒搶的對了。」清客們見賈赦愈說愈遠,也幫著從旁勸慰。東一句,西一句,更說得驢頭不對馬嘴。賈政聽了更煩,便借事走了進去。王夫人、探春連忙起迎。
  賈政本來不告訴他們的,此時想起還是自己人痛癢相關。
  就將賈環之事,氣烘烘的又從頭說了一遍。還說道:「這畜生除非死在外頭,若叫我找著了,非結實打死不可。」王夫人道:「環兒這般混帳,真該打死。老爺身子要緊,不要因此氣壞了,倒不值得。你我都有了年紀,珠兒死了,寶玉又出了家,眼前就剩這個畜生。雖然有個好孫子,究竟隔了一層。」說至此,眼淚繞著眼圈,總也忍不住。
  賈政生氣道:「我就是絕了後,也不要這禽獸做兒子。像他做的這些事,帶累我怎麼見人呢?」王夫人含淚說道:「俗語說的好,『家醜不可外揚』。剛才三丫頭他先聽見了,想出一個主意:等環兒找回來,把他圈起,叫人看著,永不許他見人,也同他死了一樣。不然,打不死他,他又闖出去,不定還鬧什麼大亂子呢?」探春道:「環兄弟這種無行,死不足惜。
  我是為老爺的聲名,若不把他罪惡揭穿了,人家要說老爺無故殺子。他犯的罪惡又是不可告人的,一說出去,咱們府裡的臉面可丟盡了。萬一被南城外頭那班瘋狗知道,還不定怎麼亂汪汪呢!倒是從嚴圈起,可免後患。」
  賈政躊躇了一會,說道:「你慮得也不錯。只是人家那姑娘尚無下落,就肯白饒了我麼?」探春道:「這個容易。女婿同五營的人都熟識,找營裡熟人掏他們的私窩子,把那姑娘救回來,送還了人家;那家子很窮,頂多再破費幾個錢,有什麼事不了?老爺儘管放心。」賈政道:「隨你們辦去罷。我是要臉面的,不要弄砸了。」
  探春領命,當天便回周家去了。過幾天回來,稟覆賈政王夫人,果然已將此事辦妥。那賈沅見他女兒救了回來,骨子裡又得了好處,便也無話可說。只賈環聞信先逃,不知去向。賈政頓足歎恨道:「便宜了這畜生,這一跑還要鬧亂子呢!」究竟不知是那幫狐群狗黨得著信通知他的,還是探春夫婦背地裡放他走的?此是疑竇。
  轉眼已到三月十六,正是接場之日。王夫人、李紈一早起來,又加派幾個得力家丁到舉場去接,都像擔著心事,惟恐或有閃失。可巧,那天賈蘭出場甚早,到了家裡不過未牌時候。
  王夫人、李紈見了他自是歡喜,問長道短,搬東接西,忙亂了好一陣。賈蘭又去見了賈赦、賈政,拿出場作呈閱。賈政見那文章做得氣象發皇,理法細密,說道:「很有幾分可望。」又叫他謄了清稿,送給學裡太爺去看。原來場中首藝,欽命題目是「為政」一章,於賈蘭筆路本近,又受賈政之教,不敢矜才使氣,倒深合了當時的風氣。代儒閱過,又濃圈密點,加了批語,著實誇獎了一番,說是必中的。在候榜期內,仍舊用他的折卷工夫。
  此時,王夫人卻因賈璉急欲回南,家事乏人料理,正在籌慮。原來鳳姐靈樞,那年由賈蓉運回南邊安葬。賈蓉於墓工本不在行,未免簡率,又趕上春令多雨,坍壞了一大片。賈璉得信,想起鳳姐生前好處,便要親自去修墓。先叫平兒回了王夫人,這天,又自至王夫人處商量。王夫人道:「你們夫婦的情誼,去一趟是應該的。只是你那年送林妹妹回南,家裡全虧鳳丫頭撐著,後來鳳丫頭沒了,你上一趟台站,就鬧得七零八落。
  如今可交給誰呢?我想平兒人還明白,一切情形也熟悉,只可叫他暫管幾天,橫豎你就要回來的。」賈璉道:「平兒的聰明跟著姪兒媳婦腳跟兒走,也還不大離。只是一件,他雖扶了正,地根兒原是丫頭,這些小廝們還轄得住。那管事們大爺、大奶奶的,誰還把他看在眼裡呢?姪兒記得那年姪兒媳婦病著,請了大嫂子、三妹妹,又添了如今的寶二奶奶,你們三個人協同照管,倒整頓了好些事。姪兒的意思:留三妹妹在家裡,同著大嫂子辛苦幾天,也叫平兒幫著,有什麼不接頭的,問平兒就得了。等寶二奶奶免了身,滿了月,請他一起管著,再放三妹妹家去。太太看這主意可用得麼?」王夫人道:「你想得很不錯。不過,只有一兩個月的事,何必這麼大搗騰呢?」賈璉道:
  「這也不僅是暫時的事,就是姪兒回來,外頭由姪兒對付著,裡頭有他們幾個人商量著辦,太太也省好些心呢!」王夫人聽他說得有理,便打發丫頭找李紈、探春來商量,一面仍和賈璉說些南邊應辦之事。
  一會子,李紈、探春同至上房。王夫人便說起賈璉不日回南,家裡事要他們幫同照管。李紈道:「我是不大會理家的,從前也只應個名兒,一切事全仗三妹妹、寶妹妹。若是三妹妹回去,我一個人可辦不了!」探春道:「大嫂子說不會理家,我又何曾會呢?既是沒有人,說不得也只可釘著。可是,這幾天親家老爺陛見完了就要回任去,我倒得回去瞧瞧。等他老人家走了,我就多住住也沒有什麼。」王夫人道:「就是這們著罷。璉兒,你遲幾天再走。」賈璉道:「姪兒走的前頭,也還得料理料理。太太先和老爺說定了,姪兒再請示罷。」說罷,先自退下。
  次日,便至東府去尋賈蓉,詳問墓道方向及墓佃姓名住址,並接洽南中家事。回到家裡,剛好小廝送上京報,見本日有一道旨意:周瓊加給尚書職銜,統率所部移鎮長江。心想這一來,探春也許還要回南,家裡事可怎麼辦?又不便寫信去問探春。
  過了十來天,探春居然從周家搬來。原來周瓊奉旨調任,因要調動軍隊,帶同探春姑爺回去料理。俟到新任佈置妥了,再打發他來京考蔭。知賈府要探春暫時管家,留其在京等候,從此,便暫在大觀園住下。賈璉將家事接洽一番,就揀定日期,起程回南去了。
  那日,王夫人叫探春和李紈、平兒都到上房,吩咐了一番。
  探春等又至寶釵房裡仔細商量,決定仍在園門外議事廳內辦事。
  即時傳下話去,將那幾間廳房先打掃收拾出來。每日上午,三人會齊了,都到那裡料理家務,過晌午方散。
  探春起得最早。一日,在秋爽齋梳洗完了,看了一回海棠,方至王夫人處請早安。正碰著平兒,同陪王夫人說些閒話。聽那自鳴鍾報了辰正,便約平兒同往議事廳。此時,晴暉送暖,花影滿簾,二人談了許久,只不見李紈來到。探春道:「大嫂子往天也是來得很早的,別有什麼不舒服罷?」平兒道:「昨兒晚上,我還瞧見他好好兒的!也許是今兒發榜,他心裡有事,顧不得來了?」
  正說著話,吳新登家的、林之孝家的帶著一群家人媳婦們都來回事。一件一件的回著:先是錦鄉侯、臨安伯家裡的生日禮;又是治國公誥命亡故,應致祭幢尊儀;又是周姨娘的兄弟周德順成親,查例賞給銀兩;又是鄭好時媳婦請領內外各院涼棚工價,又是各坐落添補竹簾銀兩;又是各房來支月錢。平兒把舊賬底子都查出來,給探春看過,核對了,方才發給對牌。
  林之孝家的又回道:「從前園子裡原有小廚房,自從奶奶姑娘們都搬出來,就把小廚房裁了。如今,又都搬到園子裡住著,又在這裡辦事,大廚房裡來回送飯,保不定時候大了,飯菜都是冷的。奴才想還是把小廚房再整起來。那裡一切家具都現成的,並不費事。」探春問道:「從前有小廚房的時候,各位奶奶姑娘大廚房的伙食還照舊開支麼?」平兒道:「原是照舊開支的。那回,我們奶奶看賬,挑了出來,從那月起就裁了。
  「探春道:「既如此,我們把大廚房伙食撥了過來,歸小廚房辦,也無須另添動用。只有一件難處:如今園子裡住的人少了,沒什麼出息,誰肯白貼呢?」平兒道:「從前管小廚房的柳嫂子正窮著,五兒打發出去,也沒配人,娘兒倆靠著針線活計度日。若找他,沒有不來的。再找三兩個婆子做幫手,也儘夠了。
  「探春道:「平嫂子,你先問問他願意不願意?再說罷。」林之孝家的退去。
  忽聽得一片喧嚷,探春忙問:「何事?」婆子出去看了一回道:「是報喜的,蘭哥兒中了第四十五名。」探春、平兒皆喜,連忙吩咐預備賞封,又同至上房,向王夫人道喜。恰好李紈也在那裡,又都向李紈稱賀。探春道:「大嫂子如今是老封君了!這真是替大哥哥頂門壯戶,也不枉你一番苦節。」平兒道:「蘭哥兒自小就喜歡唸書,在老太太眼裡,也要偷著去摸摸書本。我們都說他要大發達的,果然不錯。」李紈喜極,卻暗自含淚。王夫人也想起賈珠不禁傷感!又想若寶玉在這裡,今年又一同中了,我們不知多們樂呢?想著,頻頻彈淚!一時惜春、湘雲、李紋、李綺、邢岫煙聽見喜信,齊來道喜。大家一片歡聲,才把王夫人想寶玉的心事岔斷。坐了一會,邢夫人、尤氏婆媳也來了,正和王夫人說得熱鬧。探春、惜春、湘雲、岫煙等便抽空來看寶釵。
  其時,寶釵月份已足,旦夕臨盆。王夫人不許他出房,只由薛姨媽看著,鶯兒、秋紋等照料起居,並預備應用物件。聞得蘭哥兒中了,也是暗中悲感!剛好眾姐妹走進,寶釵欲起立招呼,秋紋連忙上前扶住。湘雲笑道:「寶姐姐!你這樣大肚子彌勒佛,動也動不得,還要鼓興做詩。真算虧你!」寶釵道:「我關在房裡,實在悶得慌,借此解悶,那裡是高興呢?」探春道:「你看那天的社作,到底那一首好點?」寶釵道:「當然是後來居上。不知跟你們的眼光對不對?」惜春道:「若說後來居上,你那首倒是最後到的。」寶釵道:「若算上我,又不是這們說了!我看雲兒那首,真是神來之筆。不知他怎麼想出來的?」探春笑道:「你沒瞧見那天的雲兒呢:拿著一枝花,坐在太湖石上,眼也直啦,手腳也不會動啦,連叫他多少聲,也沒吭氣,我怕他就此坐化了呢。幸虧打了他一下,他還會『噯喲。』不然,我就要哭出來了!」說得眾人都笑了。大家怕寶釵感觸,都不提賈蘭得中之事。邢岫煙自往裡屋見薛姨媽,唧唧咕咕的不知說些什麼。等岫煙出來,又說了一回閒話,方才各散。
  那天夜裡,寶釵似睡非睡,朦朧中見觀世音菩薩頭戴青兜,身穿繡竹白衣,抱著一個孩子遞與他。說道:「此子好生看著,將來蘭桂齊芳,榮福無量!」寶釵接過,見那孩子似粉裝玉琢,甚為可愛。一時醒了,便覺腹痛。秋紋忙將薛姨媽請起。那收生的王姥姥這兩天都留在下房住著,也趕忙喚了來。王夫人聽見也來了。且喜達生順遂,腹痛一陣緊似一陣,不多時便生下一個哥兒,老遠的就聽見啼聲。
  王姥姥向太太、姨太太道喜,說許多好話。算來正是丑日寅時。寶釵喝了人參湯,神魂稍定,方將夢境仔細說了。只蘭桂二字記憶不真,似乎又是蘭蕙。王夫人聽了更喜,忙打發玉釧兒告知賈政。賈政正在周娘娘房中說話,聞知非常歡喜,便按著草字輩,取名賈蕙,字曰桂仙。那賈蘭泥金報捷之日,即是賈蕙玉麟誕降之辰,也算巧了。
  一般和賈府向有世交的王公侯伯,以及近親密戚,如史、邢、王、薛諸家,聞說賈政的孫子中了進士,同日又添個孫子,都忙著道賀送禮,絡繹不絕。賈政因孝服未滿,並不開筵受賀。
  只王夫人借著蕙哥兒洗三那日,在賈母常時設宴的內客廳裡,開個小小的家宴。探春、惜春、平兒、湘雲、岫煙、李紋、李綺,是日都打扮了,先至王夫人處道喜,又到產房裡向寶釵及薛姨媽道喜。姨媽正抱著哥兒,大家看了一回,都道:「他那神氣,活脫就是寶二爺的影子。」那哥兒也睜著小眼,四處瞧看。薛姨媽提起寶釵的夢來,眾人都覺稀奇。
  湘雲笑道:「寶姐姐,你那杏花詩『明日來看綠葉新』,這就是綠陰青子了。我常說你的行事待人,必有後福,你總不信。轉眼哥兒大啦,同他哥哥似的中了舉,中了進士,不就是後福麼?」寶釵道:「這點點小血泡兒,知道他大了怎麼樣呢?」惜春道:「菩薩預言的,豈可不信?」探春道:「說起來也快,蘭小子頭兩年還是孩子氣,我看見他跳進跳出,手裡拉著小弓射家雀兒呢!如今可不是功名成就了麼?」邢岫煙道:
  「世間早達的多著呢!就是琴妹妹的公公梅翰林,也是十四歲中舉,十七歲中進士,升到了侍讀。因為告終養耽誤了,不然,早就上去啦!」
  平兒叫小丫頭拿過來一罐桂元膏,說道:「產生吃這個最相宜,又好吃,又保養身體。寶二奶奶,你嚐嚐試試。」探春笑道:「這倒像二哥哥說的,那王道士傳的治妒的方子就是冰糖蒸鴨梨一味,又甜又好吃,吃一輩子也不嫌多。」大家正笑著,尤氏婆媳也來和寶釵道喜。掏出一顆小金印,一座白玉小壽星,說道:「這是一點小意思,哥兒早早的做了官,抓了印把子;活的比老壽星還長。」寶釵接過,叫奶子抱過哥兒來謝謝大奶,但願將來都如大媽的金口。
  秋紋進來說道:「大太太來了,太太請奶奶姑娘們上房坐呢!」眾人便一同出去,見邢夫人帶著嫣紅,已款步進房。先向王夫人道喜,和眾人也都見過。王夫人讓邢夫人坐炕。尤氏見李紈在這裡,笑著拉他的手,說道:「珠大嫂子,我真想不到你這們快就當上了老太太!記得娶你的時候,我也在這兒。
  大家說老太太福氣大,老太太還說笑話『要等著珠兒媳婦做了老太太,我才走呢!』如今,你做了老太太,可惜,只差了兩年,老太太趕不上了!」李紈笑道:「我那裡有你那樣現成的福氣,早就當上老太太啦!」尤氏笑道:「那銀子科的進士花錢捐來的,算得什麼呢?」王夫人道:「老太太雖然歸西去了,我們大家還靠著他老人家的福氣呢!」
  邢夫人見了尤氏,便問道:「你琮兄弟可常在東府裡?他的弓馬學得上麼?」尤氏道:「我聽他大哥哥說,琮兄弟天天來的,鞍馬很穩,馬射也跟上了。」邢夫人道:「工夫好歹還在其次。我只怕他借名去習弓見,不定跟環小子往那裡瞎跑去呢?」王夫人道:「那裡都像環兒呢?若不是那黑心的娘,也不會養出那孽種來的!」
  尤氏見著平兒,又想起鳳姐來,笑向平兒道:「你如今也是二奶奶了,我回來還要打攪你去。」平兒道:「如今沒有我們奶奶了,奶奶還肯到我們那屋去麼?那真是太陽接西邊出來了!」尤氏又道:「我聽說你二爺回南去,眼下到了沒有?」平兒道:「前五天才由運河走的,若沒阻滯,許過了德州啦,也還沒有來信呢!」
  王夫人、李紈請他們都到廳上去坐。雖然不舉樂,不唱戲,卻傳了一班女先兒,在那裡說書。轉過那院,便聽得弦索角鼓之聲。廳上本族各房堂客已到了不少,見了王夫人和李紈,一一見禮道賀。花團錦簇擠滿了一屋子,也分不清誰是誰!只賈蘭之妹喜鸞,賈瓊之妹四姐兒,那年賈母八旬大慶,曾在園子裡住了兩天,和探春等熟識,便一起坐下。王夫人又請薛姨媽出來坐了首席。然後,吳新登、林之孝等帶領眾家人至廳前叩頭行禮。又是各家下媳婦、各房丫頭都來叩頭,鬧了許多時方畢。王夫人歸坐,這才開宴。
  女先兒上來叩喜,請太太、姨太太、各位奶奶、姑娘們點唱。薛姨媽道:「這都是聽熟了的,怪煩的。你揀那新鮮有趣的說罷!」女先兒陪笑道:「新近出了一部書,叫做《雙誥圓》是唐朝張蘭的故事。」王夫人道:「你把那書中情節先說個大概,給姨太太聽聽。」女先兒笑道:「這張蘭早年失怙,虧得他母親撫養成人,做到狀元宰相。他叔伯兄弟張桂,也是孤子,張蘭供給他唸書,也中了第。這還不奇,直到後來,他兩個人做了左右丞相,對秉朝綱。那時,兩位太夫人尚在,皇上敬他孝友之家,都給了封誥旌表。還給他一方匾額,是『蘭桂齊芳『四個大字。這就是《雙誥圓》的一段佳話。」薛姨媽聽到「蘭桂齊芳」四字,笑對王夫人道:「原來這四個字也出在書上,你說可巧不可巧呢?」王夫人聽了,也自合意。便道:「你就說這個罷。」女先兒下來,即時按弦應節,從頭說起。探春聽到書中情節,笑對李紈道:「這段書簡直如同替他們編的一樣。可也奇怪,那『蘭桂齊芳』四個字,咱們又沒說出去,他如何會知道呢?」湘雲道:「古來說部,咱們沒見過的也多得很,這也斷不定是編的。可是,在今兒說,總算湊巧了!」喜鸞道:「我聽說從先老太太過元宵節,他們說的書還有『王熙鳳』呢?難道也是編出來跟當家奶奶打趣的不成?」
  湘雲道:「後來鳳姐姐到廟上去求籤,簽上還說著『王熙鳳衣錦還鄉。』那是刻板的,誰編得了呢?咱們別瞎批評了!」
  此書說完,又說了一本《諸葛亮大破曹營》直說到曹操割了鬍鬚落荒而走,大家聽得都笑了。湘雲道:「曹孟德做了一世的奸雄,也有倒霉的時候。」喜鸞道:「若是昭烈始終依著孔明之計,聯吳伐魏,就許把曹賊打平了呢!」探春道:「歷來論史的,都罵操莽。依我說,那曹操還是好的,他始終只做到漢丞相,倒是兒子篡位,把他貼在裡頭。後來,那些奸臣被兒子迫他纂位,又做不成皇帝,那才是笑話呢!」接著,又聽了幾段。直到開了晚席,方才歇息。
  過幾天,賈蘭又要赴中和殿覆試。殿廷嚴密,不比考場擁擠,王夫人李紈等自可放心。
  此時,吳巡撫內轉了史部侍郎,奉旨點派閱卷。見賈蘭這本卷子經經緯史,典裁淵雅,足為全場之冠,便取列第一。及至揭榜,方知是賈政的長孫。他和賈政交情素厚,又動了愛才之念,有意成全賈蘭一個鼎甲。那天,從內廷下來,不回住宅,即赴榮府拜見賈政。說起賈蘭文章,大為誇獎,又說道:「場中一見此作倜儻不群,便料定是名下英彥。今知出自文孫,足見家學淵源。兄弟看卷中寫作,不但有扛鼎之望,將來必要大成的。」賈政只有謙遜。
  吳侍郎便要看賈蘭的卷頭。原來那時風氣:新貴殿試以前,都要預做對策。前幾行的空話,拿大卷寫了,凡是朝貴中有交情,可望閱卷的,都預先送去。名為卷頭,如同關節。賈府勳舊人家,交遍公卿,只因賈政素來走四方步的,一處都不曾送得。此刻,吳侍郎說起卷頭,賈政不便峻拒,只說「小孫出門投謁,改日再令登堂。」吳侍郎便走了。到得賈蘭回來,賈政告訴他吳侍郎一番說話。又正色說道:「殿試只爭前三名,是很不容易的。咱們世祿之家,應該讓與寒▉才是。你只到吳老師那裡拜謝,那卷頭不必送了。」賈蘭遵命。緊接著便是殿試,吳侍郎又派了讀卷大臣。那頭一個讀卷孫太傅,是吳侍郎的老師,定到前十名,都和他商量。吳侍郎要尋賈蘭的卷子,總認不准,好容易看到一卷,筆跡有些相似,便薦與孫太傅,列在第一本進呈。等到小傳臚那一天唱出一甲一名,卻另是一個姓王的。直到二甲前頭才見賈蘭的名字,吳侍郎非常歎惜!又接著朝考,賈蘭也取在一等十幾名上,引見下來,點了翰林院庶吉士。
  賈政領他到宗祠拜祖先,自有賈珍賈蓉等接待道賀。賈政道:「蘭兒的筆下,承平時做個詞臣還可勉強,此時卻嫌他空疏無用。倒不如你們學習弓馬的,可以替國家出力。」又對賈蘭道:「你這回沒得著鼎甲,看著似乎可惜。要知道,咱們家自從榮寧兩公以下,都是講究要守分吃虧的,到後來又何嘗不如人呢?就是你少年僥倖,不靠著祖功宗德,那能如此便宜?
  要自己知道愧勵才是。」賈蘭忙答應「是,是。」賈政又帶他去謝代儒。代儒一生蹭蹬,居然有個學生點了詞林,比賈政還要喜歡,說了許多好話。
  賈蘭回至榮府,又重新拜見尊長,各自有一番嘉勉。李紈想起從前千辛萬苦,才有今日。又想起賈珠不及見兒子成名,不覺淚如雨下。對賈蘭道:「你如今總算科名到手,可知道你母親賠了多少心血在裡頭?也不是容易來的!你進家學的時候,只同環三叔在一起,如今他走他的路,你走你的路,便有天淵之別。人生一世,步步都有歧途,別以為得了科名。那進士翰林,也盡有潦倒一輩子的!就看東府裡大老爺,也是進士出身,怎弄得道不道,俗不俗,一無結果呢?你要想做何等人物,從今日起,就要立定腳跟、豎起脊梁往前奔去!若以為僥倖寸進,便志得意滿,那可沒有指望了!」賈蘭句句答應著。娘兒倆正在說話,碧月回道:「三姑奶奶、史姑奶奶來了。「李紈連忙請進。賈蘭向探春、湘雲磕了頭,先自退出。這裡探春坐定,對李紈道:「我今兒不是白來的,要跟大嫂子說一件事。說成了,還要吃你的喜酒呢!」湘雲道:「他說他的,我還要說我的呢!」欲知他們所說何事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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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回     完丹訣飛舉跨神龍 披畫冊沉淪憫雌鳳


  話說探春、湘雲同至稻香村來尋李紈,二人各有要說的話。
  探春為的是賈蘭的親事。
  此時,一班朝貴,見賈蘭少年新貴,又是如此門第,那些愛女待字的,都搶著要想結親。其中有兩家最闊的:一家是王相國的孫女。那王相國久居樞府,從前做司道的時候,卻是由榮國公一手提拔出來的。又做過工部堂官,與賈政也甚相得,知賈蘭未娶,忙托人來賈府提親。賈政不便推卻,只說蘭兒是個孤孫,這件事要聽憑他母親決定的。那一家是虞尚書,有三個女兒。大姑娘早已嫁了,還有兩個庶出的姑娘,都很有才貌,聽賈府選擇一個。賈政與他並無深交,也只含糊答覆。
  那天,王夫人和探春說起,叫他和李紈仔細商量。當下見著李紈,便將兩家親事都說了。又道:「太太因為二哥哥的親事自己沒敢出主意,全聽老太太的,想不到弄成如此結果;這回叫你仔細斟酌,背地裡還要問問蘭兒,看他是什麼意思?」
  李紈道:「蘭兒的意思不知怎麼樣,我心裡可不想做什麼闊親。若娶了一個闊姑娘,什麼事都不會做,我倒要服侍他去。那不是娶媳婦,倒是娶婆婆啦!」探春道:「這兩家據我看還是王家,他家裡雖闊,家風還好。那虞家就難說了,兩個小的沒聽說起,他那個大姑娘也嫁了一個進士,外間都說他是胭脂虎。
  我知道的不能不說給你,你再打聽罷。」李紈道:「這也不是幾句話的事,我問了蘭兒,再回太太去。」
  湘雲道:「這該我說啦,我是找社主來的。大嫂子只顧做老太太,把詩社的事都擱下了。咱們社裡舊規矩,每月舉行兩次,擬定日期,風雨無阻。後來就漸漸鬆解了,那回顰兒主持的『桃花社』,就沒有開成。如今重新興起,也只賞了一回杏花。接著就是太太和璉二爺的生日,又是蘭哥兒中了,蕙哥兒洗三,大家都忙著,沒人提倡。剛才我們走過荇葉渚,見那荷葉都大了,眼看就要開荷花,想訛你一個小小東道,大家賞荷做詩。你向來不請人的,如今做了老太太,這不該請請客麼?
  「李紈道:「這點小事,我還供給得起。請你們二位做提調,該多少錢,我拿出來就是了。」探春道:「我還替你想了:咱們不必勞動大廚房,一則那邊開銷大,二則家裡許多人,請這個不請那個也不好。等荷花開了,只叫柳嫂子預備一桌可吃的,再開一壇酒,單約作詩的幾個人。就是琴妹妹來京,搭上寶姐姐,也不過七八個人。又省錢,又有趣,你說好不好?」李紈道:「省錢是小事,人太多了,倒減了清興,這個主意很好。咱們訂那一天呢?」湘雲道:「若等荷花開了,總還得半個月,說不定要二十多天,不太晚麼?」探春道:「借著賞荷是個題目,日子到那時候再定罷。」又閒談了一會,探春、湘雲還要去看寶釵,便同去了,按下不表。
  且說寶玉、湘蓮在大荒山修道,自上次丹爐坍壞,深自悔艾,重下一番治心的工夫。俟心功堅定,然後將渺渺真人所授內丹真訣,從頭煉起。真是刻苦潛修,言笑不苟,轉瞬間又滿了百日。此時,茫茫大士雲遊去了,渺渺真人因要指導他們,不曾同去。
  一日,寶玉和湘蓮出山採藥,見日影偏西,連忙往山洞走回。一路都是奇鬆怪石,也無心玩賞。走到半路,那前山上掛的夕陽漸漸收沒,暝煙四起,已近黃昏。剛越過一層山峰,忽見一巨蛇從高鬆蜿蜒而下,垂首至地,望不見尾;遍身赤色,似有鱗甲閃動;那兩隻眼睛炯炯有光,直向自己身上射來。回身欲避,又沒有岔路可走。湘蓮急了,便要拔出他的鴛鴦劍。
  寶玉連忙攔住,說道:「我們修道的人,不可動一點機心。我看此蛇未必是害人的,就是毒蛇,也未必害到你我。我們各憑道力坦然行去,看他如何?」二人行至樹前,那蛇卻掉頭去遠,並不相犯。又走了半里,經過一片鬆林,望著林裡黑沉沉的,似有無數怪物。湘蓮笑道:「這裡不要再出什麼故事!」一言未了,腥風突起,一隻文身白額的巨虎,從鬆林下直攛出來,相距只有一丈多遠。二人又嚇了一跳!湘蓮縮身欲退,寶玉笑道:「怕什麼的,我倒要看看這老虎是怎麼長相?」拉著湘蓮直向鬆林中走去。那虎見了人,倒低頭垂尾,向身旁一擦過去,走得甚快,轉瞬間已看不見了。寶玉笑對湘蓮道:「我的定力如何?」湘蓮笑道:「這也算不得什麼,俗語說的『見怪不怪,其怪自敗』。就是這個道理。」寶玉道:「說起來也容易,頭一件要看得真,第二件要割的出去。只把這身子看得不是我的,還有什麼可怕的呢?」二人慢慢行來,已回至青埂峰石洞,進了石室,參見師父。
  渺渺真人正端坐木榻上翻閱道書,對寶玉、湘蓮微笑道:
  「你二人受驚了!」寶玉天分聰明,便悟到是師父借此幻相點醒自己,忙即跪拜,謝師父指引。湘蓮也隨同拜謝。渺渺真人大笑道:「呵呵!眇兮冥兮,何蛇之靈兮;恍兮忽兮,何虎之突兮。蛇虎匪紛,臨之以天,君湛然以定,何懾何競?」寶玉、湘蓮聽了,字字領悟。渺渺真人又對湘蓮道:「以雲入道,汝在彼先;以雲定慧,彼在汝前。惟慧不惑,惟定乃堅,何有於萬有?惟曰太玄。」又瞅著寶玉道:「爾慧爾定,能外爾軀,入火不熱,入水不濡。」寶玉即時大悟,同湘蓮回至自己住室。湘蓮道:「寶兄弟,今兒虧你提著,不然又要受師父責罰了!」寶玉笑道:「我有什麼定慧,不過比你悟性強點。咱們內丹已成,元神不散,這軀殼早晚是不要的,何妨就送給毒蛇猛獸?他們果然把我吃了,就算替我幫了忙啦!你這點沒有看透,剛才嚇得那個樣兒,豈不可笑!」湘蓮想了一想,也不禁自笑。
  過了幾天,採藥齊了,便重新安設爐鼎。將彩來各藥,或作元黃,或作鉛汞,仔細勻配一番,封泥煉火,位置如法。又去告明師父,即日堅坐守丹。渺渺真人取了一丸丹藥,授與湘寶二人,說道:「此丹涂在眼上,百鬼走避,可為爾等守爐之助。」二人領了下來。
  自那日起,即在爐前坐定,晝夜堅守。這回卻與前次不同,內魔既除,外魔自遠。三日後,便現出五色火苗,十四日後已煉成一半青色。漸漸的坎離調合,爐火真純。渺渺真人看過幾次,深為欣慰。到了三十日外,那丹鼎上便有一片紅雲護著,又見青禽丹鳳來往飛翔。
  渺渺真人知真丹已成,到了圓滿之日,便來幫著他們啟爐取丹。煉成的共有九種:第一種就是丹華,餘者還有神符丹、神丹、還丹、餌丹、煉丹、柔丹、伏丹、寒丹。任服一種,即可成仙。若九丹全服,昇天入地、遊戲人間,一切皆可任意。
  其中更有無窮妙用,後來那些尋夢香、換顏丹,也是由此而化。
  從此,寶玉、湘蓮便脫離凡骨,證為真仙了。渺渺真人知他們大道已成,遊行無礙,也時常挈帶寶玉、湘蓮至十洲三島遊覽。
  那天,正在瀛洲島上散步,見海山一碧,晴日流金,頓覺神怡心曠。忽然半空裡掉下一條白龍,橫臥道上,不知有多少尋丈。真人騎在龍背,招手相喚。寶玉、湘蓮也趕忙騎上。一霎間,那白龍鱗爪飛動,騰空而起,耳邊但聽得一片風聲,已直升在煙霄之上,宛然就像騰雲架霧似的。低頭下看,惟見大地荒荒,那青埂峰只似青煙一點。初時,龍身甚穩,上到半空,飛騰更快,有時昂頭搖尾,騎在背上,不免轉側顛簸,眼看就要摔下。寶玉持定心神,不畏不怖,卻也並無危險。湘蓮道力稍次,暗自驚心。幸虧經過寶玉指點,也還支持得住。
  中間過了幾重高城,見一座仙山青翠奪目,山上許多奇樹,五光十色:有的似明珠,有的似璇玉,有的似青瑤水碧,也不知是花是葉。渺渺真人逐一指給他們看,說道:「此是增城,此是崑崙。」又過一處,有三重圜水,那水都是黃金顏色,中間有宮殿閶闔。真人指道:「此是疏圃。」再上去便是涼風山,山上玉樹皓如冰雪,覺得天風冷冷,其寒透骨。又上去許多丈,便是懸圃,也有許多宮殿式的房子。渺渺真人稍戒寶玉、湘蓮道:「此地去天已近,你們切要警惕,一涉塵念,龍背上便坐不穩,即時墮落了!」寶玉、湘蓮目眩神驚,連忙答應。一時,上至天衢,白龍歇住。真人引他們下了龍背,步入天府。只見紫宮絳闕,氣象清嚴,進了好幾重門,才至正殿。
  殿中所列金牀、玉幾,陸離耀目,都非人間所有,卻不見有人看守。寶玉問道:「既到此間,我們須否上去謁見玉帝?」真人道:「上謁有時,且待來日。」又引他二人從殿右闕門穿過去,便是天苑。遙見銀波晃漾,琪樹參差,天池畔尚有許多翠甍丹棟。真人道:「此處須有玉旨,方可賜游,我們且回去罷!」
  一路走回。那白龍還候在那裡,重又騎上,倏忽下降,龍背上震蕩更甚,湘蓮幾乎喊出聲來。幸虧工夫不大,已到青埂峰鬆林之外。三人下了地,那龍便不見了。真人笑對寶玉道:
  「此游何如?」寶玉笑道:「弟子昔在塵世,也曾發過幻想:要將此身散成了灰,化成了煙,一陣大風吹得無形無跡。剛才在龍背上看得眼前世界,都如灰飛煙化的一般,真不知此身為何物了?」真人微笑點頭,各回石室靜坐。
  看官,你道寶玉、湘蓮修到如此地步,便能將從前的柔情癡意一劍斬斷了麼?自從盤古開闢以來,便是有情的宇宙,所以諸天上,別有一個情天。那釋氏宗旨歸於虛無寂滅。到了拈花微笑的時候,尚不能脫去情禪!何況道家工夫本是從性情上做起的,從來那有無情的能成仙呢?
  那天夜裡,寶玉見月色清皎,便約湘蓮同至洞外鬆林間玩月。散步了一回,在那塊臥石上坐憩。寶玉道:「這裡夜景真好,比那回來看斜陽還要幽靜。」湘蓮道:「日子真快,一晃兒又是兩個年頭。我自從得道之後,回想從前的事都如隔世。
  就連那回遇著白猿,也彷彿隔了多少年似的。」寶玉道:「從前圈在洞裡,恨不能出來,走走瞧瞧都是好的;如今跟師父遍遊三山五嶽,一直上到天宮,看眼前的一丘一壑,又覺著平常得很!可見得境隨心變,並沒有一定的。世間的人營營擾擾,爭那些雞蟲得失,只由所見不廣罷了!」
  湘蓮道:「寶兄弟,你如今看得這們透澈,那『情』字一關,想必早打破了。」寶玉道:「做到太上忘情,已經不易。怎能夠絕情呢?其實,這個『情』字,本非兒女之私。即如我得道以來,那些風月私情,早被龍背上的天風吹得乾乾淨淨。
  有一天見著瀟湘妃子,把我那番冤屈,當面說個明白;只要他不恨我,就算心願完了。從此,就是化了灰,化了煙,也一無牽掛,難道還有別的想頭麼?」湘蓮著:「我的見解本來不如你,也只想把對不住人的心事,能夠表白一番。這一點還相差不遠。」寶玉道:「你我果然抱定此情,見與不見,容不容我們表白,也都是一樣的。世間同牀各夢的多著呢,那裡說得上這個『情』字。還不如始終不見,留著這點未了之情,倒是個天長地久的。」
  說話間,一陣風起,吹得鬆枝動搖不定。寶玉笑道:「柳二哥快抽劍,那個白猿又來了!」湘蓮笑道:「你還當我是從前的柳老二麼?」寶玉道:「白猿是說著玩的,你看這月光如此可愛,何妨就此舞回劍呢?」於是二人各抽佩劍,在月下分舞了一回,又合舞了一回。那劍光迎著月光,初時似兩條白虹來回迎距,彼此還看得見人;舞到酣時,似飄風閃電一般,化做千百條白蛇,全不見一些人影。刷的一聲,兩劍同時收住。
  湘寶二人同回石室去了。
  這裡,寶玉、湘蓮說著太虛幻境,那知幻境中人,也正說著他們呢!
  那日,黛玉在絳珠宮悶坐無聊。偏偏迎春、鴛鴦諸人都沒有來,金釧兒又到「秋悲司」尋人說話去了,只晴雯在身邊,見他懨懨愁緒,便說道:「二姑娘到這裡來過多少趟,姑娘還沒瞧他去呢!今兒沒事,我跟姑娘去一趟罷。在家裡老悶著,也不是事!」黛玉道:「我怪懶的,你要去只管去罷!」晴雯道:「我去了,姑娘更悶得慌,不要悶出病來,還是出去走走的好。」又道:「二姑娘管著許多冊子呢!姑娘去,也好仔細瞧瞧那上頭都說的是什麼,只當看閒書解悶兒。」這句話才把黛玉說動。抿抿頭,換件衣服,就扶著晴雯緩步出來。
  沿路看那朱樓飛閣,綠樹清溪,都有瀟灑出塵之致,黛玉覺得心目一爽。笑對晴雯道:「這地方真不錯。我來的時候,沒有心事看他,就是跟眾仙女出來逛逛,也只顧說話兒,總沒得細看。今兒才領略到了。」晴雯笑道:「我勸姑娘出來玩玩,姑娘還懶得動呢!這們好的地方,老圈在家裡,不是自找憋悶麼?」
  說著,已走到二層門內,那兩邊配殿,都有匾額。黛玉正在逐一看去,見前面一個人,也向那邊走著,似乎是鴛鴦。晴雯叫一聲:「鴛鴦姐姐。」鴛鴦回過頭,見是他們二人,笑道:
  「林姑娘也出來了,這真是難得的事。你們上那裡去啊?」黛玉道:「我們想去找二姐姐,鴛鴦姐姐若沒事,咱們一塊兒去罷!」鴛鴦也正要去尋迎春,便和黛玉等同走。一時,走到「薄命司」。黛玉看那匾額,就是這三個字,兩邊柱上尚有對聯,是:
  春恨秋悲皆自惹,
  花容月貌為誰妍。
  心中想道:這對子宛然兩句好詩,不知是否警幻手筆?進入門內,見正殿五間,朱局深掩,畫棟鉤連。左右各有配殿,從殿旁有門過去,另是一個偏院。院內花木幽靜,正屋三間,便是迎春住處。
  司棋先瞧見,忙回迎春道:「林姑娘、鴛鴦姐姐他們都來了。」迎春正欲迎出,黛玉等已進房內。那房子雖不甚大,卻收拾得非常潔淨。粉壁上掛著李易安寫的詩屏,吳彩鸞的五言小對,案上瓶花硯石,佈置楚楚。迎春道:「林妹妹,你近來身子倒很好,可以出來玩玩。」黛玉道:「在家裡也是悶著,出來又懶。」指著晴雯道:「還是他攛掇我來的呢!」鴛鴦道:「是要出來散散的好。我也因為心裡不大痛快,才想著出來的。「迎春道:「鴛鴦姐姐,你有什麼不痛快?」鴛鴦道:「其實,也不關我的事。前兒,警幻仙姑叫我去接璉二奶奶,我正想回去瞧瞧。剛要走,仙姑又打發人來說不用去啦。璉二奶奶因為另有索命的案子,已經提歸地府去了。
  你想,這們個要強的人,弄到那們糟,我們要救也救不了他,怎麼不難過呢?」黛玉道:「這個話小蓉大奶奶早已說過,要想勸他自己懺解,也沒有說到;就說到,他也不會聽的。可有什麼法子呢?」晴雯道:「鴛鴦姐姐真是好心眼兒,見老虎死也要哭兩聲。他若怕受罪,就不該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呀!」黛玉道:「人家已經受著罪,也怪可憐的!還叨騰那些做什麼?好歹是咱們一把子的人,救得了救不了另是一件事,還有個瞪眼乾瞧著的麼?」
  少時,司棋沏了新茶送上來。黛玉喝著,問迎春道:「他也住在這兒麼?」迎春道:「說起司棋來也很可憐的!他為那姓潘的拚著一死,始終也沒得見著。見了我,好像遇著親人,再也不肯回去。我只好和警幻說了,留他在這裡,到底是用慣了的,比別人貼心。」
  黛玉想起冊子來,又說道:「二姐姐,你不是管著冊子麼!我想看看那上頭說鳳姐姐的事,怎麼說的?」迎春道:「咱們到正殿上去瞧罷,那裡冊子多著呢!」便叫司棋去吩咐侍女,將正殿的門開了,自己引著黛玉同去,鴛鴦、晴雯也跟著過去。
  只見殿上擺著許多櫥,櫥上各有封條,迎春撿出金陵十二釵正冊,翻給黛玉看。頭一頁畫的是兩棵枯樹,掛著一圍玉帶,樹下是一堆雪,雪中露出一股金釵。幅旁題著四句詩,黛玉念來是「可歎停機德,誰憐詠絮才!玉帶林中掛,金簪雪裡埋。
  「仔細推詳了一會,心想:這上頭分明隱著我和寶姐姐的名字,怎麼我們倆倒在一幅上呢?直翻到末頁,細玩其意,都是各指一人,心中更覺狐疑。想道:他分明嫁了寶玉,我和寶玉塵緣已斷,豈有同歸一人之理。難道後來尚有因果?因又想起警幻所贈「風月真鏡」,從正面照去,我們三個人分明同在一起,跟這冊子正合得上。可是那題句為什麼又有「可歎」「誰憐」的話?彷彿是替我們惋惜,更不可解!正在展轉凝思。
  迎春見他發楞,笑道:「這些冊子若仔細捉摸,一天也看不完。先瞧個大概罷!」黛玉要想放下,又捨不得。把正冊重翻了一遍:見那第二幅畫的香櫞,似指元妃;第六幅畫惡狼撲一美女,似指迎春。這都是已驗的了。第四幅畫的雲水,題的末句是「湘江水逝楚雲飛」,彷彿指湘雲說的。第五幅畫著泥中美玉,題句是「欲潔何曾潔,雲空未必空」,自然是指妙玉。其餘都猜不出。
  後面還有一幅,畫著冰山上一隻雌鳳,心想必是鳳姐,看那題句「一從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」,似說他結果不好。卻不知「二令三人木」是如何解法,便指給鴛鴦看道:「你看這不是說的鳳丫頭麼?那末句說得那們可慘,大概就指他眼前受的罪過,什麼事不是前定的!」鴛鴦道:「他若不做損德的事,那裡就會受罪!那也是鬼使神差迫著他做的麼?我就不信前定的話,若什麼事都是印板的,人也不用做好人了!」黛玉道:「定數呢,原是有的。可是,天能勝人,人也能勝天,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!咱們且看冊子罷。」鴛鴦道:「林姑娘,這冊子裡不知那一幅是說我的?姑娘檢出來,說給我聽聽。」迎春道:「只怕在副冊上呢。」當下將正冊收起,另翻副冊。黛玉見內中有一幅,畫的是一灣止水,水中一隻孤鴛。又看那題句是「戀主自孤飛,無心傍繡幃;瑤池追侍日,誰信是青衣。」就遞給鴛鴦看,又把那題句細細講解。又道:「照這上頭看來,你還要尋著老太太呢!鴛鴦聽了,暗自歡喜。底下一幅畫著桂花下一個池沼,中有枯蓮敗藕,看那題句的意思似指香菱,也猜不甚透。
  晴雯再三央及黛玉,要看說他的那一幅,翻遍副冊,都不是的。迎春道:「還有又副冊呢,許在那上頭!」翻開又副冊一看,首幅畫著水墨烏雲,就像是晴雯。再看那題句,果然不錯,便逐句講給他聽。晴雯聽到「風流靈巧招人怨」,又是什麼「多情公子長牽念」,眼圈兒早已紅了。又問道:「後來怎麼樣呢?」黛玉道:「咱們到了這兒也算小小的結果,還有什麼後來呢?你這不是傻心眼麼!」說得迎春、鴛鴦都笑了。黛玉又翻下去,有一幅畫著鮮花破席,分明是花襲人。那題字卻是「堪羨優伶有福,誰知公子無緣」。心中陡添無限驚疑,想道:這不是明說著襲人改配了戲子麼!若是寶玉好好的活著,舅母那麼看重襲人,斷不會攆出去改配人的,必是寶玉有了變故了!又想起寶玉從前說的我死了,他去做和尚,或許他真應了這句話。可是,他對襲人也這們說的,那裡做得准呢?就是他要出家,舅舅、舅母也斷乎不容他去的。仗著賈府的勢力,不管京裡京外,什麼名藍古剎,都能夠把他捉回去還俗,那和尚也是做不成的。再說,寶玉就做了和尚,那人還活著,襲人就有臉改嫁去麼?一定是寶玉死了!越想越像,頓覺滿懷淒楚!又想迎春、鴛鴦都說寶玉近來死死活活,翻翻覆覆的好多次,他死了也是意中的事。他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,何至於英年夭折,不是為我死的麼?想到此,粉淚盈盈,強忍也忍不住!
  迎春不知他又因何事傷心,忙說道:「林妹妹也看了半天,別累著。咱們到那邊歇息去罷。」鴛鴦也幫著勸慰。此時,晴雯也在那裡偷看冊子,只因素不識字,一大半都不懂得,不免納悶。聽見迎春的話,猛一回頭,才看見黛玉淚痕滿面。就接著說道:「這裡太敞,怪涼的。姑娘別盡著看那個了。要不,咱們回去罷!」黛玉自覺人前垂淚未免無謂,便辭了迎春,扶著晴雯,一路回去。
  走過一帶朱戶瓊樓,遇著好幾個仙女,都是霞袂蹁躚,花容窈窕。一個個拉著黛玉問寒道暖,叨絮不休。還有一個鵝蛋臉、穿荷帔蓉裳的,和黛玉分外親熱,一口一聲妹子,說了大半天的話,還要邀黛玉到他那裡坐坐。黛玉心緒紛亂,只得勉強周旋。每人都敷衍了幾句話,然後分手。好容易到了絳珠宮內室,黛玉道:「這可回來了!」晴雯道:「姑娘今兒可累著了。」黛玉道:「去的時候還好,回來可走不動了!這兩隻腿就有千斤重,一腳挪不了半步。路上還遇著那們一起,說了許多廢話。他們那知道我的苦處呢?」說著,便歪在湘妃榻上。
  晴雯問道:「姑娘看那些冊子,都懂得麼?」黛玉道:「反正是猜謎兒似的,那裡能都懂得呢?」晴雯笑道:「我看那一枝鮮花,一領破席,一定是襲人那個破貨。那上頭寫些什麼?」黛玉道:「我不大懂得,猜那個意思,好像襲人要配給唱戲的。那會有這種事呢?」晴雯道:「那也說不定。太太那脾氣:高興了,多給他二兩銀子;不高興了,罵一頓攆了出去,什麼人不好配呢?」黛玉聽了,半晌無言。
  晴雯又道:「姑娘為什麼看了冊子,引起傷心來?我倒替姑娘喜歡呢!」黛玉冷冷的說道:「有什麼可喜歡的?」晴雯道:「那正冊上頭一頁畫的玉帶金釵,不是隱著姑娘和寶姑娘的名字麼?別人都是一人一幅,單是姑娘和他分不開,必有一種道理在裡頭。我是個嘴直的,姑娘不要怪我,也許將來還要大團圓呢!」黛玉道:「不管你說的對不對,你不認識字,就能隨意瞎猜,這點小聰明也真虧你!若認得那上頭的字,比我還許懂得多呢!」
  晴雯道:「據我看,姑娘的分兒比寶姑娘還要高呢!那玉帶掛在樹上,金釵丟在地下,不明擺著在那裡麼!」黛玉道:你這個可是胡說了,一樣的人有什麼高下呢?」晴雯道:「若沒有高下,為什麼姑娘在正冊上,我們又在副冊上?也許寶姑娘將來的結果和姑娘一樣,分位上可稍差點。」黛玉道:「他是他,我是我,有什麼比較的?別混說了!」當下就取了一本琴譜,走至青瑣窗下細看,一面用指頭畫著。晴雯從架子上取了一個青瑤聯珠瓶,拿出去注了水,插了一枝瓊花,捧著進來,安放在白玉幾上。
  忽聽外面腳步之聲,金釧兒匆忙進來,說道:「我剛才在二層門裡,瞧見一個道士,送一個女的到『薄命司』去,二姑娘正忙著招呼他們呢!姑娘猜猜看,那人是誰?」黛玉笑道:
  「這丫頭真瘋了,我那裡會認得什麼道士呢?」欲知那道士究是何人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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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4
第十二回     呆香菱密語感孤鸞 賢探春協力除群蠹


  話說金釧兒那日從「秋悲司」回來,遇見道士送一女子,至「薄命司」歸冊。你道那道士是誰?原來便是《石頭記》發端的甄士隱。他在覺迷渡口草庵內別了賈雨村,一路向薛府而來。
  此時,他的女兒香菱正在難產,胎兒三日不下,十分危急。
  賈府薦了一個王姥姥,是收生老手,費盡方法,將胎兒接了下來,居然是一個哥兒,還好好的。那香菱陽數已盡,一陣昏迷,靈魂便已出竅,見一星冠霞帔的道士,立在面道,喚道:「英蓮兒隨我去罷!」香菱抬頭一看,並不認識,又喚的什麼英蓮,從來沒有聽過,便道:「我非英蓮,仙師錯認了。」士隱道:「吾兒有所不知,吾乃你生身之父甄士隱。自從你元宵看燈閃失,又連遭拂意之事,所以勘破塵緣,修成大道。今因你大限已滿,特來接你前赴太虛,當去便去,不必留戀。」香菱才知是他親父,連忙整衣下拜。士隱將拂子一舉,便引他向太虛幻境而來。
  一時,到了「薄命司」,將香菱交與迎春,便要別去。香菱牽著袖子不放,說道:「父女乖離,好容易才得見著,正要隨侍,怎麼便自捨去?」士隱道:「俗緣已了,不得強留。」摔袖徑行,倏已去遠。
  香菱不禁大慟!迎春和司棋連忙勸住,又邀他到屋裡坐。
  鴛鴦尚在那裡等著,見了香菱,說道:「菱姑娘,我前兒聽警幻仙姑說你就要來,正盼望著呢!」香菱道:「這裡還有熟人麼?」鴛鴦道:「林姑娘就住在這裡絳珠宮。此外,還有尤家二姨兒、三姨兒,你們許不大熟罷?」迎春道:「這裡一切事都是警幻仙姑管的,等一會子,我同你先去見見仙姑,再到各處去走走。你乍來,還許有點想家,若住長了,比家裡還好呢!」香菱道:「我到這裡,什麼都不想了。只寶姑娘待我的情分,始終忘不了,不知還有見著他的時候沒有?」
  正說著,金釧兒進來,大家相見。香菱問知他在黛玉處,便托他先帶信給黛玉請安。又道:「我從前在園子裡,總是跟林姑娘、史姑娘在一塊兒。那年,我聽見林姑娘的凶信,背地裡哭了好幾回,想不到在這裡又碰著了!」金釧兒又問起他的妹子,香菱道:「我臨產的時候,姨太太來看我,還是你妹子跟了來的。我瞧他近來也胖了,姨太太一刻也離不了他,就如同老太太和鴛鴦姐姐似的。」又坐了一會子,香菱要同迎春、鴛鴦去見警幻,金釧兒便回來了。
  當下向黛玉說起此事,又道:「姑娘不認識的,我能叫您猜麼?這人便是有名的詩呆子,姑娘叫做詩魔的。他還叫我帶信請安呢!那道士就是他的父親。」黛玉道:「他父親是誰呢?我只聽說他是好人家的姑娘,被拐子拐了來的。幾時又找著他的父親?可又變了道士呢?」金釧兒道:「他們說這道士姓甄,知道他女兒大限已滿,特地去接來的。到底是父親愛惜女兒,就是自己出了家,也丟不下!」黛玉聽到此言,想起香菱那般伶仃孤苦,還遇著他的父親。我不幸雙親早亡,直到此間,尚不得與父母相見。眼下我的父母又在何處?難道就不想著我麼?頓覺萬種悽惶,凝淚無語!
  晴雯、金釧兒猜不出他因何感觸,正在多方慰解,只聽侍女們回答:「有客來了。」便猜定是香菱諸人。等了一會,未見進來。晴雯是性急的,趕忙跑至前院去看。原來迎春、鴛鴦領著香菱,見過警幻,便來尋黛玉。因迎春說這仙草是黛玉的前身,香菱從未見過,因此,就在白玉欄前站住,流連玩賞,耽擱了許久。見晴雯出迎,方同進內室。
  香菱見著黛玉,拉著手就掉下兩行眼淚!說道:「林姑娘!我真想不到在這裡還見得著你!」黛玉見他比先憔悴,知道他近來苦處,也深覺可憐。只因人前,不便深談,說道:「這一向真難為你了!」香菱道:「這也是命中該著的,還說什麼呢?死鬼奶奶沒來的時候,我還盼望著他。那知道娶了一個天魔星,他看我就跟仇人似的。白天夜裡磨折我還不算,差點沒被他害死。眼前剛過幾天安靜日子,偏又到這兒來了!」黛玉道:「你既到了這裡,那些事就算翻過篇了,不必再去想他。咱們還是談詩罷。」香菱道:「在園子裡做詩的時候,算是我最舒服的日子。一般回去,一個字也沒有做過,連我的名字,因為是寶姑娘起的,還立逼著要改了呢!再要做詩,更不知是什麼罪過了。」黛玉道:「那回寶姐姐寄我的琴曲,我疑惑他悲傷太過,聽你這們一說,這就無怪其然。像這種女人,也是少有的,偏叫你們碰著了。」
  迎春道:「我是篤信因果的,這裡頭也許別有因果?」香菱道:「我到萬分難堪的時候,也是這們想。自己認為前世造的惡因,今生才有這個惡果,心裡倒寬解了許多。到底前世怎麼會造這惡因,連我也不明白。」鴛鴦道:「因果是有的。我往常替老太太念佛,也帶著看看善書,那些事都是活龍活現的,怎麼能不信呢?」晴雯道:「什麼叫因果,那因果怎麼算了結呢?」鴛鴦道:「善的有善報,惡的有惡報,這便是因果。可是,因果又是循環的,譬如:有恩的應該報恩,報答完了,這一層因果已經勾掉;若是報答的過了分,就又生了一種因,將來還有一種果。所以,佛家戒人不要造因,就是為此。」黛玉笑道:「你們又大談起《感應篇》,這都是二姐姐一句話引出來的。我不信二姐姐來到這裡,那《感應篇》還沒有看完麼?
  「眾人聽得都笑了。
  香菱瞧見黛玉幾上的詩箋,問道:「林姑娘,這是新做的麼?」黛玉道:「我也久不做了,那天二姐姐來了,我心有所感,隨便寫寫的。」香菱拿起詩箋吟了一遍,說道:「這是古風,我只學過律詩,這古詩怎麼做法?簡直不懂。林姑娘,你明兒空的時候,都教教我。」黛玉道:「如今,名為詩人,只會做律詩的多的很,何必學那個呢?」香菱道:「既然學詩,各體就都得研究。明兒人家拿出詩本子來,一念到古詩,就封了嘴,不是個笑話麼?」黛玉道:「古詩比律詩不同的,平仄有時不拘,長短句也可以隨便,好像容易成篇。其實也有他的聲調,弄不好便啞了,最忌的是用律詩的句法。我明兒選幾首好的給你,先念熟了,再學著去做,自然就有了聲調了。」
  晴雯道:「咱們說了半天,也沒說到正經事,到底你來的時候,那府裡都好麼?寶二爺的病好了沒有?」原來黛玉也紀掛著寶玉,只是不便問得,所以總說些閒話。晴雯向來直性的,就忍不住了。香菱聽他這話,咳了一聲道:「寶二爺病是好了,還中了舉人,可是出家去了。」黛玉聽了,暗自驚愕!心裡有許多話要問,卻說不出。晴雯忙又問道:「這話真的麼?老爺太太就容他出家去麼?」金釧兒道:「到底為什麼出了家呢?「香菱便將寶玉那回病危,如何遇和尚送玉,重又活轉;如何進場走失,又如何在毗陵驛遇見賈政,詳細說了一遍。
  鴛鴦道:「那寶姑娘怎麼樣呢?」香菱道:「寶姑娘那人,難道還有別的說的?哭是哭了幾場,還不曾改了樣兒。倒是襲人嫁出去了。」晴雯道:「林姑娘看那冊子,就說襲人要配給唱戲的,可見也是定數。只是二爺如何待他,太太又那麼看重他,二爺剛一走,一天都守不了麼?他要嫁了人,那麝月、秋紋更該走了!」香菱道:「那倒不然。那回寶二爺背過去,麝月當時就要自盡跟了去的。後來又回轉來,他沒有殉成,才對人說的。據我看他決不會走襲人那條路的。別人我就不知道了。
  「晴雯道:「從前看那麝月,只跟著襲人腳跟兒走,說話也沒有痛快氣,想不到他倒有這樣的志氣!二爺這些年只在我們身上爭氣要強,也應該有一兩個替他掙個面子。都像襲人似的,那可栽到底了。」
  鴛鴦道:「太太那們疼寶玉,這一來可不坑壞了?」香菱道:「可不是,哭得死去活來的!虧得蘭哥兒中了,三姑娘也回來住下,大家勸著,這才好點。」迎春道:「三姑娘嫁到周家,那邊處得可好?」香菱道:「聽說公婆都很疼他,姑爺人品不錯,又有才幹。嫁得這們遠,大家替他擔心,可倒好了。
  「迎春道:「這也是各人的命。」鴛鴦道:「璉二奶奶什麼病死的?有人說冤鬼鬧的,真有這種事麼?」香菱道:「那時候我月分大了,總沒到那邊去。只聽說病重的時候,見神見鬼的嚇唬人,只怕總有點冤孽罷。」
  大家只顧說話,不曾理會黛玉。還是金釧兒回身拿茶碗,瞧見他伏在幾上,拿袖子遮著臉,似乎掩淚,卻又無聲。連喚了幾聲林姑娘,都沒有答應。晴雯又喚道:「林姑娘睡著了麼?不要著了涼。」黛玉也只佯睡不理。
  原來黛玉聽說寶玉出家,一時萬感交集,眼淚再也制不住,哭得眼睛都腫了!怕他們瞧見笑話,沒法子借此遮蓋。眾人也揣知一二,不便招呼他,便悄悄的散了。晴雯、金釧兒替送至宮門外方回。見黛玉已挪在炕上,側身向壁而臥。金釧兒拿了一條金絨毯,替他蓋上,自與晴雯談話。
  金釧兒道:「剛才香菱說璉二奶奶也不在世上了。他是冊子上的人,怎麼沒到這裡來呢?」晴雯道:「他早被地府提去了,剛才我們在二姑娘那裡說了半天,還對了冊子,你沒有知道罷了。」金釧兒道:「璉二奶奶那人,吃虧的就是私心太重。他乾的那些壞事,也無非損人利己。弄了許多梯己錢,也帶不了去,還得受罪,多不值得!若說那借刀殺人的手段,真是又狠又辣,尤家二姨兒倒自己認命,三姨兒至今提起他來,還是咬牙切齒的呢!」晴雯道:「這一向二姨兒、三姨兒好久沒來了,他們若常來,替姑娘解解悶兒也好。」金釧兒道:「二姨兒那人倒很隨和,就是怕人家瞧不起他。三姨兒又不是那樣,他受了柳老道的委屈,至今還是想著他,什麼事都不在心上,那裡肯常出來呢?」晴雯道:「你怎麼知道的這們清楚?」金釧兒道:「也是在司裡聽他們閒說話說出來的。還聽說這姓柳的跟香菱的老子甄老道,都拜的是一個師父,如今連寶二爺也在那裡。那山名叫大荒山,又說是青埂峰留青洞,只不知那山是在什麼地方。」晴雯道:「那地方橫豎咱們去不了,考究他做什麼?你任什麼事,都知道得比我多,怎么二爺為什麼出家你倒不知道?巴巴的去問香菱,可叫他怎麼說呢?」金釧兒道:
  「這們說你是知道的了!說給我也好明白。」晴雯故意為難不語。
  金釧兒撅著小嘴道:「人家怎麼告訴你的呢!」晴雯道:「我是聽寶珠說的,不知對不對。他說寶二爺到地府去尋這一位,沒有尋著,又獨睡了好幾天,等他去托夢,也沒夢見;這才動了出家的念頭。剛好遇見送玉的和尚,還變出一個瀟湘妃子,給寶二爺看看。從此,便拿定主意要跟和尚去。寶姑娘和襲人勸了多少回,也勸不下來。你說他出家為的是什麼呢?」
  正說著,侍女將晚飯擺上。晴釧二人又來請黛玉,黛玉道:「我不餓,你們吃罷。」二人去了。
  黛玉已將他們的話都聽在心裡,方信寶玉確是為自己去出家。往復思量,柔腸寸斷。一個在青埂峰月夜牽情,一個在絳珠宮春宵掩淚,這不是精誠相照,生死不渝麼?
  如今又要說榮國府的事了。那回,李紈許了探春、湘雲,到荷花開時重舉詩社。一轉眼間,過了荷花生日,李紈不曾提起社事,探春諸人也不曾催他。原來忠靖侯史鼎差竣回京,將湘雲接回史府住了多日,便少個提倡之人。又因榮府重重喜事,正值忙碌之際,一時顧不到此。
  先是賈政在工部升了郎中,又因承辦萬年吉地工程,賞給三四品京堂,不久便補了太常卿。他並不以升遷為喜,卻喜從此可免外放,安心在京供職。那些世族舊交,自有一番慶賀。
  王夫人又病著,堂客來了,只有李紈、探春忙著接待,又約了尤氏婆媳同來照料,忙了好幾天才罷。
  接著,又值蕙哥兒滿月,各家送禮的更多。收禮、發賞以及接待來客,都要親自料理。那天,連南安王太妃、東平王妃、北靜王妃俱來道賀,王夫人扶病出來款待,直到擺了喜筵,坐到半席才走。那些世爵誥命來道喜的,只可由尤氏、李紈、探春等迎送安席。送了一起,又來一起,走進走出,忙得不了。
  當天,提著精神不覺辛苦,歇了一兩天,才顯出乏來。
  到了六月中旬,又是賈蘭文定之期,那訂婚的便是梅翰林的幼女。此時,賈蘭玉堂新貴,王相國、虞尚書兩家之外,也還有些世家貴閥托媒來說,大家都看著是乘龍快婿,如何倒定了一個窮翰林人家呢?要知道賈政雖出身門廕,向來看重書香,並無門第俗見。此次賈蘭姻事,他和王夫人都不做主意,只問李紈。李紈本怕那貴族閨媛不免驕奢習氣;又依王夫人的意思,問過賈蘭。賈蘭心中也只想挑一個詩禮舊家、德容兼備的閨秀。
  可巧薛寶琴夫婦隨侍梅翰林起復來京。寶琴回到薛家,聞薛蝌說知薛姨媽尚住在賈府,便來此相見。在王夫人處坐了一會,即至寶釵房中,寶釵抱著蕙哥兒見禮。寶琴見他非常可愛,笑道:「我要早晚生個姑娘,一定給姐姐做小媳婦。」又和薛姨媽、寶釵閒話。無意中說起梅翰林尚有一幼女待字,相貌如何端麗,性情如何柔婉,詩詞做得都好,兼通琴棋書畫,在南邊有才女之目。算起年紀,比賈蘭只小兩歲。寶釵便要替蘭哥兒做媒,寶琴道:「我們那邊門第家道都比不上這裡,老爺、太太和大嫂子未必肯要罷?」寶釵道:「老爺太太決不計較這些的。你只看那巧姐兒,還嫁到鄉下去呢。只輩分上似乎差點。
  「寶琴道:「這礙什麼,橫豎是繞彎子的親戚,各認各的就是了。只是一件,這親事要成了,我和姐姐的親家可結不上啦!
  「大家笑了一回。
  寶琴去後,寶釵先和李紈商量,李紈自是合意。然後回了賈政王夫人,賈政也知道那梅翰林的祖上梅學士,是著名經學的老儒,更為歡喜。便說定六月間過喜帖,明年二月成婚。到下定那天,庚帖之外,鵝酒衣飾,一切從俗。因屢次驚動外客,此次只請至親近族,熱鬧了一天。那些禮節,無庸細敘。
  此時,周姑爺已來京考試廕生,奉旨內用侍衛。因圖入直近便,在城內看定住宅,不日移居,屢次催探春家去料理。探春見賈府忙事已過,過兩天便回明王夫人,要搬回周家去住。
  王夫人自不便強留,卻要留他暫住三兩天,和李紈、寶釵、平兒將家事計議一番,想個整頓持久之策。即時又打發玉釧兒請寶二奶奶就來。
  一時,寶釵來了,王夫人道:「前一向我病著,你又在月子裡,難為他們三個人,忙了好些日子,都辦得有條有理的。
  如今你三妹妹要家去,你大嫂子太長厚,平兒又面軟,以後這個擔子,全在你的身上。趁三妹妹還沒走,你們仔細商量,怎麼整頓整頓。別像從前拖一天算一天的才好。」寶釵道:「既要整頓,保不住就要得罪人。就是老爺、太太也許緊著一點,這件事太太得拿點主意,我們才好辦去。」王夫人道:「這是當然的,你們不好說的,只管回我就是了。」寶釵應了下來,即同探春至議事廳。又打發人請了李紈、平兒,大家商議。從那天起,便分頭調取檔冊,仔細核對。將應興應革的,分條開了出來。
  原來賈府向來的習慣,有幾種流弊:一則管事權重,出入侵扣成為慣常。二則行當太多,漫無稽察,冒支復領在所不免。
  三則家人豪縱,不服約束。四則莊產收入,私自分肥;佃戶下情,壅於上達。五則一年出入,毫無準備;濫挪濫用,虧空日深。這五件也是那公府侯門歷來的積習。
  那一天,在議事廳商議此事,那廳上兩張長案,全堆著各項清冊。探春拿著檔冊,正在核對,說道:「我對起來有應裁的,他們還在那裡開支;也有這邊支了一份,那邊又支了一份的,只不過名目上大同小異。從前鳳姐姐那麼精明,也沒有看出來麼?」平兒道:「是那幾項呢?」探春指著給他看道:「你看,這哥兒學房裡八兩銀子,我們上回看賬,就吩咐他們裁掉的,如今這賬上還有。只寶二爺、蘭哥兒兩份沒開上。環三爺如今走得無影無蹤,又從不上學,那賬上還替他領著呢!」平兒道:「上回三姑娘說了之後,奶奶就吩咐他們裁了。這是後來趙姨奶奶過去,太太說環三爺的零用沒人管,仍舊支給他八兩銀子。每次都是太太房裡彩雲領去,大概還是他領著呢!
  「探春道:「眼下就該停了。就是彩雲去領,管事的也該回明請示,怎麼隨他胡亂支去呢?」平兒道:「他們因為環三爺早晚要家來的,所以暫時照支,也是有的。」探春看下去,又指出一條,說道:「你看,這大賬上,每月開支馬號牲口喂養二百四十兩,那倉庫上又支著草料芻豆雜糧,這不明明是重複的。從前就沒瞧見麼?」平兒道:「這倉庫上支的草料芻糧,不專是喂騾馬的。連園子裡喂的大鹿、錦雞和一切鳥獸,也都在其內。只沒有把撥給馬號的提出裁掉,是當時的疏忽。也因為各行當的零碎賬,向來都在管事的手裡,我們只看的是大賬,就被他混過去了。」探春道:「這就不是當家的正理。一家子要節省,總得先從零碎賬上考較,別看著雞零狗碎,十文八文的,積起來就是大數了。所以,大賬不大會錯的,那零碎賬倒不可不看。今天,若不對那零碎賬,還被他們朦著呢!」
  李紈道:「還有一件要緊的,各房既都有月錢,為什麼零碎東西都叫買辦去買,在大賬上開支?那不也是重複麼?以後各房買東西,各歸各房去算,大賬上不能管的。」探春道:「大嫂子說的很對。寧可各房月錢不夠,再替他們酌量添點,這界限不可不畫清了。若不然,那月錢豈不是白貼的麼?」平兒道:「這層我們奶奶在的時候,何曾不想到,就是怕奶奶姑娘們受了委屈。若是這們辦,先得從太太上房裡辦起,別人就沒得說的了!」
  寶釵道:「凡事要執簡御繁,以後賬目不要分出這們許多名色,只分經常、臨時兩項,就清楚了。」平兒道:「若減去名目,先得把各行當酌量裁減,多一個香爐,就多一個鬼。況且,又沒有人稽核,憑他們開銷,那裡真有辦清公事的呢?」
  大家都說有理。當下,就把各行當管事名冊,一同看了,那個可裁,那個應留,都拿筆做個暗記。
  寶釵道:「我還有一個條陳,你們看可行則行。我想:靠咱們幾個人的耳目精神,那裡都招呼得到,又不便到外頭去,所看的無非是紙片上的事。我們這樣人家,過於苛細,也失了大體。只有在管事裡頭,挑一兩個老成可靠的,叫他總司稽核。
  有什麼錯兒,我們只問他。」探春道:「這個人可不容易,又要心細,又要操守好,又要大家都服他。若用錯了人,流弊更大。他一個人總攬一切,把這府裡搬空了,咱們還不理會呢!
  「寶釵道:「我看吳新登、林之孝這兩個就好,又都是多年陳人,有什麼靠不住的?再說,還有璉二哥在上頭看著呢。」探春道:「陳人也不一定可靠,那賴大不是幾輩子用的麼?只有叫他們幫著稽核,萬不可全交給他。這一層再商量罷。
  我想根本上還在開源,單靠零碎節省,饒挨盡了罵,也濟不了什麼事。咱們先把出進的賬,大概齊的估一估,到底還有多少進項?對抵下來,還短多少?那裡頭都是照著老規矩,當然有許多用不著的,趁今天就裁了。各房下用項,從老爺太太起,少不得都要受點委屈。省下來自然還是不夠,可就差不多了!
  咱們再把東邊莊產整理起來,把那些荒地都開了,慢慢的出的少,進的多,將來還許有敷餘的日子呢?」
  寶釵正捧著一本檔冊,在那裡看著。聽到此,笑道:「食之者寡,生之者眾,為之者疾,用之者舒,就是這個道理。這才是治本之策呢!」李紈道:「開源是正辦,只是要開那荒地,也得先墊下本錢去,不是眼前能救急的。」寶釵道:「只要是有指望的用項,就挪借也還容易。眼前已經是臨渴掘井,可不要再因循下去,那就晚了!」
  說著,柳五兒同著婆子們將他們四個人的飯送來。碧月、侍書、鶯兒、豐兒等七手八腳,連忙擺上。李紈等便就板牀上吃飯。探春李紈面南,寶釵面西,平兒面東,碗箸無聲,廳宇肅靜。一時吃罷,又散坐說些閒話。
  李紈瞧見一個大棉紙包,上有簽條,寫的是契紙文書。忙說道:「咱們只顧對賬,那包文契還沒點呢!」寶釵打開紙包,一張一張的細點。府第花園及近畿房產,文契俱在。也有由賈璉典押出去的,都有字據可查。只是東邊莊產荒地各項文書,一件也沒有了。忙傳管文契的家人陳瑞進來盤問,陳瑞回道:
  「所有的都呈上來了。」探春又親自查點一回,仍沒有東邊地契在內,大家無不驚訝!
  探春歎道:「我還指著他有多少的生發,怎麼憑空的會丟了呢?」寶釵道:「若丟了一兩件,或許是拿出去過稅,忘記歸進。這大批的文書,那裡有全丟的道理?趁早趕緊根究,還來得及。」當下,探春立時震怒,嚴諭那陳瑞:「勒令即日尋出,若尋不著,那可別怪我們。不管你是有臉的沒臉的,定要送官究辦!」陳瑞聞言也十分惶恐,只得跪下磕頭道:「這包裹委實是二爺看著加封的。既在奴才手裡管著,奴才也說不得。
  只求奶奶姑奶奶格外寬限,容奴才上緊查訪。」看官:你道那文契如何能整套失掉呢?說起來又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事。欲知此中詳情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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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5
第十三回     盜田契環兒通賊 饋野產巧姐寧親


  話說探春、李紈、寶釵等因失了莊田文契,責成管事的認真尋訪,這原是當然的辦法。可是,管事們如何尋得著呢?忙亂了好多日,總沒有著落,如同石沉大海一般!
  原來這一批莊田文契,乃是賈環偷了出去的。那回,賈環擄去賈沅的女兒,被賈政知曉,一時盛怒,聲言「要把這孽畜活活打死」。彩雲聽了這話,心中慌急,背地打發人通知賈環,叫他趕緊逃命。賈環也知京城裡萬躲不住,急欲逃出京去,只是缺乏資斧,彷徨無計。那天夜裡,偷著溜回榮府,初意想到收管金銀器皿處,偷些金器出去,變價充用。及至走到那裡,看守嚴密,無從下手。剛好走過文契房,那管文契的陳瑞不在房裡。
  此人本是管緞疋庫的,因善於鑽營,得賈璉提拔重用。向來膽小怕鬼,聽人說從前大觀園裡許多花神木怪,又說是晴雯的姑表嫂子,被妖怪爬過牆去吸了精,當時致死,嚇得不敢在府裡住著。一到夜晚,聽得風吹草動,就連忙溜了,只交給手下小廝們看守。那些小廝年紀尚輕,豈有不貪玩的,見頭兒走了,也趁空各去閒逛。
  賈環走過,見無人看守,正好下手,忙將櫥鎖扭開,取出各項文契。心想本京房產一經典押,必要到府裡來對證,倒惹出麻煩。所以,單取那東邊的幾套文書,餘者仍置櫥內,躡手躡腳的溜出去。剛至儀門,遠遠的見一個人對面走來,似是焙茗。想道這真是冤家路窄,連忙趴在樹下裝狗臥著。幸虧他穿的是黑色衣服,焙茗走過,並未看出,心中暗自僥倖。一路溜出府門,尋到一處小煙館裡,賈芹、賈芸和一幫結交的泥腿,都在那裡等候。大家相見,賈環躺下抽了兩筒阿芙蓉,然後拿出文契,和他們商量辦法。賈芸曾在西府裡辦事,知道莊產的來歷,便說道:「三叔你拿這個出來有什麼用處?這莊產都是上賞的,只許收回,不許典賣,那不是白費麼?」賈環一聽登時愣了!
  這一幫中有個泥腿,叫做姚小乙,人家因他口頭甜蜜,又送他一個「小糖人」的混號,也頗認得幾個字。當下,把那文書看了一遍,又仔細捉摸了一回,說道:「三爺這事只要交給我辦,包管文書交出,白花花的銀子到手。只是我得到了東邊,見機行事。這文書也得帶了去,三爺您放心麼?」賈環道:「咱們哥兒們,有什麼不放心的。可是,我正要出京走走,你我一塊兒去罷。」姚小乙道:「有您三爺照個面,那更好辦啦。
  咱們多咱走呢?」賈環道:「要走就是明天。可有一件,我現錢沒帶多少,路上若不夠了,只可先擾你的。咱們到那兒再算。
  「姚小乙道:「那還有什麼說的。」二人說定了。賈環又約賈芸同去,賈芸道:「我家裡還得安頓安頓。三叔先走兩天,我暫且聽您的信罷。」賈環將私賃花枝巷小房托芹芸二人照管,第二天便同姚小乙長行去了!
  卻說榮府的莊戶烏進忠,那人貌似老實,心懷奸詐。自從他兒子由京裡回來,傳述了賈璉許多狠話,又說要跟他算個總賬,心中又恨又怕,正要打賈府的主意。那一天,他的街坊陳二突然走來,道:「賈府的環三爺來了,找你說話呢。」不免嚇了一跳。本要叫兒子去抵擋,又怕他年輕不會說話,只可硬著頭皮,隨同街坊尋至賈環的下處。
  先由姚小乙假充總管,出來見他,把大話胡混了一陣,然後說到要出脫莊地。烏進忠道:「這莊地人人都知道是上賞的,誰敢買呀?」姚小乙道:「誰說賣地呢?咱們府裡是那賣地的主兒麼?不過是每年零碎收租子,又說是雨多啦,又說是旱啦,又說是下雹子啦,沒工夫跟你們嘔那個閒氣。只要誰總拿一筆現款出來,連地帶文書就都交給他,咱們府裡也省事,那邊也得實惠。這個意思,你也不懂麼?」烏進忠道:「這裡一時要找那個主兒,可不容易。就有那有錢的主兒,他知道是府裡的地,也都怕麻煩,這事我應不下來。」姚小乙道:「依我說,不用另找主兒啦,就由你總拿一筆出來,把地領了去。以後地上收的全歸你,一個錢也不用再拿啦。天下那裡有這種便宜事,肥豬拱進門來,還要轟出去麼?」烏進忠道:「姚大爺,你說的容易,我們莊稼人,兩隻肩膀扛著一張嘴,全靠著賣力氣吃飯。那裡抓得出這一筆現錢呢?」姚小乙冷笑道:「烏老二,我這話是為你,你別不知情。你若不領了去,我自己去找人辦,不出一個月,若找不出來一個主兒把地領去,我就不姓姚啦!
  到那個時候,你眼看著自己種的地叫別人去種,再後悔可就遲了!你再細想想去,我姓姚的夠不夠朋友?」
  這一番話連嚇帶騙,烏進忠被他說動,悄問是怎麼個辦法?姚小乙道:「這個辦法,你的便宜多著呢。等我都告訴你:
  第一件,這地仍舊是賈府裡的,可是,把地交給你烏家,聽憑你如何經營,賈府一概不問。第二件,以後每年應交的各項租糧出產,一概全免,只要你一次交出兩萬銀子。第三件,銀子交清之後,就把一切地契文書,都交給你完全管業。以後賈府爺們來到,只當客禮看待。」烏進忠聽了,自是願意。只那銀數未免嫌多,從兩萬銀子說起,逐漸又減了幾次,烏進忠總說沒有那個力量。姚小乙裝作要翻臉的樣子,由那街坊陳二說好說歹,兩面遷就,方才議妥。一次先交四千兩,每年再交四百兩,立了字據,彼此交割。只莊地裡一所小房,留著做賈環的住所。
  那些半荒半熟的地,各段俱有佃戶。姚小乙把他們都傳了來,也是仿照這個辦法,連地主的戶名都過給他們了。賈環白得了許多銀子,從此,便同姚小乙住在那裡嫖賭逍遙,濫吃濫用。姚小乙又替他拉攏了一般馬賊胡匪,乾出許多無法無天的事。
  暗中卻坑了那管文契的陳瑞,次日進府,看見櫥鎖扭壞,猛吃一驚!幸喜那包文契尚在,連忙取出仔細檢點,卻少了幾套,心知被竊。當下,暗囑小廝們不要聲張,一面私自設法偵尋,已非一日。還以為賈璉回南去了,此時斷沒有人查點;不料,探春、寶釵內眷們忽然有這番整理。那天,雖然用話搪塞過去,無奈家賊變為外賊,卻從何處去尋根究底?賈環在那裡刀頭舐蜜,陳瑞倒在這裡海底撈針,也是一種不平之事。虧得他也有一條內線,他的媳婦便是邢夫人的賠房丫頭,死活求了邢夫人。那邢夫人本來不知大體,再三向賈政、王夫人說情,還說道:「他那天因為怕鬼,出去躲躲,就出了這個岔子!咱們娘們聽說有鬼,也要躲閃躲閃,能怪他麼?」賈政王夫人聽了雖覺可笑,也不便當面駁回。到底因此從輕發落,攆了出去不再根究,總算便宜他了。
  寶釵卻和李紈、平兒商量:一面回了賈政,趕著寫信給東邊地方官,報知文契遺失;一面斟酌打發人去接洽補契,並告誡烏進忠等各莊戶,勿受矇騙。只是管事中像吳新登、林之孝老成可靠的,都走不開,次一等的又怕靠不住,正在為難。可巧賈璉修墓事竣,從南邊回來,聽平兒說知此事,也甚為著急。
  見了王夫人,提起派人赴東的事,細想也實無妥人可派。便回王夫人道:「這件事又要跟地面接頭,又要壓得住那些莊頭,他們恐怕辦不了,還是姪兒親自去一趟罷。」王夫人道:「你剛回來,一路上也很累了。就是要去,且歇息幾天再說。」賈璉道:「這文契丟了好多天啦,再耽擱下去,萬一被人蒙了去,就更麻煩了。姪兒一半天料理好了,就走罷!」王夫人自有一番吩咐。所以,賈璉在家只住了兩天,便又走了。
  卻說巧姐嫁到周家,雖然家財巨萬,姑爺又入了黌門,家中只勤儉度日。他婆婆還是親自紡織,巧姐跟著學習,天天在紡車上只當解悶,也就慣了。他婆婆因他是公府千金,年紀尚小,凡事只寬待他。姑爺也生得俊秀文雅,小夫婦甚為和睦。
  那回,平兒打發家人媳婦去看巧姐,帶了四個捧盒,一半果品,一半點心。先向親家太太請安,又傳賈璉的話,叫巧姐沒事的時候家去看看。巧姐當時答應了,那些時天天都想進城,偏碰著莊家季正忙,那邊沒有便人送他。過幾天,又有人從城裡去,說賈府的璉二爺回南去了。因此,把想家的心事,暫且擱起。可是,每逢村子裡有人進城,巧姐總托他們打聽賈璉的消息。
  那地方離城又遠,賈府重重喜慶,無從知曉。蕙哥兒洗三那一天,平兒本要去接他的,因為客多事忙,就岔掉了。直到賈璉從南邊回來,板兒剛好因事進城,走過榮國府門前,見一般小廝們正忙著脫卸行李,問知是賈璉帶來的。回去便告知巧姐,巧姐心中暗喜,再三央及劉姥姥同他進城。劉姥姥道:「今兒個晚了,咱要去也得捎點東西。那一回去了,不是吃的用的穿的,帶了大半車子來,怎好光著手到那裡呢?」第二天又趕上連雨,好容易等到晴了。忙著彩了些瓜果菜蔬,裝了些家裡醃的各樣鮮菜,叫人趕著車,先至周家接了巧姐,這才同往榮國府來。
  門上的小廝們見是巧姐同來,不敢怠慢,引那車子一直趕到內儀門。劉姥姥和巧姐下了車,將車趕了出去。又有二門外伺候的小廝們,都迎上前向姐兒請安,姥姥問好。姥姥如今福至心靈,也會和他們周旋了幾句。小廝引著直至平兒內院。
  此時,平兒尚在天夫人處未回,小丫頭豐兒連忙打起簾子,請姐兒和姥姥進屋說道:「姐兒怎麼總沒回來,奶奶正惦記著呢!」巧姐見了豐兒,因是鳳姐舊人,也分外親熱道:「我那天不想回來瞧瞧,正趕上莊家季忙,連姥姥都沒空,一個人怎麼來喲!豐兒姐姐都好麼?叫我好想!」豐兒和姐兒說了一回話,又對劉姥姥道:「姥姥請坐,我去請二奶奶去」。這裡巧姐讓劉姥姥上炕去坐,自己在炕旁繡墩隨意坐下。
  劉姥姥偷著問巧姐道:「二爺幾時續了二奶奶啦?那平姑娘在那兒呢?」巧姐笑道:「二奶奶平姑娘就是一個人,他如今扶正了!」劉姥姥念了一聲佛,道:「這正該的。平姑娘那樣的行事待人,平常人家的奶奶們,那裡趕得上他呢?」又笑道:
  「頭一回我來了,見著平姑娘插金戴銀的,趕著他叫姑奶奶,惹得周嫂子他們都笑我。往後,可真得叫奶奶了!」正說著,平兒同豐兒一路說話進來。巧姐忙站起請姨娘安。
  劉姥姥也要站起,腳卻坐麻了,又歪下去。好一會子才支撐起來,剛喚道:「姑娘,」又說道:「不對,如今該叫奶奶了!奶奶別怪我。」一面便要拜下,平兒連忙拉住道:「姥姥別和我客氣,姐兒在鄉里,這一向多虧你照應。我替二爺謝謝你罷。
  「劉姥姥道:「這還不是應該的麼?我們家裡若不靠著這裡老太太、姑奶奶那麼照應著,不知道過到什麼破窯裡去了!如今也有半頃多地,大瓦房也有了,小轎車子全拴上了。我們姑爺、姑奶奶提起這府裡來,那一天也念幾十聲佛,保佑這裡老爺、太太、爺奶奶們,福祿高升,長命百歲的。算我們莊家人一點誠心罷。」
  平兒又問巧姐兒周家上下相待的情形,巧姐兒都說了。劉姥姥道:「那可沒說的,那老太太疼姐兒,比自己大閨女還疼呢!」巧姐笑道:「姨娘,我現在也會弄紡車子了。天天當玩意弄著,也怪有趣的。」平兒道:「你在鄉下,這兒許多事你都不知道。你蘭哥哥點了翰林,定了親啦;寶二嬸子添了小兄弟,回頭上去見著了,可記著道喜。」巧姐道:「我倒要瞧瞧那小兄弟,一定很好玩的。姨娘為什麼不給我也添個小兄弟呢?」平兒笑道:「姐兒這們大,成了人,還這麼孩子氣。」劉姥姥聽了道:「咱說這府裡福氣大著哪,你們還不信?這不是層層見喜麼!那新添的小哥兒,不就是寶二爺跟前的麼?有幾個月了?」平兒道:「算起來剛夠三個月,倒會笑了。」劉姥姥道:「提起寶二爺來,也真叫人怪想的。他那回給我的茶杯,看著不像什麼希罕物,他們說還是古董,值好些錢呢!我至今也沒捨得賣。」
  說話間,小廝們已將車上帶來的那些東西,搬了進來。平兒揭開軟簾一看,差不多堆了半間屋子。忙道:「姥姥,你又帶這麼些東西來,叫我們心上怎麼過得去呢?」劉姥姥笑道:
  「這不都是我的。那兩口袋瓜果菜蔬,是地上剛摘下來的;這是新醃的白菜、青菜,太太、奶奶、姑娘們嘗個新鮮,別笑話。
  那幾匣子點心,兩口袋果子,還有兩口袋玉田桃花米,是周親家送的。還叫給這裡太太、奶奶們都請安呢。」平兒道:「我們這兒一家子,都喜歡地上新彩的瓜兒菜兒,這一來夠吃好兩天了!剛才我在上房,太太知道你同著姐兒來的,叫留你多住幾天,別忙著就走。等一會,我們同上去,見見太太罷。」可巧,王夫人打發彩雲來叫平兒,大家便同至王夫人處,自有一番問賀寒暄。王夫人見巧姐衣妝樸儉,打量了一回,說道:「好孩子,真難為你。」平兒又說到他婆婆愛憐,夫婿和睦,王夫人更替他歡喜。此時,李紈正在寶釵處商量家事,聞說巧姐回來,忙同來看他。劉姥姥見李紈、寶釵都道了喜。又道:「哥兒這們小小的年紀,就做了官,大奶奶你真福氣!」巧姐見過了他們,忙向寶釵道:「二嬸娘,我那小兄弟呢?」王夫人道:「抱來見他姐姐罷。」寶釵答應就去了。一會子,抱了蕙哥兒進來,奶子和鶯兒、秋紋等都跟隨在後。先抱他見了姥姥,又見巧姐姐,巧姐接過來抱著,引逗他笑。姥姥道:「你看哥兒那一笑,簡直和寶二爺是一個模子。咳!怎麼好好的寶二爺……」說到此,覺得不大好,忙又改口向王夫人道:「真是太太的福氣比老太太還大,大孫子做了官啦,又添了二孫子,將來還不是個做大官的麼?」王夫人笑道:
  「但願都像姥姥說的就好了。」
  李紈笑道:「姥姥上回說的故事,你們莊子上有個老奶奶,天天吃齋念佛,感動了觀音菩薩,托夢給他一個好孫子。我們都以為是你編的,如今,這蕙哥兒可真是觀音菩薩給寶二奶奶托夢,送了來的。可見神佛是有的,不可不信!」劉姥姥道:「這可真是積德的報應。我說的也是真事,那家的孫子,也二十多歲了,就和巧姐兒的姑爺同案進的學。他家裡人都叫做張百萬,我們莊子上的地,一多半都是他的。那位老太太比我還硬朗,九十多歲的人,還能坐著聽一後響的戲呢!」王夫人聽住了,十分歡喜說道:「姥姥難得進城來的,咱們明兒還到園子裡去逛逛。你上回要畫這園子,老太太叫四姑娘畫了出來,明兒也找四姑娘去,看他畫得像不像?」劉姥姥道:「難得太太高興,讓我也開開眼。」巧姐道:「四姑娘住在那兒呢?我還沒見著他。」李紈道:「他住在櫳翠庵,史姑娘也在那裡,明兒就都見著了。」王夫人便命平兒吩咐廚房裡預備明天的席,又道:「園子裡也先去看看,叫他們打掃乾淨了,別叫姥姥笑話。」平兒答應著。劉姥姥道:「太太也說笑話了!我們莊家人,天天只在土堆裡坐著,那些草垛子、土埂子,就是我們的會客大廳。有時還要堆著大糞,就不知道什麼叫做乾淨。人家還說『沒乾沒淨,吃了沒病』哪!」說得眾人都笑了。
  那晚,巧姐和劉姥姥都在平兒處安歇。次日一早,平兒就帶著巧姐,先到稻香村去見李紈。此時,李紋、李綺因幫著料理蘭哥兒納聘衣飾等事,又貪圖園子裡涼快,住了多日,尚未回去。大家閒話了一回。巧姐說到鄉下青棵棵多們可愛,一早起,葦籬笆上開遍各色的喇叭花,草地裡蟈蟈、蛐蛐和金鈴子叫的非常好聽。連紋綺諸人,也恨不得到鄉下去逛逛。一時,巧姐又問起探春,李紈道:「三姑爺也來京了,新賃的住宅,他前兩天才回去。今兒太太高興,又打發人接去,也許一會兒就要來的。」
  歇一會,平兒、巧姐又同至櫳翠庵,去見惜春、湘云。惜春不大會世故的,只略問巧姐那邊情形。湘雲聞知巧姐與劉姥姥同來,笑道:「我們這兩天正悶著,來了個母蝗蟲,可又有笑話了!」平兒笑道:「你道那姥姥真怯麼?那都是鴛鴦支使出來,騙老太太取樂的。」湘雲笑道:「不管他真怯裝怯,只他那個樣兒,也就夠發笑的了。」惜春道:「你們何苦輕嘴薄舌的?鳳姐姐、林姐姐單好刻薄人,到底不載福。如今,我們仍舊攜蝗大嚼,那造出母蝗蟲的人,卻到那裡去了?」湘雲聽了,也歎息不置。平兒又說到王夫人要看那大觀園圖,惜春連忙命紫鵑尋出,放在手邊。
  談至晌午,便同至王夫人處。探春已在那裡,見著巧姐,也拉著問長問短,說了半天。等豐兒引劉姥姥來到,方同往榮禧堂入席。王夫人陪著薛姨媽、劉姥姥、史湘雲、李紋、李綺坐了一席,探春、惜春、巧姐、李紈、寶釵、平兒坐了一席,李紈、寶釵和平兒,仍不時到那邊席上照料。
  席間上了熊掌,湘雲趕忙夾一塊,布與姥姥道:「姥姥,你猜猜這是什麼?」劉姥姥用筷子接過,看了半天,又嚼了一回,只是猜不出。平兒叫小丫頭拿一支生熊掌給姥姥看,姥姥接過去,捉摸了半天,說道:「豬爪子也不像,那牛羊腿子更不對了。嚼著倒有點腥氣,難道是猩猩爪子麼?」眾人聽得都笑了。薛姨媽道:「姥姥,不要受他們的騙,這是熊掌。」劉姥姥瞪眼聽著,說道:「這就對了。我見過耍狗熊的,那爪子就是這樣。可沒聽說那東西可以吃得的,你們怎麼想的主意,連狗熊都饒他不過呢!」眾人笑剛止住,又復大笑。李紋笑得按住胸口,探春舉杯欲飲,把酒都覆在桌子上了。
  少時,又上了釀豆腐,劉姥姥道:「這個我可是吃慣了的,那天也離不開他。」王夫人道:「請用勺子罷。」劉姥姥(扌快)了一勺,慢慢吃著。說道:「怎麼一樣的豆腐,到你們城裡頭,連味都變好了。到底皇帝腳底下,任什麼都比別處強。
  「王夫人道:「這裡頭有雞蛋白、豬腦子和著,還加上雞鴨火腿的好湯煨了,等半熟了,再加上筍尖香菌,才有這點味兒。
  姥姥學了,到家裡做去。」劉姥姥道:「吃是好吃,可是吃不起。這些作料算起來,夠我們十天半個月的嚼裹了。」湘雲只和紋綺姐妹說些閒話,說起那年吃螃蟹做詩,眼前就短了好幾個人,都不勝感慨!
  少時,又上了一碗菜,王夫人舉筷子讓薛姨媽,又讓劉姥姥道:「姥姥,你嚐嚐這個神仙雞。」姥姥笑道:「怎麼雞都成了神仙啦!還是神仙變了雞呢?不管他,我先得一塊再說。
  「夾了半天,才夾到一塊,吃著笑道:「也試不出他是神仙,就是有些酒味。怪不得呂洞賓要喝酒呢!」引得眾人又大笑。那邊桌上李紈、寶釵,都忍著不敢笑出來,平兒用手帕掩著嘴。
  探春笑道:「姥姥別喝醉了。若像那回醉倒在山石後頭,他們就要把你當神仙雞了!」
  一時席罷,丫環們送上漱口的茶,大家都漱了,劉姥姥卻一口嚥下。平兒忙道:「姥姥,那是漱口的。」這才盥漱散坐,閒話一會。探春道:「這時候白天太短,太太要逛園子,早些去罷。」王夫人聽了,便同眾人往園裡去。只薛姨媽要歇中覺,自回寶釵房中歇息。
  此時,已近中秋,王夫人等走過那座石山,已聞得一陣陣的桂花香。先到沁芳亭上,那裡有藤竹椅榻,各人隨意坐憩。
  寶釵怕水風太涼,親自取過織金絨毯,鋪在榻上,然後請王夫人坐下。看那一帶池沼,荷花已老,尚有餘花,水氣烘秋,分外蕭爽。
  劉姥姥坐在欄邊,談些鄉下新聞故事,內中頗有新奇的。
  說是他們村裡老顧家,生下一匹駒子,滿身漆黑,粉鼻粉眼,四蹄雪裡站,人人見了都愛。那知道是同村姓凌的欠他五千吊錢,變馬去還債的。他兒子得了夢,跑去顧家一看,那駒子老遠就顛顛的走來,瞧著他兒子下淚。後來,到底拿錢贖回去,還養在家裡呢!又說是有一家姓周的,夫婦二人都念佛行好,生了一個兒子,又聰明,人品又好。嬌養到十八九歲,被拐子拐了去,十多年沒有消息。新近周老頭病重,什麼醫生都治不了,想不到他兒子忽然回來,拿出一種仙丹,給他老子吃了,登時就好。據說拐去後,被一道士救去,傳授他許多道術,這仙丹也是那道士給的。」這事若不是我眼見的,連我也不敢信,能說世上沒有神仙麼?」劉姥姥只管信口開河,眾人有聽著的,有各自閒談的,也有凴欄眺望的。
  湘雲看見那邊一派翠竹,說道:「那不是瀟湘館的竹子麼?上回我看他一大半都黃了,眼下可又好了!」探春道:「你不知道,今年園子裡的花木,都重新修整過了。這竹子新近派老葉媽管著,比從前老祝媽還勤謹呢!」平兒回王夫人道:「池子裡的船,我叫他們預備下了,太太還是坐船,還是坐小轎子?」探春道:「太太還坐船罷,到底比轎子舒服些。」王夫人笑道:「我一個人坐轎子,你們走著也太累,咱們都坐船罷。那船靠在那裡呢?」平兒道:「這邊又淺又窄,大船撐不過來,在柳堤那邊彎著哪。」說著,便叫丫頭們傳小竹轎子過來。王夫人道:「不用啦,這里路很平,又沒多遠,走走也好。」於是,扶著玉釧兒慢慢走去。眾人一路跟隨。
  走過紫菱洲,只見白蘋紅蓼,秋色清妍,卻另有一種蕭寒之致。寶釵心有所感,說道:「從前二姐姐住在這裡,我們走慣了的,怎變得如此荒涼?」探春道:「二姐姐那年回來,還捨不得這房子,可憐只住了一天,以後就沒有來過!」劉姥姥道:「那位二姑娘啊?不是那鵝蛋臉,脾氣傻好的麼?我聽姐兒說,生生是給姑爺折磨死的,真叫人心疼!還有個林姑娘呢,總也沒見著,如今到那裡去了?」平兒道:「林姑娘早就過去了,你還不知道麼?」劉姥姥道:「我見他總跟寶二爺在一處說話兒,身子好像單薄點,那裡想到這點年紀,就轉劫去了呢!」平兒怕他又說什麼,連忙用閒話岔開。
  不多時,已到了荇葉渚長堤,早有兩隻小畫舫,在柳陰底下停泊。駕娘們見王夫人來到,忙即拉跳板,打扶手。王夫人和劉姥姥、李紈姐妹、平兒、巧姐,都上了迎面這只船;探春、惜春、寶釵、湘雲帶著侍書、鶯兒等,又另坐了一隻。當下,便吩咐開船。駕娘們剛撐動一篙,船便離岸。
  忽聽「叭噠」一聲,一個人從船頭上直摔下去,眾人都嚇昏了!不知那人是誰?可曾掉下水去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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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5
第十四回     大觀園續宴待披圖 太虛境賜婚驚抗表


  話說王夫人和劉姥姥等,從荇葉渚柳陰下上船。劉姥姥向來不常坐船的,站在船頭只顧和王夫人說話,冷不防船一開動,立足不穩,就摔了一個跟頭。幸虧平兒在他身旁,連忙將他拉住,沒有掉下水去。王夫人問道:「姥姥,摔著沒有?」劉姥姥道:「沒有什麼。我那回跟著老太太走那石子路,還坐了兩個屁股墩呢!這上頭一沾平,怕啥喲!」巧姐拉劉姥姥進艙坐下。王夫人道:「姥姥在鄉下不坐船麼?」劉姥姥道:「我們那裡遇見發大水,也坐小船。我活了這們大年紀,只坐過兩回呢。」
  一會子,有兩對鴛鴦從船旁浮水過去。劉姥姥道:「你們城裡頭,也養著鴨子。倒是花的比白的好看,只怕是野鴨子罷?家鴨子那裡有這顏色。」李紈道:「這是鴛鴦。姥姥可記得老太太房裡的金姑娘,不就叫鴛鴦麼?」劉姥姥道:「那姑娘待我也真不錯,聽說他跟著老太太去了。老太太那麼行善,一定要成菩薩的,他就當上龍女啦。」李紋、李綺只聽他的話,暗中發笑。
  那邊船上,湘雲拿過篙子,要替駕娘們撐船。寶釵道:「你們看,史妹妹在那裡演蕩湖船呢!」探春道:「雲兒,你沒有看見那邊劉姥姥的笑話麼?你掉了水裡是自找的,若把船弄翻了,我們跟著你去喝水?可太冤啦!」湘雲笑道:「這水碧清的,掉下去喝幾口也沒什麼。再不然,做了捉月騎鯨的李太白,我倒成了仙了!」駕娘們都道:「姑奶奶坐下罷,這可不是玩的。」湘雲方將篙放下,坐在船頭。
  這兩隻船沿流撐去,碰著蓮莖荷葉,拉拉有聲。船過處水波晃漾,有些水鳥都被驚飛起。湘雲指岸上一處院落道:「那不是衡蕪院麼?」寶釵注目好久,方說道:「可不是麼?這一油飾改了樣兒,幾乎認不出來了!」惜春道:「寶二嫂子,你為什麼不搬了來,大家熱鬧點。」寶釵道:「我也有這個意思,這一向忙的顧不得啦。眼下秋涼且說不到,要搬也是明年春間的事。」探春道:「你有了哥兒,還是住怡紅院合適。那邊房子寬綽點,又有樹陰涼,過夏比這裡涼快。」說話間,轉過幾層灣汊,兩旁蘆葦漸多。那蘆花尚未全白,卻被風吹得沙沙亂響,眼前露出一帶曲折竹橋,便知已到蘆雪亭了。王夫人要上去坐坐,平兒忙叫駕娘們將船靠住。大家下了船,從竹橋上走過,不斷的戛支之聲。劉姥姥道:「剛才那一摔,我倒不怕;聽他戛支戛支的,可有點發怯。你們各處都修理了,為何不修這橋呢?」巧姐道:「姥姥別害怕,我來攙著你。」劉姥姥走得甚慢,到他過了橋,走進亭子,王夫人等早已在亭內坐下。
  婆子們預先備下茶爐,沏了茶送進,由丫環們挨次遞了,大家喝著。劉姥姥四下看了一看,笑道:「這是亭子麼,我瞧著還像一隻大船似的?」王夫人笑道:「這裡本來是仿著船式蓋的。」李紋、李綺靠窗子站著,看那碧清的流水道:「咱們把窗子推開,在這裡釣魚才好呢!今兒可惜沒帶竿子。」湘雲笑道:「若把姥姥打扮起來,真是天然的一個漁婆,只沒有人可扮漁翁。」探春道:「二哥哥從前穿著那套蓑笠,大家都說像個漁翁。若把那一套給史妹妹穿上,也還充得過呢。」寶釵拉同湘雲各處閒看,忽指那邊一塊石頭道:「你看,那裡不是咱們吃鹿肉的地方麼?就在那石頭上架著鐵爐,大家烤著吃的。」二人觸景生情,都想起寶玉來,各有各的傷感,卻只脈脈無言!平兒一眼瞧見,說道:「你們站在那兒看什麼呢?」湘雲笑道:「我們還想著那年吃鹿肉的滋味。你只貪好吃,把鐲子丟了也不知道。」平兒聽得也笑了。探春走過來聽見,說道:「高興的事一過去了,就找不回來。如今就給你們一塊鹿肉,拿到這裡燒著吃,也不是那個滋味了!」此時,惜春看著流水,正想他的禪理。王夫人坐在那裡和劉姥姥、巧姐閒談。忽看見蘆葦外隱著一角卷篷,問道:「那邊不是一個水閣麼?」平兒回道:「那就是凹晶館。」王夫人愛那卷篷下亮爽,便要到那邊坐去。玉釧兒道:「順著岸邊走過去,並沒有多遠。那年,老太太在凸碧山莊過中秋賞月,我和鴛鴦姐姐下了山,各處都跑到了。在那卷篷底下看水裡的月亮,才有趣呢。」當下王夫人便要從岸旁走去,平兒道:「這一帶雖是平路,可潮濕,還有青苔,怕不好走。太太還是坐船去罷。」於是,王夫人扶著玉釧兒上船,平兒跟去照料。這裡眾人都從岸旁穿著蘆花,一路向凹晶館去。
  劉姥姥走著笑道:「這走到咱葦塘裡去了。」李綺瞧見李紋素羅衣上落著一個紅蜻蜓,向前一撲,剛好捉住,拿在手裡給李紈看。湘雲因地上太滑,拾起一段乾樹枝來,拿他做拐棍。
  探春笑道:「剛才要叫你扮漁翁,此刻倒扮成老旦了。」一時,到了凹晶館,看那裡字畫陳設還都照舊。婆子們知道太太要逛園子,打掃得很潔淨。剛要坐下,王夫人坐船也到了,同在卷篷下坐著閒談。
  劉姥姥道:「這裡真是靠山臨水,我們鄉下賣年畫,也有畫著大園子的,那有這麼好呢!」王夫人道:「這個到底是人工佈置出來的。你們鄉下有的是真山真水,只怕還要好哪。」劉姥姥道:「那裡有真山真水喲!除掉樹林子,就是莊稼地,還有些土堆子。離我們村裡七八十里地,有幾處皇上家的園子,倒是真山真水,那房子一半都在山上蓋的。可惜,那回被毛賊造反給燒了,皇上家幾次要修理,都沒有錢。不知道老皇上蓋的時候,用多少萬銀子呢?」李紈道:「姥姥,你去逛過麼?「劉姥姥道:「那園子如今還有官兒看著呢,那裡容鄉下人進去,我是聽人說的。他們說從前老皇上住著,五月節耍龍船,耍好了皇上見喜,大把的銀子賞下來,那才熱鬧。我們村裡娘娘會,高蹺咧,中幡咧,都趕到那裡送給皇上看,皇上也照樣的賞銀子。如今晚可沒有啦!」李紋問什麼是高蹺?什麼是中幡?劉姥姥又大說一陣,大家都聽住了。
  湘雲卻同寶釵、探春各自閒談。湘雲指著那欄杆說道:「你說這欄杆的直棍,數到那邊有多少根?不許數,只許一口說的。」探春道:「大概是十二根罷?」湘雲道:「錯了,偏多著一根。那年中秋,我和顰兒在這裡聯句,借他拈韻的,所以用的是十三元的韻。」寶釵道:「那年我剛好搬回去,你只怪我約好了中秋賞月,倒往家裡去過節。那知道園子裡生出許多閒事,怎麼住得下去呢?」湘雲道:「那回你們不在這裡,只我同顰兒倚欄聯句。此刻咱們在這裡,顰兒又沒有了!天下事真沒有十全的。」寶釵聽了,也相對歎息!探春道:「你們只顧追想從前,把眼前的詩社,倒擱下不提了。大嫂子答應的『荷花社』,也沒有開成。此時,芙蓉花快開啦,咱們補個『芙蓉社』罷。」寶釵道:「芙蓉花是細膩風光的,做詩題不如填詞的好。」湘雲正要接著說話,只聽王夫人說道:「咱們散了罷。今兒天晚了,我也乏了,若到四姑娘那裡看畫,還有一段路呢。只可改天再去罷。」平兒問了王夫人,說是坐轎。忙即招呼小廝們把竹轎子抬來,王夫人便坐上轎子,先出園去。這裡眾人又坐了一會也散了。
  轉眼中秋漸近,李紋、李綺已由李嬸娘接回家去,探春也沒得在娘家住下。一時,大觀園中不免冷落。李紈、寶釵和平兒,卻忙著節下賬目及應節瑣務,每日都到議事廳上商同料理。
  一日,平兒從議事廳回房,豐兒迎著回道:「奶奶,二爺打發興兒回來了。」平兒道:「二爺老遠的打發他回來,有什麼要緊事麼?」豐兒道:「他沒有說起,奶奶要不要傳他上來問問?」平兒點點頭。歇了一會,豐兒同著興兒進來,向平兒請安,呈上賈璉家信。平兒拆開細看,那信上寫的是:此次到東邊,知那些莊地已被環兄弟蒙混出脫。幸虧地方官十分出力,那一般莊戶也自知被騙,情願將莊地及文契一概交回,只求賠償損失。一切數目,俱已查明,家中無論如何抵押,務必趕緊撥匯七八千銀子來,便可了事。只是環兄弟聞信先逃,扣之不及。再則邊地早寒,速將大毛皮衣撿出,交興兒帶回為要。平兒將信看了,又問賈璉的起居近況。興兒道:「二爺住在熟的銀號裡,空的時候只喝喝酒,叫兩個唱曲的唱唱,並沒有別的。
  奶奶放心。」平兒笑道:「我不像從前奶奶要問這些事,只問二爺的身子好麼?勸勸二爺不要多喝酒熬夜。」興兒答應了。
  平兒又問:「那環三爺如今怎麼樣?逃到那裡去了?」興兒道:「提起三爺來,簡直不是從前在家裡的樣子了,打扮得一身匪氣。一出門就帶著好些打手,都是藍衣服紫褲子,頭上還插著野雞毛,一開口就是公府公府的,拿這個嚇唬人。背地裡還勾結了一幫馬賊,無惡不做。他的消息也靈,不等二爺到了那裡,頭幾天就走了。我們冷眼看他,還要捅大亂子呢!」見平兒無話,方慢慢退下。
  平兒便上去回了王夫人,又告知李紈、寶釵。那天晚上,王夫人又說與賈政知道。賈政道:「也只好這個辦法。可是,又要七八千現銀子,璉兒又不在家,往那裡去張羅呢?」王夫人道:「上次領回老太太的珠串,還有兩串在我這裡。若實在沒法子,只可還拿這個押去,有一串子也就夠了。」賈政道:「老太太留下的這點東西,我們保守不住,三番兩次的拿去抵押,什麼臉見老太太呢?」王夫人道:「這不過暫時押借,又沒押死。將來等璉兒家來想法子贖回,也還不難。」賈政道:「這也罷了。環兒這孽畜怎麼辦?我是要性命的,將來帶累我還要砍頭呢!」王夫人道:「老爺乾著急也不中用,明兒告明族長,將他攆出族去。再通知各處地方官都立了案,想來也不怕的。」賈政歎道:「這畜生不早早的死了,替回珠兒或是寶玉,也是好的。」王夫人冷笑道:「老爺如今倒想起寶玉來了!為什麼他小的時候,看得似仇人似的?」賈政笑道:「我回過老太太的,人莫知其子之惡,我是莫知其子之善。從前只佔了一句,如今兩句都占全了,還說什麼呢?」
  不言賈府上下思念寶玉。卻說寶玉此時在大荒山修成大道,每日仍舊靜坐,有時流覽道書,參透道家許多真訣,漸漸引起度人的心事。閒時,也同柳湘蓮聯袂出遊,宇內名山勝跡,隨想即至。上自五所金台,十二玉樓,以至著名世間的三十六洞天,七十二福地,還有雲川的兩玲瓏,施州的九上下,安遠的金室石室,散原的鸞岡鵠岡,無一處不曾游到。也遇到許多有名無名的散仙,有的獨行,有的挈伴,也有的攜著配偶。那些仙女,一個個都是雪膚花貌,霧袂雲裳。寶玉湘蓮道行已深,從不動一些凡念。只看著仙家也有夫婦,更悟到『情』之一字,是跟著天地絪之氣凝結而成,天地一日不壞,這『情』字也一日不滅。
  那回游到天台,先看了石樑飛瀑,貪看山景,一路信步行去。忽見青巒翠壁,中有深徑,沿徑遍是紅白桃花,開得正盛。
  從花林外望去,一帶畫閣玲瓏,珠簾迤邐,似有仙居。心中想道:若能在這個地方常住,才不枉做了神仙呢?正癡想間,見一少年玉貌的仙郎,迎面行來,忙趨前問訊。原來此人便是阮肇,正住在此間。彼此立談,甚為投契,便邀寶玉、湘蓮同至家中,拿出流霞仙醞共飲。說起當時失路入山,幸遇仙姝,得諧美眷,因此便在山中共住,也不知經了多少歲月。又引他夫人出見,真是儀態萬方,目所未睹。寶玉等坐在那間精室,和阮肇談些真訣,互相印證。又遇著劉晨偕仙子來訪,鳳車鸞佩,盡態極妍。阮肇替他們介紹了,也是相見恨晚,深談良久,方握手叮嚀而別。
  寶玉和湘蓮由原路回去,暗想那劉阮二人都是俗骨凡胎,一遇仙緣,便得到這般仙福。我枉自苦修了許多日子,總算修成丹訣,證就真仙的了!只求見一見林妹妹,訴我一番冤屈,卻見不到。心中未免有些不平,可也不敢尤怨。此時,湘蓮同行,只見寶玉脈脈凝思,何曾知他的衷曲?
  不料,一舉念間,那天上玉皇便已知曉。次日,湘寶二人同在洞中靜坐,渺渺真人忽然走進來,說道:「大士即日回山,帶有玉旨,速備香案迎接。」寶玉、湘蓮不知何事,只答應遵命。於是,抬出猗▉山的青玉寶案,燃起蓬萊宮的九光華燭,擺上那泗水出波的雲螭神鼎,點著那寶林煉髓的芳屑名香。剛好佈置齊備,茫茫大士已從洞外下了祥雲,身穿水田朱衣,手捧瑤天玉簡,莊容正色的行來。
  一近香案,便道:「賈真人接受玉旨。」寶玉忙至香案前跪下,渺渺真人隨即接過玉旨,安放在香案正中。只見燭光香氣,繚繞如雲,上面鳥篆蟲書,一字字都現出五色奇彩。茫茫大士朗聲念道:
  昭明顯融昊天上帝敕曰:綿宇絪,無終無始,導化宣庥,維予小子。咨爾神瑛,媧璞之精,惠以甘露,洽於神莖。亦維絳珠,永懷以報,酬淚隕生,太虛是蹈。前因既結,大化斯歸,維情不息,以貫幽微。如莩以茹,如卵以伏,九垓不移,棐湛順覆。猗予成化,因物燾容,嘉茲貞固,用沛鴻蒙。爾瑛爾珠,宜伉宜儷,前有劉樊,令徽允繼。大順循德,朕為蹇修,於戲敬止,永敦良逑。
  念完了,寶玉九叩謝恩而起,又跪下向茫渺二人拜謝。大士笑對寶玉道:「大功圓滿,良緣順成,可喜之至。」又對渺渺真人道:「這回丹鼎元功,成就甚速,全仗真人善誘之力。「渺渺真人笑道:「若非大士如此成全,只怕那個蠢物倒要怨我了!」說畢又瞅著寶玉一笑。
  寶玉心知天台山中那番妄念,已被師父知覺,暗自含愧。
  茫茫大士道:「由果生因,因又生果,這也是一定的道理。卻虧得他那回一念,玉帝照察,就降了這道敕旨。天聽昭昭,無遠弗屆,焉得不令人敬畏?」寶玉道:「弟子尚有下情:一向與湘蓮兄在此潛修,所志既同,又同經患難。他和尤三姐一番因果,也與弟子相類,此番若往太虛幻境,可否同他前去,了其心願?也不枉師父玉成之力!」茫渺二人都道:「推己及人,也是性情中應有之事,只管同去便了。」當下又對寶玉、湘蓮各有誡勉,就帶他二人向太虛幻境而來。
  寶玉是來過兩次的,此番道成心遂,遙見石坊高聳,一帶清溪碧樹,風景依然,頗似久客初歸的情況。茫渺二人引他們走進了宮門,警幻仙姑已在那裡迎接。即時將那道玉旨交與仙姑,彼此接洽一番。又對寶玉、湘蓮道:「吾事已了,好自為之。」便又各自云游去了。
  寶玉見警幻仙姑桃靨含春,櫻唇銜雨,蹁躚嫋娜,還似當年,含笑道:「神仙姐姐,往時多承指引,耿耿在懷;今番到此,當向何處安身?如何與瀟湘妃子相見?還乞攜帶。」警幻聽到指引二字,以為指著替兼美作媒之事,不覺羞紅上頰。半晌方說道:「侍者不要如此謙稱。且喜別來早證仙班,上膺玉敕,如今便請到赤霞宮居住。妃子那邊,且待通辭,不可冒昧。
  「又指湘蓮道:「這位便是柳仙麼?」寶玉道:「正是。」忙替他們介紹見禮。
  二人隨同警幻又走進二層門,警幻指著「癡情」「薄命」兩司道:「如今管『薄命司』的,便是迎春妹子;管『癡情司『的,便是鴛鴦妹子。都是侍者家裡人。」寶玉道:「那回師父引我到這裡,見著許多家裡人,都不理我。又都變了鬼物,只怕他們跟我也無緣了。」警幻道:「他們好好的在這裡,如何會變鬼物?那都是茫師一番幻化,要點醒你的。倒是熙鳳妹子與鬼物相近,如今正在地獄裡呢!」寶玉聽了,不勝感歎!又問起兼美,警幻道:「他早升入情天,連繼他的秦可卿都升了去了。侍者異日上謁天廷,或許尚可遇見。」一路走著,見朱簾繡幕,畫棟雕楹,其中有許多仙女往來,卻都不認識。
  忽聽警幻道:「前面便是赤霞宮了。」往前看去,果然迎面一座朱紅宮門,進門是一帶群房。又進了二門,只見正面五間正殿,垂著珠簾,左右各有偏殿,院中幾樹石榴,開得似一片火霞。從花陰下角門過去,另有小小院落。警幻指與湘蓮道:
  「柳道長且在此間下榻。」寶玉送他進去,然後又同警幻走進正院。原來中間一座長廈,通著前後兩座廳房,是工字式的結構。院左遍植海棠,右邊卻遍種芭蕉,恰好紅綠交映。又從後廳穿過,才是後院,周圍抄手游廊,正中是前後鉤連的九間精室,紋窗雕檻,十分精緻。寶玉不及看院中花木,便有侍女打起海紅軟簾,邀入內室。見那九間前後,都是用博古花櫥做成槅斷,或暗或明,或分或合,迴環曲折,各各不同。
  寶玉、警幻二人就在明間坐定。又有三四個侍女從曲室出來,向寶玉見禮,也是嬌勝春花,媚如秋月。警幻道:「此間是侍者舊居,可還記得?」寶玉此時靈機已澈,便道:「從前不到此間,那得有這番因果,只是一落塵世,幾失本來。此番幸脫迷津,也還是姐姐指引之力。」警幻道:「那迷津遙深莫測,拿定方向,不致墮落的尚有其人;若既墮其中,又能翻身跳出,侍者外恐不多見。非具過人智慧,焉能如此?」寶玉正在謙遜,侍女送上茶來。喝了兩口,覺得清香馥鬱,比那「千紅一窟」更有餘味。便問:「此茶何名?」警幻道:「此茶名為『三清』,本是各色芳卉製成,又用竹間雪水和梅花佛手同煎,所以清味獨絕。」寶玉贊歎不置。
  一時,又問到黛玉住處。警幻道:「只在絳珠宮,距此不遠。」寶玉道:「此番賜婚,迥非始望所及。在我本意,也只想一見絳珠,剖明冤屈。究竟他還恨我不恨?姐姐必有所知,不要瞞我。」警幻道:「恨與不恨,無從深窺。只見他一首『落花詩』,一套琴曲,似乎不是忘情的,少遲當為申意。」寶玉道:「那回跟師父來此,分明見著他,我只喊一聲林妹妹!便被力士攆出。那也是幻化的麼?」警幻道:「鬼物是幻,自然無一非幻。侍者向來聰明,何以尚有疑惑?」寶玉頓悟,又問:「絳珠宮中尚有何人?」警幻道:「常在絳珠那邊的只有晴墳、金釧兒,新近又來了麝月。」寶玉道:「他們倒都聚在一起。只是那麝月怎麼也來了呢?」警幻又將他痛哭殉主,略說一遍。寶玉尚欲再問,警幻已站起告辭道:「侍者且住,俟我好音。」便一直出宮去了。
  這裡寶玉走進裡間,轉過一架鏡屏,方是臥室。見結構精巧,陳設幽雅,也自心喜。那槅子上也放著道書,隨手取了一冊,倚窗翻閱,心裡似乎七上八下,總看不下去。又懶得去尋湘蓮,正在無聊。忽然想道:我是得過道的,這一向守定此心,似過水不動,怎麼又心猿意馬起來?若把持不定,豈不把已成的功行,都丟掉了!橫豎我是不負他的,他不恨我固好;便是恨我,我也自盡我心,只當還在大荒山修道,有何不可。又想道:我這番纏綿悱惻之情,那高不可攀的玉帝尚且被我感動,難道林妹妹的心就真是鐵石做的不成?想至此,又覺得天空海闊,丟下書只是靜坐,直到天快黑了,侍女掌上燈來。
  忽聽得門外女子的聲音,說道:「二爺在那兒呢?我真摸不著門啦。」寶玉連忙迎出去一看,原來就是那茹痛殉主的麝月。一見寶玉便跪下,拉著袍襟,哽咽不絕。寶玉拉他起來道:
  「麝月姐姐,苦了你啦!可是,你也太傻。」麝月道:「不傻怎麼樣?誰都像襲人那浪蹄子沒良心的,你如今還向著他不成。
  「寶玉道:「這也是定數,你到了這裡還不明白麼?」麝月瞅了寶玉一眼,說道:「二爺,你怎麼不做和尚了?你只顧做和尚,可害苦了我們啦。跟了去罷,沒那個道理;守著呢,老爺又都要打發出去,你說為難不為難?剛才聽說要娶林姑娘,我還納悶呢,怎麼和尚有娶親的?想不到你早就改了裝啦。」寶玉道:「做和尚、做道士,那由得我,也是不得已兒!你的苦處我都知道就是了。」
  一時,又說起黛玉,寶玉問道:「林姑娘到底見我不見呢?」麝月道:「我就是給你送信來的。警幻仙姑剛才到那裡,提到玉旨主婚,我和晴雯都替你喜歡。那知道林姑娘倒翻了,說了一大套的話。又說是你平常來了,原可以見見;如今為這事來的,他可不能承受玉旨,還有為難的苦衷,要修本上奏呢!」寶玉忙問:「他有什麼為難的?」麝月道:「那仙姑也是這麼問,林姑娘只是不肯說。一會兒仙姑走了,他就叫金釧兒點上香,自己在屋裡做本呢。我也不知林姑娘是什麼分兒,這些事就要上奏玉帝。」寶玉道:「晴雯、金釧兒他們知道林姑娘的意思不知道呢?」麝月道:「他們也猜不出是什麼意思。晴雯知道你來了,也要來看你,又怕林姑娘著惱。我說:我死去活來的,就為的是二爺,可顧不得那些了。他偷著送我到前院,叫我告訴你別著急。晚上想法子探出林姑娘的真意思,就好辦了。」
  寶玉聽了,楞了一會,才說道:「你冷眼瞧,那林姑娘到底恨我不恨呢?」麝月道:「我聽晴雯說,從先他們提起你來,林姑娘總不接碴。後來,二姑娘和鴛鴦、香菱都來了,說起你死死活活的都為他,又做了和尚,他似乎很感動,以後就好得多了。」寶玉道:「即如此,為什麼不見我呢?」麝月道:「那個我可不知道,我也是新來的。」
  寶玉道:「你們怎麼都跟著林姑娘呢?」麝月道:「林姑娘是晴雯接了來的,因為伺候的侍女們都不熟識,才又把金釧兒撥來。我來了,晴雯又再三留我住在那裡。林姑娘從來不支使我,只算吃閒飯的罷了。」寶玉道:「那末你今晚上就住在這裡,給我做伴兒,不要回去了。」麝月道:「本來我是服侍你的,那也沒有什麼。我只怕晴雯那張嘴,又有金釧兒幫腔,明兒不定拿我怎麼開心呢?」寶玉道:「一個人不要假正經,做那些腔兒。襲人專會假模假樣的,如今怎麼樣了?再說,我已經入了道的人,那裡還是從前的脾氣呢。」
  正說著,侍女們擺上飯來。寶玉道:「我是不吃飯的,只給我留點水果。你們一塊兒吃了罷。」說罷,自到前院去尋湘蓮,見那小院中也略有花石點綴,房內彝鼎圖書,收拾的甚為清雅。和湘蓮閒話了一會,又告訴他麝月之事。湘蓮笑道:「寶兄弟,你倒有個殉節的關盼盼了!人家死死活活的跟了來,我看你怎麼安慰他?」寶玉笑道:「柳二哥,你又外行了,說起『情』來,那在乎那些事呢?」
  少時,回至內室。寶玉見麝月正和侍女們說話,笑道:「你們倒說得熱鬧。」侍女們把水果送上,寶玉吃了,又漱過茶,便各退去。麝月問道:「外面住的那柳二爺,可是為尤三姐出家的麼?」寶玉將大荒山遇見湘蓮,以及苦修成道都告訴他。
  又細問賈政、王夫人的起居和寶釵的近狀,麝月都說了。寶玉打量他一回,笑道:「這時候了,你還不卸妝麼?」麝月笑道:「我還等你給我篦頭呢!」寶玉道:「那回,咱們說晴雯咬牙,他還不答應。今兒他可不在這裡……」一語未了,忽聽窗外有人說道:「誰說晴雯不在這裡?」寶玉!麝月都嚇了一跳!不知此人是誰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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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5
第十五回     警幻仙執柯慰莽玉 臨淮神緘札諭嬌顰


  話說麝月往赤霞宮去看寶玉,晴雯因黛玉處走不開,只托麝月帶話去。原要暗探黛玉的真意,卻深知黛玉細心,不敢啟口。後來,聽黛玉做就表章,從頭念了一遍,其中也有他懂得的。剛好鴛鴦來找黛玉,黛玉又叫他去請迎春,便借此溜來報信。走過窗外,正聽到寶玉和麝月說話,就插了一句嘴。
  麝月聽了,忙出去迎接晴雯,同進屋內。走到花▉子邊,晴雯站住說道:「這往那裡進去呢?」麝月笑道:「我剛才也迷惑了,這比怡紅院還曲折呢,快跟我來罷。」二人攜手進去。晴雯見著寶玉,拉住手,也是淚流滿面,說道:「我想不到還有見著你的日子!」寶玉道:「我留著好東西給你看呢。」說著,從裡衣上解下一個錦囊,晴雯接過,以為是什麼奇珍異寶。
  及至打開一看,就是他自己咬下來的指甲,便說道:「這東西你還帶著呢!」寶玉道:「我一直做和尚、做道士,也沒丟下他喲!」晴雯淚剛止住,聽見這話眼圈兒又紅了。麝月從旁邊瞧出,拿話岔他道:「你害臊不肯來的,怎麼也來了?」晴雯啐了一口,道:「扯淡!我害什麼臊呢?擔了那虛名兒,要害臊早就臊死了!剛才怕林姑娘找我,可巧鴛鴦姐姐來了,叫我去請二姑娘,我可不就溜了麼!」
  寶玉忙問道:「林姑娘到底是什麼意思?難道他還恨我不成。」晴雯道:「起先是有點恨你,那回,我央及他講那《芙蓉誄》他就很不樂意,還說是『你們的寶二爺』。你想想:這是什麼口氣?後來,二奶娘他們來了,說了那些情形,他倒都聽得進去。這回,我也疑惑是恨你,剛才聽他念那表章,我雖不大懂得,好像有『父母之命』四個字。若是為這個,可就難了!知道姑老爺、姑太太如今在那裡呢?」麝月道:「我想姑老爺、姑太太也脫不過那陰司去,二爺明兒托警幼仙姑打聽姑老爺的下落,請他走一趟,做個大媒,還有個不成的麼?」
  寶玉大喜道:「這真虧你想得到,明兒仙姑必來回話,我就和他說去。」
  晴雯打量了寶玉一回,笑道:「二爺出了一回家,倒養胖了。只是做了和尚,又做道士,如今又要娶親,若傳出去不是個笑話麼?」寶玉道:「我出家的時候,也只想尋著林妹妹,說明了我的冤枉。那裡是這個意思呢?」晴雯又問起大荒山情形,寶玉大致說了。三人又談些舊話。
  晴雯忽對麝月道:「咱們只顧說話,那邊還等著二姑娘呢。我要走了,這裡道兒不熟,你送送我。」又對寶玉道:「二爺明天見罷,有什麼信息,我再來。」麝月笑道:「來不來由你,既來了可不放你走啦。你在暖閣裡服侍二爺慣了的,我去替你請二姑娘去。」說著,便匆匆跑了出去。晴雯急了,嘴裡喊著「麝月這蹄子」,連忙也追了出去。寶玉忙道:「這裡生地方,別絆著摔一交,叫他們笑話。」二人那裡聽見。那晚上,不知那個回來服侍寶玉。
  次日黎明,寶玉起來梳洗了,便去朝見元妃,元妃自有一番慰問。回至赤霞宮,見前院榴花燦如雲錦,忙喚麝月同到花下徘徊玩賞。此時,晨曦初上,曉霧未收,那榴花紅得更足:
  也有並蒂的,也有重台的,也有一蒂三花的,各自爭奇鬥豔。
  寶玉彩著一枝並蒂的,給麝月簪在鬢上,麝月瞧著寶玉微笑。
  正要回轉內院,只見警幻仙姑款款行來,見了寶玉,笑道:
  「侍者清興不淺。」寶玉忙迎著見禮道:「正要奉訪,不料姐姐倒先來了。」麝月上前向警幻行禮,警幻對他一笑。三人同至廳屋坐下。警幻道:「昨天見了絳珠,傳述玉旨,他卻有一番固執。侍者諒有所聞。」寶玉道:「依我揣想,瀟湘妃子一生孤苦,此事未承親命,不免觸起庭闈之戀,這也是他的孝思。
  「警幻道:「侍者果然是他的知己。只是他要抗章玉闕,這便如何呢?」寶玉道:「他的表章必是奉煩轉奏,姐姐原可暫緩置之。我倒要姐姐代訪家姑丈林公的下落,替我們做個蹇修。
  萬一林公不允,我再親去拜求,想承見許。」警幻道:「這卻無待訪求,我那回見到神版,知林公因居官清正,現任臨淮府城隍之職。只是素昧平生,未免唐突。」
  寶玉見警幻為難,便拜了下去。警幻連忙答拜,說道:「侍者見委,非敢推辭。我想此間貴府親眷,必有見過林公夫婦的,同往執柯,庶不辱命。」寶玉喜道:「姐姐高見,深合鄙懷。」當下,首先想起鳳姐,可惜他尚滯幽冥。此外屈指算去,只有迎春,又恐他拙於語言。還是麝月提起鴛鴦來,寶玉、警幻都道:「眼面前的倒忘了他。若他們二人同去,更好說話。「計議定了,警幻又道:「那兩處便請侍者接洽,何日啟行,我且聽信罷。」說畢,就要告辭。
  寶玉送他至宮門外,正要去尋迎春,一面叫麝月去請鴛鴦,也到迎春處商議。事有湊巧,迎春帶著司棋已向赤霞宮而來,在門外遇著。麝月眼尖,指與寶玉看道:「那來的不是二姑娘麼?」寶玉迎上前去,叫聲「二姐姐!」迎春正走著路,冷不防倒吃了一驚,笑道:「寶兄弟,你們往那裡去?」寶玉道:「正要去尋二姐姐呢!」迎春道:「我那裡屋子窄,人又多,還是這裡好說話兒。」一路說著話,已穿過廳房,直至內室坐定。
  迎春見此間鋪墊陳設非常富麗,歎道:「不料同到太虛,尚有仙凡之別!」想起自己生前的苦處,不免向寶玉訴說一番。寶玉道:「我那回聽見二姐姐受的委屈,就哭了好幾場,要太太把你接回來,再也別放你去。太太不但不聽,還說我是孩子話。若依了我,好多著呢!」迎春又問寶玉見過元妃沒有?又問他這幾年的經歷,寶玉一一回答。
  正說著話,麝月已接了鴛鴦同來。寶玉因他身殉賈母,分外敬重,也照姐妹相待。將自己入山修道,以至玉旨賜婚,都和鴛鴦說了。又說到警幻要他二人同去做媒,迎春道:「從前見姑媽的時候,我還小呢,只怕姑媽也不記得了;再則,我到了這裡,從沒出過遠門,就要去怎麼去呢?」鴛鴦聽他這樣模稜的話,不免暗笑。忙接著說道:「二姑娘儘管去,什麼事都有我呢。我也有我的意思:一則,把這件好事辦成了,也算補了老太太的缺憾;二則,見了姑老爺姑太太,打聽著老太太的下落,我還要找他老人家去呢!」寶玉連忙走過來,向迎春、鴛鴦各作了一揖,道:「這件事全仗姐姐成全。」鴛鴦道:「小爺,你不用管了。回頭我去找仙姑,和他商定行期,我們說走就走了。你只聽喜信兒罷。」果然他們去後,一兩日內便同往臨淮去了。
  看官:你道黛玉這番抗表辭婚,又是什麼意思呢?他自小與寶玉耳鬢廝磨,密愛輕憐,就存一種說不出來的心事,死去活來,都是為此。一旦天公作美,由離複合,也應該轉悲成喜才是。卻因他那回想起父母早亡,至今不得見面,心中無限感痛。後來,也聽見警幻說過林如海現做城隍,懸念之心,因此更切。這番見了玉旨,雖然是夙願所存,究竟怨恨寶玉的心,未免還留些影子,又覺得這件事來得鶻突。繼又想起他的父母,心想借此請命,或許容他得見一面。這幾層也都是說不出口的,所以警幻問他隱衷,只可支吾不答。有時,也記掛著寶玉,借事打發晴雯出去,暗中便是放他去安慰怡紅公子的。那晴雯那裡知道?
  這兩天,黛玉見迎春、鴛鴦沒來,又聽說他們同警幻出了遠門,也猜到是為著此事,卻不便說得。每日悶著,只撫琴觀書自遣。有時歪在他常坐的湘妃榻上,思前想後,傷心落淚。
  晴雯金釧兒見他如此,時常想出話來替他解悶,也間或借話勸慰他,總沒打著黛玉的心事。
  那天,正是林如海的冥壽,黛玉追想:從前在鹽院衙門裡,必然要傳兩班戲,擺幾十席酒,那些鹽商納總以及淮揚紳富,搶先送禮慶壽,何等熱鬧。黛玉彼時雖小,卻還記得。如今如海身後蕭條,又沒有承祧之子,恐怕連忌辰家祭也沒人管了。
  想到這裡,更增悲感。便把幾上父丁鼎濃濃的▉了名香,叫晴釧等收拾些果品,無非雪藕、冰桃、交梨、火棗之類,也擺了大半桌子,自己肅誠跪拜。默祝了一番,然後起來,歪在榻上歇息,還不斷的落淚!心想父親已成了神,我此番意思不知能否達到?又想起那年在瀟湘館私祭,還有寶玉來安慰我!如今他來了這幾天,總見不著我,不知怎麼樣難過呢?
  正在幽感纏綿,晴雯忽從前院進來道:「姑娘快去瞧瞧罷,那仙草要開花了!」黛玉也覺稀罕,便同他緩步出去,走到白玉欄邊。金釧兒正拿瓊壺的仙露,繞欄遍灑,笑道:「姑娘,你看這花骨朵,碧綠的帶點淺紅,才好看呢?」原來那花蕊也似建蘭抽箭,卻比蘭花朵兒較大,尖上微帶紅色。此時含苞未吐,又似小小荷蕊。也有一兩瓣伸開的,銜著露珠,分外滋潤。
  才至欄前,已聞見陣陣的清香。那一面靠著黛玉的,嫋娜迎人,翩躚欲舞,更有形容不出的姿態。黛玉細細賞玩一番,心想來了這幾年,一直沒見他開花,此時忽然開了,莫非是應在喜事上。只是我若不遇著父母,如何能辦喜事呢?回到房裡,已是掌燈時候,想做幾句詩賞那奇花,無奈心緒紛亂,總沉不下去。
  直至枕上,尚自凝思!
  一宿易過,到第二天,警幻和迎春、鴛鴦便已從臨淮帶了如海家信回來。原來迎春等隨著警幻乘雲飛舉,當天就到了臨淮,尋著城隍衙門。那些號房差役詢知是賈夫人的內親,不敢怠慢,即時通報。賈夫人懸念母家,聽說賈府人來,非常歡喜,即命人接進內衙。迎春、鴛鴦先上前拜見。賈夫人雖是多年不見,看那面龐大譜都還認得,連忙扶起。迎春又替警幻仙姑介紹了,彼此不免說些客套。賈夫人聞知黛玉現居幻境,都是警幻攜帶,更致感謝。
  後來,說到玉旨賜婚及黛玉上表陳情,賈夫人也有些誤會,說道:「這也怪不得這傻丫頭為難,那寶玉不是娶過薛姑娘的麼?叫我們姑娘算什麼呢?」虧得鴛鴦說明:幽明兩界,各是一事。況且,寶玉為了林姑娘當了和尚,又當道士,苦心修持,感動玉帝,才有此番敕旨。賈夫人這才恍然!便命人請了林公進來,大家又見了禮。慢慢的提到此事,林公是尊重玉旨的,說道:「寶玉已證仙班,又是自小在一塊兒的,這親事還有什麼說的?況且是玉帝敕旨,豈可抗違,這孩子也太固執了。」迎春道:「我看妹妹的意思,總要姑老爺、姑太太有信去,他才肯聽呢!」鴛鴦道:「今兒我們是專誠求婚來的,仙姑是大媒,我跟二姑娘是替寶玉求親的,姑老爺、姑太太賞我們一個小臉罷。」說著,迎春、鴛鴦便同拜下去。賈夫人連忙扶起道:「我們姑娘在外婆家長大的,全虧姐姐們照應,他那小心眼兒,還有什麼不知道的?等我和姑老爺寫信去就是了。」鴛鴦從衣襟內拿出一塊漢玉,形似甜瓜,色有紅暈,說道:「這是老太太給寶玉的,留在姑太太這邊,就算我們的聘禮罷。」說著,便遞與賈夫人。賈夫人也拿出一塊漢玉璜,說是從前榮國公給姑老爺的,作為回禮。
  那晚上款待警幻仙姑,住在內花園。迎春、鴛鴦便住在上房,陪著賈夫人談些舊事。鴛鴦問起賈母,賈夫人說是在陰間榮國府,和老太爺一起住著。又因為眼前就是林公的生日,留他們多住了兩天,這才寫信帶了回來。
  迎春、鴛鴦回至太虛幻境,先往赤霞宮告知寶玉,好叫他放心。然後到黛玉處,一見面就向黛玉道喜。黛玉還以為他們是提親來的,只繃著臉一言不發。鴛鴦又道:「林姑娘,你還不該請請我們麼?姑老爺、姑太太多少年沒有信,如今剛有平安家信來了,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?」黛玉道:「你們哄我呢,那裡來的家信喲!」迎春取出袖中錦封,向黛玉一晃,說道:「這是什麼?你不信就別看。」
  黛玉搶過來一看,見那信封面上「黛兒手拆」四字,宛然林公手跡,不覺呆了!那眼淚似斷線的珠子一般,撲簌簌滾了下來!晴雯道:「姑娘看信喲!」這才提醒黛玉,拆取信箋,從頭細看。寫的是:
  迎姑娘遠來,知汝近況,甚慰。汝父奉職舊治,母亦在署,一切安適。每念吾兒,輒復耿耿,今乃釋然。姻事上叨玉旨,良愜我懷,敬戒勿違。是所至囑。某月某日父自淮署寄。
  也是林公親筆。後面賈夫人又附寫了兩句,意思大致相同。
  黛玉看完,更自掩面嗚咽!大家勸慰不住,鴛鴦笑道:「林姑娘,我們去了兩三天,看了不少的熱鬧呢。昨兒是姑老爺的生日,那臨淮城鄉百姓,老老少少都來拜壽。有些老婆子、小媳婦還到後衙來見姑太太。又有一班人用亮轎把姑老爺抬了出去,前頭金瓜玉斧,旗傘提爐,還有許多執事,都是用香花紮的。
  又有一班一班的戲,一層一層的台閣,我們從來沒見過的,這回可開了眼啦!」黛玉聽了,才破涕為笑。晴雯道:「警幻仙姑回來了沒有?怎麼他沒來呢?」鴛鴦道:「剛才同在寶二爺那裡,他有事先回去了。」晴雯道:「寶二爺也可憐,這兩天等你們沒有消息,不知多麼著急呢?」
  黛玉瞧了他一眼!鴛鴦趁此說道:「寶二爺來了這幾天了,他急著要見見姑娘。本來都是見慣了的,明兒我同著他來,姑娘先見見他好不好?」黛玉仍舊不應,那臉上泛起紅雲,似有羞澀之態。鴛鴦也不敢再說下去,又說了一回閒話,方同迎春去了。
  過一天,警幻至絳珠宮,便催著晴雯、金釧兒替黛玉添制衣飾家具,又約了幾個仙女來幫著料理。黛玉佯作不知,任他們如何忙碌,總不過問。
  此時赤霞宮更忙得不了,那後院九間精室便做新房,都重新油飾裝設起來,真是堆錦為屏,涂椒作壁,爐添鵲尾,鏡展鴛函,窗上糊的茜色煙羅,地上鋪的金紋繡(衤剡)。麝月和幾個侍女,都趕得手忙腳亂。寶玉又請迎春、鴛鴦同來照料,把那工字院的北廳另收拾出來,給他二人暫住。迎春向來不諳瑣務,只幫著過目而已。元妃也時常打發太監宮女們出來,問短些什麼,只管向那邊宮裡去取。寶玉只說都已有了。
  有時,寶玉急於要見林妹妹,磨著鴛鴦領他同去。鴛鴦被他磨急了便道:「小爺,你急的什麼?橫豎過兩天就要娶來的。那裡有做新郎的等不及,跑到新娘子家裡去呢?」大家聽得都笑了。寶玉沒法,只可忍耐。晴雯兩面往來。把黛玉一舉一動都告訴與他。也就不疑惑黛玉有什麼怨恨,心中卻另有一種癡想。他想到那回娶寶釵的時候,大家都說娶的是林姑娘,直到拜堂,還瞧見林妹妹扶著雪雁呢!不料,一轉眼間,便換了樣子。這回雖然說得很好,究竟沒見著林妹妹,不要臨時又有什麼變局。這是他喜極生疑,所以有此過慮,說來可笑,卻也可憐!
  那日,迎春、鴛鴦因佳期在即,這邊佈置大致齊備,想往絳珠宮去看黛玉。剛走至宮門,偏遇著四個宮女,奉元妃之命來頒賜物品,只得折回款待。那賞品是:白玉和合仙一座,金蓮龍鳳燭一對,紫金如意雙柄,各色宮錦十端;另有嵌寶金冠一頂,繡蟒大紅箭袖長袍一件,石青八團倭緞排穗褂一件,青緞綠縫粉底朝靴一雙,都合著寶玉的身量尺寸。原來元妃因他曾經出家,恐怕吉日衣裝不備,特為趕出來給他拜堂用的。那宮女領了茶酒賞封,向寶玉謝賞,說道:「娘娘明兒還要親自來呢。」寶玉和迎春等都道:「千萬不要勞動鳳駕。」等他們走後,迎春、鴛鴦方去看黛玉,及至絳珠宮門前,望見人山人海,不敢進去。問了旁邊的仙女,方知正是玉敕下降之辰。遠遠望去,有五色彩鳳銜著敕書,從雲中飛下。警幻仙姑引著黛玉,在白石欄前跪接。許多太虛幻境的仙女,有認識的,有不認識的,都在那裡瞻仰。密密層層,直成了一片粉圍香陣。那彩鳳飛近香案前頭,警幻趕前兩步忙將天書接過,展開朗讀。迎春、鴛鴦隔得稍遠,只聽個大概:先是獎慰黛玉的孝思,接著說明前後的因果。又頒下十樣天珍以為賚品,在俗家就算是添妝的。警幻剛剛念完,那彩鳳一聲和鳴,便飛入雲端去了。這裡眾人陸續散盡。
  迎春、鴛鴦剛要進去,迎面遇見尤家姐妹,也是來向黛玉道賀的。一路說笑,同至內院。晴雯先瞧見了,邀他們至堂屋坐下,說道:「二奶奶,三姨兒,好久沒來了。」尤二姐道:「我本來就懶,這一向又不太舒服,總沒得出來。」尤三姐道:「林姑娘呢?」晴雯向裡間一努嘴。少時,金釧兒攙了黛玉出來,已換了新妝,含羞相見,更形嬌怯。大家都向他道賀,黛玉凝波欲語,卻又咽住。尤二姐道:「二姐姐和鴛鴦姐姐這一向可真忙了!」迎春道:「我那裡會料理這些事呢?寶兄弟再三央及我,只好應個名兒。全仗著鴛鴦姐姐呢!」鴛鴦道:「新二奶奶,明兒可早點到那邊去,你也是嫂子的分兒,好意思不幫點忙麼?」尤二姐道:「我也是跟二姐姐似的,這些事都不太懂得。明兒一定早去,替陪陪客,還對付得了。」鴛鴦又向尤三姐道:「柳二爺來了,就住在寶二爺那裡,三姨兒見過了沒有?」尤三姐道:「他不來找我,我還去找他麼?只當還了他的命債就完了!」鴛鴦道:「這可別怪他,他這兩天也替寶二爺幫忙呢。寶二爺說起你們的事,他萬分抱疚。
  還托我致意,三姨兒,無論如何他一定把你們的事給團圓上,只當贖他的罪過,三姨兒也不要介意了。」尤三姐道:「那也是姓柳的耳朵軟,眼睛不認得人。能怪寶二爺麼?」
  晴雯恐怕他們說僵,忙打岔道:「外頭那仙草開了花,你們瞧見了沒有?」鴛鴦道:「我們只顧瞧熱鬧,就沒有留神。「晴雯道:「你們來得正巧,今兒晚上,警幻仙姑約著眾仙女來賞花,還備了酒宴,也是替林姑娘湊熱鬧的意思。等一會,咱們一塊兒出去看看。」尤二姐道:「這花開得也巧,我來了這些日子,總沒見他開過花。這兩天趕著開了,不也是替林奶娘湊熱鬧麼?」黛玉聽了,更不好意思。
  大家閒談至晚,只聽得簾外有人說話,好像是警幻的聲音。
  金釧兒攙著黛玉出迎。警幻道:「客到了不少啦,他們都要見瀟湘妃子呢!」黛玉和眾人只可隨同出去。見那朱油門內,白石欄前,滿鋪著孔翠織成的翠金縷,上面一層層的錦茵玉幾。
  有許多的仙子,都在那裡看花遊戲。明珠翠羽,霧鬢風鬟,說不盡的風華綺麗。見黛玉出來,都向他道賀。也有曾共往還,或在警幻處見過的,握手傾談,更顯得親熱。黛玉請問眾仙姓名,有的說是圓夢仙姑,有的說是諧情大士,有的說是祛愁金女,有的說是蠲恨菩提,原來都是他們的道號,一時也不能全記。周旋了一會,各自就坐。便有侍女們就各人玉幾之上擺設珍肴精饌。杯箸外各有一把自斟壺,滿泛瓊漿,濃傾玉液。
  此時,玉欄內仙草著花,有半開的,有初開的,一多半是含蕊的。映著五彩的霞光燈,喜氣盈盈,妙香裊裊。席間,警幻仙姑舉著萬豔同杯的酒,含笑向眾仙子道:「明日便是瀟湘妃子釐降之期,恰好名卉敷芳,群仙齊集。良辰盛事,不可無歌舞揄揚。因此,愚妹教那些舞女歌姬,按著宮商,譜了幾支新曲,聊以助興。不要見笑。」說罷,就傳了一隊紅裳翠袂的女子上來。警幻吩咐道:「你們就把新制《紅樓夢》的曲子演來,請各位仙姑們賞鑑賞鑒。」那些女子同聲應了。各自長袖回攏,纖腰徐舞,一面按起銀箏檀板,引著歌聲,從頭唱來。
  唱的是:
  (引子)地辟天開,靈根早在,便結就意蕊情胎。補天心,撥雲手,耐閒時沒處安排。因此上,翻出鑲金補玉的紅樓界。
  (悟前因)什麼是金玉緣真?什麼是木石盟深?算起來兩般誤坐前生果,卻不道一樣聯成此日因。歎人間鸞顛鳳倒皆天定,要看到珠聯璧合攜手上蓉城。
  (相見歡)一個是人世共姜,一個是仙界蘭香。若說尹和邢,當年如何接孟光;若說娥與英,如何兩地各參商?休妒他花中偶,休怨他月中孀。只心頭這一點情苗兒,總有個比翼連枝、人間天上。
  正唱著,又有一班侍女,把《紅樓夢曲子》的印本分給大家。一面翻閱,一面細聽。更覺字字入耳,音韻悠揚。只聽那女子接續唱道:
  (夢榮華)報君恩未了,望深宮又渺,一霎時把富貴空拋。
  引鸞璈仙山縹緲,聽鵑聲故國飄搖。說那釵盟鈿誓何人曉?但祝鼎祚天長,儂家呵!不恨蒲柳凋零早。
  (巾幗英)年時遠嫁隔千山。甚月滿花濃,今番重見。要整頓家園,助兒夫還把珠鈐展。自古天機隨轉燭,人事有循環。
  生男成底事?畢竟讓紅顏。笑老蚌枉刁鑽!
  (幻中仙)恁匆匆寡鵠歎伶俜,枉負了綺羅豪,都成冰冷。
  算虧他風襟瀟灑心懷定,重領略清磬寒燈。這般情境,好一似綺夢三春容易醒。料理那酒社詩盟,消磨的月夜花晨,全換了少年時蝶圍蜂陣。終久是仙骨通靈,跨鳳飛升。這是仙寰中絕代雲英,何用證雙星。
  (解脫禪)好潔志難酬,孤龕冷似秋,偏生成慧性靈機透。
  任憑你佛火幾生修,對俗雙眉皺。卻不料風波生頃刻。覿面是冤仇。可歎那投泥污了珍瓏玉,倒變了墜圂花枝寂寞愁。到頭來,還虧得多情公子來營救,依舊是仙山寶樹長生就,補還你檻外嵯峨白玉樓。
  (貪狼報)中山狼,無情種,那曉得惜翠憐紅?任憑他驕淫作孽千般重,只要那冥冥留眼如張網,終有個了收場似轉蓬。
  問神奸巨憝,何苦逞頑凶!
  (回頭岸)把那風光看賤,千紅萬紫總如煙。把那浮榮打透,只剩了黃櫱枯禪。試看到朱邸斜陽後,名園野草前,這其間多少悲歡恩怨?何況是空房獨夜人嗚咽,疏篁幽語鬼纏綿!早拼著逃空入定無沾戀。誰曉得似真似幻原無世,疑是疑非別有天。
  也一般虛無樓閣三神見,聞說道芙蓉宮闕五雲邊,早留個棲元殿。
  (拔泥犁)心機用盡待如何?大數定誰容逃過。聰明生是累,冤孽死偏多。狹路重重,也拚著泥犁萬劫劫苦消磨。受盡了冷冰冰九地風,吹醒了巧營營一生夢。晃悠悠似轉葉回柯,羞答答向人難躲。呀!半空飛下救星來,這還是和平果。
  (收餘福)收餘福,收餘福,托命耕耙;夢朱門,夢朱門,一例空花。幸才郎也掛烏妙,還勝似伍卑回走草莽的渭陽棣華。
  才悟天緣前定,休要嗟呀。
  (轉陽春)夢裡華年,看佳兒宮錦朝天,那晚韶華如今才轉。
  且漫提荻字熊丸,只這勖官箴,申母訓,也費不盡手中慈線。
  雖說是古來將相總徒然,也全仗積德在人先。氣昂昂豸繡蟬嫣,名赫赫身馳軺簡,光燦燦雀▉名宣,顯巍巍中興位占。博高堂捧誥一開顏,也只是遇著好時光,留幾篇佳傳。
  (好事永)香閨漏盡話榮寧,計▉嘗,問弦誦,都是興家的根本。天都詄蕩超前劫,世業綢繆衍舊禎,成敗總由情。
  (景運降中天)浩浩的情宇無垠,坦坦的情天無徑。有情的永永長生,無情的明明報應。欠債的債要償,欠命的命要盡。
  秋悲春怨鎮蠲除,蘭因絮果須憑信。從今袖手讓媧皇,更無缺憾煩伊調整。太虛裡寶月常圓,神霄裡更駐了真景。好收盡萬匯向春台,還了我白茫茫大地無劫影。
  眾人領略了半天,那舞的各有驚鴻游龍之態;歌的珠喉宛轉,一唱三歎,更有繞樑裂石之奇。各各驚歎,只不甚解曲中之意。
  迎春細看那曲本,似乎說的是賈府之事,卻捉摸不透。心想:只有黛玉或能索解,偏他今兒是新娘子,不便向他煩絮。
  未免悶悶。
  直至夜漏轉午,北斗微斜,警幻道:「明兒還有事呢,咱們散了罷,別叫主人累著。」眾仙女這才紛紛散去。黛玉要留迎春、鴛鴦住下,二人都道:「只怕那邊還有事呢!」不知次日嘉禮如何熱鬧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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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6
第十六回     催妝得句貴姊迎妝 尋夢留香仙妃通夢


  話說警幻仙姑邀同一班仙女,在絳珠宮賞花大宴,夜深才散。
  到了第二日,便是寶玉、黛玉合巹吉期。在寶玉算是有生以來第一樁得意之事。那天早起,麝月便把元妃所賜金冠蟒服、穗褂朝靴,替他打扮起來,宛然還是未出家的寶玉。先乘寶馬金輿,赴絳珠宮行了奠雁之禮。
  此時,晴雯、金釧兒正忙著要替黛玉理妝,黛玉卻只歪在榻上,展轉尋思。任憑如何催促,只是不動,晴雯等非常著急。
  虧得警幻仙姑來了,同著幾個仙女,硬替他梳洗更衣,宜面新妝,含羞帶笑,扶上那雙鳳翠蓋的宮車。晴雯、金釧兒另乘了一輛朱輪七寶車。那些羽葆珠旗之盛,鸞璈鳳管之繁,真是天上星雲,仙家錦繡,自與世間婚禮不同。一路到了赤霞宮,又有元妃賜的一班仙韶宮樂,引了進去。其間洞房曲室,繡幕文茵,玉醴交筵,金錢撒帳,一切繁華不必細表。
  太虛幻境一班仙女,都在那裡觀禮。警幻仙姑和尤氏姐妹到得甚早,在正殿上替寶玉款待眾賓,安排喜宴,迎春、鴛鴦料理瑣務。正忙的不得開交,外邊又報元妃娘娘駕到,趕著陳設寶座。寶玉和眾人都到門外,按國禮跪接。
  元妃見了笑道:「此非皇宮,何須守此俗禮。」忙令宮娥們一一扶起。直到內院降下鳳輿,便往黛玉新房去了。迎春等跟了進去,引著黛玉拜見,略說了幾句話。迎春又替尤二姐引見,元妃知是賈璉次室,也以嫂呼之,說道:「這回喜事,你們姑嫂幾位可太受累了。」又道:「寶兄弟小的時候總跟著我,我教他認了好些字。今兒他的喜事正該我來替做主人,這裡又沒有尺寸管著,任你們怎麼擋駕,我也是要來的。」一會又問:「寶兄弟因何不見?」迎春奏道:「體制有關,不敢擅入。」元妃笑道:「那幾年在宮裡,輕易見不著一個親人,如今到了這裡,還鬧那一套做什麼?快叫他進來罷。」寶玉聽了,忙即進見叩謝。元妃見那套衣服甚為合身,笑道:「到底穿這一身瞧著順眼。我怕你拖著那件破道袍就做新郎,可不叫人笑話?
  「迎春道:「娘娘真疼寶玉,替他想得這們周到。」元妃笑道:「我也趕了好幾天呢!」又笑對寶玉道:「寶兄弟,你這可稱心了罷。到底新娘子看準了沒有?別又叫人家掉了包去!」寶玉不好答言,只有微笑。眾人聽著要笑,又不敢笑出來。
  元妃又道:「林妹妹的詩才,我那年領教過的,非咱們姐妹所及,寶兄弟只怕也趕不上。今兒好日子,怎麼沒有催妝的詩呢?」寶玉道:「不瞞娘娘說,這兩年在大荒山修道,一切文字都荒疏了。」元妃道:「皇上封你『文妙』,豈可倒把『文』字抹掉。今兒更說不去,將來閨房唱和,難道也好借口荒疏交白卷子麼?」寶玉不得已,退至外間屋裡自去構思。這裡元妃與迎春、鴛鴦且談些閒話。聽鴛鴦說起還要到地府去尋賈母,也不免感歎。一時,寶玉詩成呈進。元妃看是:
  赤霞宮嘉禮蒙鳳輿寵臨恭紀十二韻
  戚里叨嘉貺,青廬降鳳鑣。
  香塵分浣葛,瑞靄近涂椒。
  望鬥星躔接,垂天月德標。
  賜袍叨線繡,鳴佩仰瓊瑤。
  仙仗蓬萊迥,恩暉草木驕。
  同根懷廕庇,宜室勖桃夭。
  戶外昭容袖,台前弄玉簫。
  春風迥露井,麗景應雲韶。
  雙引黃羅傘,交輝綠綺寮。
  淑徽三界緬,醲化二南昭。
  被寵慚非分,瞻型幸不遙。
  眷言山嶽重,陰教輔神堯。
  看完便道:「這詩比先好多了。林妹妹也該和一首,才是倡隨之理。只是今天強迫吟詠,未免不情。改日再領教罷。」又叫抱琴取過文房四寶,自己也寫了一首絕句。寶玉接過,和迎春同看。那詩是:
  八璈合奏蕊宮春,玉鏡台前證夙因。
  修到蓬萊仙眷屬,新傳紫誥賜天姻。
  大家都道:「娘娘錦心繡口,不同凡制。」元妃道:「我素來不長於此,二妹妹是知道的,聊以記今日盛事而已。」迎春等請元妃入宴,元妃稍坐了一會,便起駕回宮。到晚,警幻仙姑邀同圓夢仙姑點起樺燭,送寶玉入房。那寶黛二人經過千磨百折,到今日才成了仙家夫婦。究竟黛玉還是有些怨恨寶玉,不免佯嗔薄怒;還是可憐寶玉,有一番密語深盟?就是當日幫忙的迎春、鴛鴦,近侍的晴雯、麝月、金釧兒,也未必都能知道。暫且按下不表。
  卻說榮國府中,自從探春和寶釵商定了整頓計畫,過兩天便回明賈政王夫人,將各行當酌量裁並。又責成林之孝綜司出納,吳新登綜司帳目,互相糾察。所有各行當開支,也由他二人稽查,如有差錯,一並譴責。雖然還是幾個舊人,一切仍按老祖宗的規矩,可是比從前嚴密得多了。那總帳分經常、臨時兩項,凡是經常用款,如各房月錢等類,自這回起,都按定期支發。又將各房月錢,酌加十分之二,以後零碎購置,統由各房自理,不許動用公中。
  又想起東邊荒地,白擱著未免可惜,議定逐年添墾辦法。
  又斟酌了兩個妥人:一個是從前看園子的包勇,一個是焦大的兒子焦忠,都是忠正鯁直的一路。當下由賈璉張羅些現款,就交給二人去設法經營。走的時候,寶釵約同李紈、探春傳他們進見,切實吩咐一番。包勇道:「包勇只知道有主子,不知道別的。上頭看得起包勇,叫包勇去辦。包勇只有拿出良心,拚著性命報效主子。包勇一天在著,這地和地上的錢,都在我的身上。奶奶放心罷!」那焦忠說得更粗魯,說道:「奴才的父親在著,看那幫狗男女欺瞞主子,就說他們不得好死的。又教訓奴才,不許跟那狗男女學樣。奴才若有一毫欺瞞主子的心,當下就天雷劈了。」寶釵等見他們語出血誠,又各獎勉幾句。果然他們去後,逐年開墾,大著成效。其中有一塊荒地,被鄰近姓韓的強佔了去,包勇等和他拚命打官司,打了兩年之久,方得爭回。此是後話。
  此時寶釵等打發了包勇、焦忠,又忙著料理賈蘭的喜事。
  剛好這年遇著恩科,新庶常提前散館,賈蘭得了一等一名館元,授職編修。梅翰林夫婦因吉期將近,一切繁文縟節,有必得預先接洽的,都叫寶琴來尋寶釵。因此,寶釵添了許多麻煩。正值春令和暖,寶釵帶著蕙哥兒和奶子丫環等,已搬至怡紅院居住。原住那院有二十多間房子,正好做賈蘭的新房。
  賈政本意不願鋪張,無奈一班親友世交,因賈蘭是玉堂歸娶,都要格外替他熱鬧。到喜期前半月,送禮的便絡繹不絕。
  還有許多同年,替他繪圖徵詩,傳為佳話。迎娶那天,忠靖侯、臨安伯又各自送來小戲,榮禧堂、嘉蔭堂兩處都搭了臨時戲台,分款男女賓客。男客自郡王、駙馬以至世爵顯宦,都在園中嘉蔭堂接待;那榮禧堂內客廳各處,王妃誥命和世交內眷更來得不少。李紈、寶釵、平兒諸人,自從佈置新房直至會親回九,總不得一天安逸。
  那新人梅氏容貌性情,和寶琴不相上下。梅家雖是儒門,因是愛女,也勉力置備厚奩。珠翠錦繡,無不具備;又賠了碧雲、麝雲、憐雲、梨雲四個美婢。王夫人、李紈自是滿意。寶釵累了多日,好容易才歇過乏來。那天在怡紅院早起,剛下過一陣微雨,覺得綠陰清潤,庭宇靜幽。梳洗完了,引著蕙哥兒笑了一回,便至王夫人處請安。王夫人正在檢點衣料箱子,笑道:「從前老太太說起軟煙羅來,那麼矜貴。我今兒在閒箱子裡,撿出好兩匹,這茜紅的顏色更俏。你們搬到園子裡去,那窗紗只怕都舊了,這一匹給你糊窗戶罷。寶釵道:「拿這個糊窗戶,可惜了的。我也不講究這些,太太還留著罷。給丫頭們做夏衣,也是好的,外頭那裡買得著呢?」王夫人道:
  「我彷彿記得你們姐妹裡頭,有拿這個糊窗戶的,只不記得是誰了?」寶釵道:「那是林妹妹的瀟湘館。」王夫人道:「那瀟湘館如今誰住著呢?」寶釵道:「自從林妹妹過去,一直沒有住。還是老婆子們看著呢。」王夫人道:「我聽說那裡常有鬼哭。小孩子眼淨,怕嚇著,你告訴奶子們,別帶到那兒去玩。
  「寶釵道:「那都是老婆子們編出來的,我們那裡離得最近,什麼也沒有聽見。我想林妹妹決不會鬧鬼,果真是林妹妹,我們姐妹們也很好的,有什麼可怕的呢?」王夫人又問:「蘭哥兒喜事的帳目都算清了沒有?」寶釵道:「這兩天正算著,還沒結呢。」
  一時,賈蓉過來回話,寶釵便退下往議事廳去。李紈、平兒已先到那裡,家人媳婦們紛紛回事。有請領大廚房酒席銀兩的,有請領花轎鋪帳目的,有請領搭蓋喜棚工價的。李紈等核明帳目,又翻出老帳來比對,對了的發給領牌。也有開錯了的,即時將貼子擲還,令他重算明白了再來領。
  接著,又是程順媳婦來領夏季車轎圍子價銀,那貼子上寫著舊例俱支八十兩,今核實請支四十五兩。寶釵問他歷年情形,那程順媳婦說不清楚。便命傳程順來,一時程順來到,寶釵問道:「這車轎圍子都有舊的,難道全壞了麼?」程順道:「這是舊例,每逢換季都要換的。」寶釵道:「那換下來的舊圍子做什麼呢?」程順道:「歷來都歸奴才們作為好處。奴才想要整頓,所以扣下三十五兩,抵那舊圍子的價,只當貼換新的。
  「寶釵道:「什麼叫做『好處』?這就不成一句話。就是減下來,只怕這裡頭還有你們的『好處』呢!程順道:「奴才向來講究核實的。上回估修儀門,別人都估的四五百兩,奴才只估了二百四十兩。這回也是為核實起見,並沒有虛開的。不但這個,奴才在府裡這些年,就是雞毛撢子丟了一根毛,也不許小廝們亂扔,還留著修補呢!」寶釵道:「你這個也未免『小廉曲謹』。以後按季的這筆銀子停了,幾時壞了,幾時再換;沒壞的只管用著。你聽明白了麼?」程順道:「車轎窗子,沒有什麼大小,更沒有什麼寬緊,橫豎得可著車轎做的。」寶釵道:「你大概不懂文理,這帖子是你寫的麼?」程順道:「奴才念過幾年書,可不大會寫字。」寶釵道:「以後這筆銀子不支了,等圍子壞了再換。這總聽懂了罷?」程順答應兩聲:「是。」方慢慢退去。
  這裡寶釵笑對李紈、平兒道:「這還是有名能乾的,我看也夠糊塗了。」平兒道:「我聽說他的脾氣還不小呢!在他手底下的小廝們,罵起來祖宗三代的胡卷一陣。是認字的,他更妒忌,只會對付上頭就是了。」一時,柳嫂子送飯來,大家吃罷。正在說話,人回三姑奶奶來了。
  探春進來,見了李紈諸人,笑道:「你們真忙,這時候還沒有散哪?」寶釵道:「可不是。剛才還和程順嘔了半天閒氣呢。」李紈道:「三妹妹這兩天倒有空兒?」探春道:「在家裡也不得消停,想回來住兩天,歇息歇息。」大家陪著探春說了一會閒話。寶釵又和他同至秋爽齋,將近來籌劃的事都說了。
  探春也很佩服他心細,又添補了許多主意,直談到天晚方回。
  那天也很累了,夜裡剛睡下,朦朧間見黛玉穿著銀紅繡鳳襖子、湘波百褶宮裙,含笑立在牀前道:「寶姐姐,我來瞧瞧你。」寶釵忘卻黛玉已死,問道:「林妹妹,好些天沒見你了,你的病都好了麼?」黛玉道:「謝謝你惦記著,可不整個都好了。姐姐,你生了哥兒,我還沒給你道喜呢。」寶釵也不好意思的說道:「好容易見著了,倒說這些玩話。」黛玉笑道:「這也不是玩話,我倒問你一句話,咱們姐妹這們好,你看,我大遠的來了,單奔著你來,你到底也想我不想呢?」寶釵道:
  「怎麼不想,昨兒在太太那裡,還提起妹妹來呢!」黛玉似顰似笑瞅著他,他道:「還有一個人,你想他不想?」寶釵忙問:「是誰?」黛玉遲疑了半晌,總說不出來。寶釵又再三問他,才說道:「橫豎姐姐想得著的,也是你們寶字號!。寶釵道:「他走他的,我為什麼想他喲!」黛玉笑道:「你還和我說這門面話,若不想他,為什麼哭了那麼些天呢?你只說實話,若真想他,我可以叫你們見見面。」寶釵道:「他不是在大荒山出家了麼?你有什麼法子教我們見面。」黛玉微笑道:「未必在那裡罷!」寶釵道:「不在那裡,難道在妹妹那兒麼?」黛玉道:「此處說遠就遠,說近就近。」寶釵道:「到底是在那兒啊?」黛玉道:「橫豎有這個地方,此刻不能告訴你。」寶釵笑道:「這麼說你們一定在一塊兒的了。」黛玉似羞似笑,脈脈無言。
  寶釵又道:「你們都在一塊兒,把我丟在這裡受罪。我也跟你去罷!」黛玉道:「姐姐,你有你的事,事情完了,還不是到一塊兒麼。你急的什麼?」寶釵還要說話,黛玉道:「姐姐,天不早了,我還要看紫鵑去呢。這裡給你留下尋夢香,你若是想我們,點起香來,我就來接你。可別給了旁人。」寶釵還拉住他的衣裳,叫「顰兒別走」,一晃便不見了!彷彿醒來,斗帳半開,銀燈低照,還似夢中光景。
  鶯兒睡夢中聽寶釵叫顰兒,以為叫他呢。連忙起身走來道:
  「姑娘叫我麼?」寶釵不由得笑了道:「我叫林姑娘呢!」鶯兒笑道:「半夜三更的,叫那林姑娘做什麼,不是見了鬼了麼?」寶釵道:「剛才林姑娘來了,我們說了半天話。他說二爺也在他那裡呢!」鶯兒道:「二爺出了家,林姑娘做了鬼,那能到一塊兒呢?夢由心造,這都是姑娘白天想著了,夜裡才有這個夢呢。」寶釵道:「剛才這夢,可是明明白白的。他還給我一種香,說是若想他們,一點了香,他就來接我。」鶯兒道:「姑娘,那香在那裡呢?」寶釵向枕邊尋覓,果然有三根香。那香只有一寸多長,聞一聞,另有一種清香的味兒,便拿給鶯兒看道:「這不是麼?你替我好好收著,別壓折了。」鶯兒忙把立櫃開了,將那香收起,各自睡下。
  次日早起,寶釵從王夫人處下來,想起夢中黛玉說是去看紫鵑,不知紫鵑可曾得夢?便向櫳翠庵去尋惜春、湘雲,趁便問問。婆子們回了惜春,忙即請進。此時,惜春正在擺棋譜中雙飛燕一局,這邊如何扳,那邊如何點,這邊又如何長,擺得孜孜有味。見寶釵進屋,方才放下。說道:「二嫂子這時候正忙著,倒有工夫來玩?」寶釵笑道:「一天到晚忙昏了,到你們這裡清靜清靜也好。」
  湘雲正在勸慰紫鵑,紫鵑眼睛都哭腫了,一見寶釵便道:
  「二奶奶,你夢見林姑娘沒有?」寶釵道:「我正為這個來問你。昨兒晚上,我夢見林姑娘,說了半天話。臨走他說要來看你,他和你說些什麼呢?」紫鵑道:「我夜裡夢見他,打扮得像新娘子似的,說是從寶姑娘那裡來。我心裡迷迷惑惑,以為他從南邊回來,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?他說此處非南非北,可遠可近,那裡熟人可多了:寶二爺、二姑娘、鴛鴦、香菱、晴雯都在那裡,連麝月也後趕著去了。我說我跟慣了姑娘的,還跟姑娘去罷!他說你年輕輕的,何必上那裡去呢?我看他要走,就哭著追他,總追不上,絆了一交就醒了。」
  湘雲道:「寶姐姐,你那夢和他一樣不一樣呢?」寶釵道:「說的話都合得上,只沒提那些人。」湘雲道:「二姐姐和鴛鴦他們在一起,還近情理。二哥哥是出家的,怎麼也找了去的呢?」惜春道:「這有什麼希奇,只要一心要找了去,那有去不了的?說穿了,不過是『因果兩個字。」又說了一回話,寶釵才往議事廳去。辦完了事,和李紈、平兒談起此夢,也都歎異平兒道:「老太太和我們奶奶怎麼又不在那裡呢?」李紈道:
  「閻王一叫,各人走各人的路,那能都在一起呢?我看老太太那麼吃齋念佛,一定往西天去了。」
  那晚,寶釵哄了一會蕙哥兒,看奶子拍他睡下。自己挑燈獨坐,想起兩夢相同,又留香為證,當然不是幻想所致。寶玉一心一意要尋林妹妹去,果然被他尋得去了,這也是各人的緣法。只是即請到「情」字,一樣姐妹,不該那麼偏向。這還是顰兒來瞧瞧我,他就不該回來瞧瞧麼?又想到自己,上事翁姑,下撫孤兒,還要料理那瑣瑣碎碎的家務,終日裡操心嘔氣,也都是為的寶玉。怎麼他丟下家裡不管不顧,連一句好話也沒有捎來,只顧樂他們的。倒叫我一個人釘著受罪,好像是應該似的!想到此,不覺一陣傷心,眼圈兒含著眼淚,再也抑止不住。
  到了枕上,思前想後,整整哭了一夜。比那回寶玉挨打,聽那薛蟠刺耳的話,還要痛心。第二天,就覺得頭暈心疼,支持不住。一直病了好幾天,沒到議事廳去。王夫人來瞧他兩回,要請王太醫診治,寶釵不肯,說道:「太太不要著急,我沒什麼大病,養一兩天就好了。「王夫人只得由他。還是寶釵病中想起黛玉的話,說是事情完了,還要到一塊兒去的。又見奶子抱惠哥兒來,心想哥兒才這們點大,離不開人。自己既許了守節撫孤,這個責任在身上,總得咬著牙乾去。因此勉自排解,安心靜養,那病漸漸的好了。
  一日,湘雲來看寶釵,知他心病,正在慇懃勸慰。剛好李紈和探春也來了,問了寶釵的病,大家說些閒話。李紈道:「寶妹妹,我有一件事,正要和你商量。昨兒蘭兒說起,衙門裡要派人到琉球、安南各藩國去采詩,他在擬派之列;老爺又接到遼東節度的信,說那邊缺少人材,要聘蘭兒到他幕府裡幫著籌畫。這兩條路,不知往那路好,來和我斟酌。我也想不定,你向來有些果斷,看是走那條路呢?」寶釵道:「老爺怎麼說呢?」李紈道:「老爺本沒有准主意。說是到海外采詩,很難得的機會,等一兩年回來,再往外頭幕府去歷練,也還不晚。
  「寶釵道:「依我看:采詩只是面子上的事,還是就幕府的好。那翰林衙門看不著公事,白混了半輩子。就熬到尚書、侍郎,也無非畫黑稿。不如早放他出去歷練歷練,將來成就更大。」李紈道:「我聽說那地方邊寒很重,常時有凍掉耳朵、鼻子的。蘭兒又沒出過遠門,叫我怎麼能放心呢?」寶釵道:「就是海外采詩,也不免風濤之險,還不如出關近便。你若不放心,打發小蘭大奶奶隨後跟了去,還有什麼發愁的呢?」探春道:「我也是這個主意。大嫂子只是游移不定,所以來尋你的。」寶釵道:「若決定了,幾時走呢?」李紈道:「也不過耽擱十天八天罷。」湘雲道:「你們有好兒子,到底也擔心,不如我這麼樣心裡乾淨。」探春道:「人家在這裡發愁,你倒說這種風涼話兒!」湘雲道:「若叫我說,一個人科名成了,年紀又小,還不該往事業上奔麼。」寶釵笑道:「到底史妹妹痛快。」探春道:「大嫂子,你許我們做個東道,一向也沒得催你。等蘭小子走了,你得了空,咱們可該重起詩社了。」那日,李紈等談至天晚方散。寶釵和他們說說話,也覺得精神好些。第二天便勉強出去,仍至議事廳料理各事。平兒說起後天是李紈的生日,問寶釵送禮不送。寶釵道:「往常家裡人不講究這些。就是送禮,也只一兩件小玩意兒:一首詩,一張畫,也就算了。如今可不大合適,到底送什麼好呢?」平兒道:「我聽說四姑娘送的還是一張畫佛。」探春道:「我們那裡好比他呢?我想大嫂子苦了多少年,如今兒子點了翰林,正該替他熱鬧熱鬧。咱們請太太領頭,大家湊個份子,叫大嫂子痛快樂一天。你說好不好?」寶釵道:「從前鳳姐姐的小生日,老太太還叫大家湊份子,替他做熱鬧呢。大嫂子養了這麼一個好兒子,替大哥哥頂門壯戶,這還不是應分的麼!」
  正說著,彩雲走來道:「太太請奶奶、姑娘們就到上房去,姨太太、大太太都在那兒呢。」寶釵等站起答應了。探春悄悄的說道:「大概就為那件事罷。」三人便同彩雲至王夫人處。只見薛姨媽、邢夫人在炕上對坐,王夫人在炕旁一小榻上坐著,李紈、湘雲、惜春正陪著說話。
  王夫人見寶釵、探春等進來,便說道:「找你們來不為別的,後兒是你大嫂子生日,他好容易教子成名,我去年就要替他做的,因為事情多混過去了。今兒大太太、姨太太都提起這事,你們想法子,怎麼熱鬧一天。」探春道:「剛才和二嫂子也正商量著呢。從前老太太領頭湊份子,替鳳姐姐做生日。咱們就照著那個辦法,太太看好不好?」王夫人道:「好可是好,只是現在人少了,恐怕湊不上。不夠的,我拿出來就是了。」李紈道:「我們應該孝順太太的,怎麼倒要太太拿出錢來,給我做生日。真要折了我的福了,這個斷乎不可。」寶釵道:「咱們先算算看有多少?」薛姨媽道:「我出二十兩。」邢夫人道:「我也是二十兩。」寶釵、平兒道:「我們不敢比太太們,每人十六兩罷。」探春道:「我和史妹妹本該多出的,更不敢比著太太們,也每人十六兩罷。四妹妹呢?
  「王夫人道:「四丫頭怪可憐的,我替他出了罷。」寶釵道:「這們算已經有一百二十兩,還有太太自己一份,那邊珍大嫂子、蓉哥兒媳婦兩份,也儘夠戲酒動用的了。那些丫頭和管事的媳婦們,一概免了罷。」探春道:「這話很對。派了他們管事的,他們還肯從家裡掏錢出來麼?無非借公帳上去撈。萬一犯了事,倒有得借口,以後永遠別再派他們了。橫豎咱們是湊錢取樂的,多湊點多用,少湊點少用,有什麼關係呢?」王夫人對寶釵道:「大家說定了,都交給你辦去,別叫大嫂子操心。「寶釵答應了。又說了一回話,大家散去。
  寶釵又拉著探春至李紈處商議。李紈道:「依我也不用傳戲,連那些雜耍都免了。只備兩桌席,大家聚聚。用不完的,仍舊還給他們得啦。」寶釵道:「太太那樣吩咐,若沒一點熱鬧,我們怎麼交代呢?就是傳一班小戲,也用不了多少錢,別大鋪張就是了。」探春道:「這些銀子若夠了,把史妹妹那份免了罷,他也很窘的。若實在不夠,我替他拿出來,只別叫太太知道。」寶釵道:「這個我還不知道麼?你也別管了,我對付著辦去。」當下寶釵回去,便陸續預備起來。不知那日如何熱鬧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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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6
第十七回     勵賢母攢金仿驕鳳 殉故主絕粒化哀鵑


  話說王夫人因李紈教子成名,吩咐大家湊份子,替他做生日,交寶釵辦去。第二天,平兒將銀子收齊,親自帶到怡紅院,按數點明,交與寶釵。只湘雲一份,說明由寶釵收取,不在其內。綜計已有一百五六十兩。寶釵心想若辦得太熱鬧了,恐怕賈政不願意;若是過於簡略,王夫人面上又交代不過去。斟酌其間,只可傳了一班小戲,餘外雜耍一概不要,卻將酒席格外從豐。
  到了那天,李紈穿了封誥品服至王夫人處,剛好邢夫人已從東院過來,便向邢王二夫人都行了禮。邢夫人連忙扶起。王夫人也道:「今兒是你的好日子,別拘禮罷。」又打發繡鸞去喚寶釵、探春。等他二人來了,王夫人吩咐道:「你們替我款待大嫂子,讓他舒舒服服的受用一天。」探春、寶釵答應了,笑對李紈道:「大嫂子聽見了沒有?回頭可得依我們的。」一時,薛姨媽、李嬸娘來了,不免周旋了一回,便同至內客廳。
  一路走著,已聽得鑼鼓響台之聲。
  此時李紋、李綺、邢岫煙、薛寶琴、史湘雲、惜春都在廳上等候。原來李家姐妹,前一天就跟著李嬸娘同來,在稻香村住下。寶琴因路遠,也住在娘家,和邢岫煙同來。從大觀園走過,先至櫳翠庵去尋惜春、湘雲,大家一起來的。平兒一大早就叫小廝們帶著車馬,將巧姐接來,寶釵又邀了喜鸞、四姐兒。
  只東府尤氏婆媳,來得最晚。當下雖沒有外客,卻也花團錦簇,繞座生春,很夠熱鬧的了。又有各房丫環和有面子的家人媳婦們,聽說傳戲,也都趕來湊趣。大家見著李紈,都要忙著拜壽,還有些磕頭行禮的。笑語喧闐攪成一片。
  寶釵、探春依著王夫人的意思,在廊前另擺一席,請李紈上坐,李紈只是推讓不肯。王夫人聽見他們在那裡三推三讓,笑道:「你大嫂子若不肯坐,我可親自來送酒了!」還是尤氏痛快,走過去說道:「今兒是什麼日子,大嫂子你不上坐叫誰坐呢?難道等著太太來安席麼?」硬推著李紈坐下了,大家坐定。
  賈蘭夫婦穿著品服進來,從薛姨媽、李嬸娘起,直至胡氏、巧姐,一個個的都敬了酒。薛姨媽道:「大奶奶,你看這一對佳兒佳婦,我們都替你喜歡。你還不痛痛快快的樂一樂麼?」
  李嬸娘道:「我們姑奶奶這可熬出來了。將來真要像老太太那麼大福氣,還要看到重孫子、灰孫子、滴裡搭拉的孫子呢!」正說著,戲班裡女伶上來請點戲。薛姨媽點了一出《吃糠》李嬸娘點了一出《別巾》邢夫人推說不大懂得,王夫人再三叫他點,方點了《賞荷》隨後王夫人也點了一出《墜馬》,又命賈蘭去請你母親隨意點兩出。李紈揣度王夫人喜歡吉祥戲文,便點了《兒孫福》的《報喜宴會》緊跟著大家也都點了,最後是寶釵點的《誥圓》。當下就彩扮演唱起來。
  眾人看了《吃糠》都替那趙五娘可憐,也有傷心落淚的。
  到《別巾》《墜馬》上場,是丑角笑劇,又都笑了。薛姨媽道:
  「往常聽戲,都是家裡自己的班子,只那回鳳姑娘生日,聽過一回外頭的。到底他們板眼認真,腳色也配得齊整。」邢夫人道:「他們的行頭、切末,可沒有家裡的講究呢!」李嬸娘道:
  「我到了京城裡,才知道這裡的風氣,都是講究聽戲的。不但切末不全,連行頭都舊得不像樣兒,只要唱得好,還算好戲。
  「平兒問巧姐道:「姐兒,你在鄉下聽得著戲麼?」巧姐道:「我們鄉下那有好戲?無非是駝吼戲、蹦蹦戲,唱到野台戲,就算最好的了!」
  湘雲拉探春到一旁,唧唧咕咕的說了半天的話,不知說些什麼?一會兒回到座上,正演著《誥圓》,看到末後,笑道:「那霍都梁有了酈飛雲,又要華行雲,到底誰是大誰是小呢?若不是皇上家替他調停,各經各的封誥,只怕要鬧僵了。」寶釵道:「俗語說的『又哭又笑,兩個饅頭都要。』就是這位霍狀元了,究竟還是好的。如今的人娶了一個,丟下一個的多得很哪!」喜鸞道:「可不是麼!我們隔壁江都尉,家裡有了一大一小,在外頭還另娶正室呢。」大家說著話,丫環們已將晚席擺上,寶釵、探春又忙著去招呼李紈。賈蘭夫婦也上來預備安席。
  惜春本來厭喧好靜,又是向不吃葷,那天坐得也乏了,便先回櫳翠庵去了。到了庵裡,只有當家老婆子出來開門,走進房也是靜悄悄的,不見一人。忙問:「紫鵑那裡去了?」老婆子回道:「紫鵑姑娘躺在那裡一天也沒有動,恐怕是病了,四姑娘去瞧瞧罷。」惜春走到紫鵑屋裡,燈還沒點,連忙叫人掌燈。進去一看,只見紫鵑一絲兩氣的,閉著眼躺在炕上,面色如白紙一般。惜春叫了他幾聲,總不答應,不禁嚇了一跳!心想早起他還照常出來的,怎麼病到這般地步?
  原來紫鵑服侍黛玉多年,一心只向著黛玉。那年瀟湘焚稿的時候,他就想跟了去的。因為自己是賈府的人。殉了黛玉,不近情理,所以因循下去。自黛玉托夢給他,才知黛玉成仙,又是許多人都在那裡,當時就要跟去,黛玉未允。醒後哭了好幾天,思來想去,別無他路,自己便打定主意,漸漸將飲食減少,以至絕粒。惜春、湘雲只見他照常出來服侍,那知他是拚命扎掙的呢?
  此時,惜春見他病重,未免驚慌。趕即打發婆子們,將湘雲接了回來。湘雲摸紫鵑身上並無寒熱,叫了兩聲,只將眼微睜,卻又閉下,也猜不透是何急病。忙命人通知外頭,悄悄的請了王太醫來。那王太醫向來穩當有餘,診他六脈平和,只是虛弱,便道:「這病是思慮傷脾,平素秉賦又弱,以致積成虧耗。」開了一貼補中益氣的方劑,好容易叫人抓了來,煎好了,一瓢一瓢的灌他。無奈紫鵑咬牙合口,灌不進去,灌了少許,卻又吐出。湘雲也是無法。鬧到夜深,吩咐婆子們好生看他,自去睡了。
  這裡紫鵑正在昏沉,忽見黛玉進來說道:「傻丫頭,你要跟我去,不是很容易的麼!何必這麼吃苦?」紫鵑道:「姑娘,你丟下我走了,可叫我怎麼去呢?」黛玉將衣袖向他臉上一拂,道:「紫鵑姐姐跟我來罷!」不覺便隨了他去,身子彷彿虛飄飄的,看那天色,就如同刮黃沙的一般。霎時間,進了牌坊,瞧見許多宮殿式的房子。又走了一會,方見一座朱油金釘的宮門,隨著黛玉進去。一派都是殿宇巍峨,前院開著石榴花,後院卻開著海棠。紫鵑心中暗想,往常聽人說神仙世界,那花兒是四時不斷的,果然不錯。又走進一層院子,有人說道:「妃子回來了。」只見一群人接了出來道:「奶奶倒回來得快。」近前細看,卻是晴雯、麝月、金釧兒。當下紫鵑暗想:怪不得我那回夢見姑娘和他們在一起呢!只是那院落又不像這裡。又想道:那些人稱什麼妃子?他們又稱呼奶奶,難道姑娘已嫁了寶玉麼?
  正在胡想,麝月上前拉住紫鵑的手道:「你可來了,我們都惦記你哪!」金釧兒道:「我在絳珠宮,瞧見一個人走進來,好像紫鵑姐姐似的?正要叫你,被侍女們攔出去了。至今想著,總有點疑疑惑惑的,想不到你真來了。」紫鵑神魂未定,想不出說什麼好,半晌方說道:「你們敢則都在一塊兒呢?」走進屋裡,有許多精緻的▉斷,頗似怡紅院。晴雯又拉住他,問這個問那個,說了半天。
  又見寶玉從外頭進來,瞧著黛玉笑道:「妹妹回來了,沒累著麼?別盡在外間站著,這裡有風呢!」黛玉瞪了他一眼道:「你還是這麼婆婆媽媽的,這脾氣多咱才改呢?」紫鵑此時如何敢怨寶玉,便即上前見禮。寶玉笑道:「紫鵑姐姐,你瘦得多了!如今還理我不理呢?」說得紫鵑也笑了。麝月道:「你們沒瞧見他那時候,別提有多麼狠心了!二爺站在廊簷底下那麼央及他,只要問他林姑娘幾句話,他死也不開那扇門。央及了半天,連點活動氣兒也沒有。若不是我把二爺請了回去,就把二爺閃在那裡凍壞了,他也不管。二爺回去哭哭啼啼的,又賠了許多眼淚,他還不知道呢!」黛玉聽得眼圈兒又紅了,勉強說道:「說那些廢話做什麼?咱們裡屋去罷。」大家進了裡屋。紫鵑見那牀帳陳設佈置一新,料定是黛玉的新房。忙道:「我還沒給姑娘道喜呢!」說著,便拜了下去。黛玉連忙拉他起來道:「你還和我鬧這些?我們好些時不在一塊,也該好好的說說話兒。」寶玉讓他們說話,自同晴雯、麝月到西屋去,金釧兒還在這裡伺候。紫鵑便將黛玉死後,他撥在寶玉房裡,那年和尚來了,他如何和襲人搶玉,後來又如何到櫳翠庵,一一的都說了。黛玉聽到中間,也落了幾點淚!
  金釧兒也將這番玉旨賜婚,黛玉執意不從。後來林公夫婦如何來信,元妃如何親臨主婚,都告訴與他。紫鵑聽了,深替黛玉歡喜,說道:「姑娘一向想家,這可好了,姑老爺、姑太太有了准地方了,就回去看看,想也不難的。」黛玉道:「他本說要和我到臨淮去的,就因為你這事耽誤了。過一兩天,我們還要去的。」紫鶻道:「姑娘要去,千萬帶了我去,我也見見姑老爺、姑太太。」說著,寶玉已走了過來,金釧兒便拉著紫鵑退至西屋,自去和晴麝諸人說笑。
  這裡黛玉見沒人了,便歪在牀上閉著眼睛養乏。寶玉道:
  「好妹妹別睡了,咱們說說話兒。」黛玉道:「你且鬧他們去,讓我歇歇。」寶玉道:「我在那邊也坐膩了,叫我往那裡去呢?」一面說著,便走近炕沿,拉著黛玉的手。黛玉摔開手道:
  「好好的那邊坐著,咱們說話。」寶玉道:「坐著沒意思,我也躺躺。」黛玉道:「你要躺著,我就起來了。叫他們瞧見了,有什麼意思呢?」寶玉道:「從前怎麼倒可以的?你忘了,我還給你說黛山林子洞的故事呢!」黛玉道:「那時候可以的,如今還是那時候麼?你又不乏,早上睡到什麼時候?還不好好給我坐著呢!」寶玉不管,也取個枕頭,對面歪著。黛玉倒真個坐起來了,三步兩步就要走出去。寶玉一骨碌起來,追上去攔住。只聽晴雯大聲道:「二姑娘來了!」這才同往外屋接去。只見迎春和鴛鴦款步進來,說道:「我們聽說紫鵑來了,同來看看他。」黛玉道:「二姐姐和鴛鴦姐姐裡屋坐罷,我叫紫鵑來見你們。」二人入室,只聞得一股幽香,似蘭非麝。迎春問道:「林妹妹薰的是什麼香?」黛玉笑道:「好兩天沒薰了,也許是那回薰那群芳髓留下來的香味。」迎春道:「那香我聞過的,也不大像。」
  黛玉請他二人坐下,那紫鶻便已進來。鴛鴦和他都是服侍過賈母的,見了分外親熱。說道:「想不到我們這一把子,走的走,散的散,剩我們和晴雯倒同在一起了。」紫鵑問鴛鴦是否住在這裡?鴛鴦道:「我管著『癡情司』,就住在司裡。因為這裡辦喜事,寶二爺留我陪二姑娘住下,一直還沒回去呢!
  「迎春先請了賈赦、賈政、邢夫人、王夫人的安,又問了許多家裡的事。聞知蘭哥連中,家道復興,頗有喜色。紫鵑又說到探春、湘雲重起詩社,做了許多杏花詩。寶玉道:「咱們這裡漸漸的人來多了,將來也起個詩社罷!」黛玉道:「通共能有幾個做詩的,起什麼詩社?要做你自己做罷。」鴛鴦道:「我聽說你們要到臨淮去,可有這事麼?」黛玉道:「他這們說的,知道他多咱才走?若是准走了,還要請你們兩位替看家呢!」迎春道:「見了姑爹、姑媽,可記著給我們帶信請安。那回攪擾了好兩天,真叫人怪不安的。」二人又坐了一會方去。寶玉催著黛玉卸妝就寢。歡娛易過,轉眼就是兩天。
  那天,寶玉、黛玉一起來,就忙著料理上路。只帶了紫鶻、麝月二人,一路駕雲行去,到了臨淮衙門裡。賈夫人一聽得姑爺、姑奶奶來了,真是又驚又喜。迎到院裡,見了黛玉,便摟住哭個不休。眾人勸了好一會方住。寶玉是從先見過的,那時還小,如今見他長成英俊,也十分歡喜,說道:「你們瞧寶二爺,真像從前國公爺的樣兒!」有一個陪房的鄭升媳婦,是見過賈代善的,說道:「真是的。剛才哥兒從外頭進來,我一瞧見,就楞了一楞。連大老爺、二老爺都沒有這麼像,那二老爺倒有點像老太太呢。」一時進了堂屋,黛玉又領著紫鵑、麝月,拜見了賈夫人。問知紫鵑是一向服侍黛玉的,麝月是身殉寶玉的,對他們也很敬重,只叫鵑姑娘、麝姑娘,並不以侍婢相待。
  那時,林如海正在坐堂問案。一時,堂事結了,換便服踱了進來。見著寶黛夫婦,也是悲喜交集。問了黛玉許多話,又試探了寶玉的學問、道行,自是乘龍妙選,不由得喜形於色,便和寶玉細談經史的異義,諸子的精理。一會,又談起八股文章,說到那年殿試對策,只據實敷陳,寫的大卷,也不行行到底。不料,倒蒙皇上賞識,拔在一甲,點了探花。並因此簡在帝心,不久便轉了蘭臺,放了鹽院。
  原來林如海雖成了神,這些科名結習,也還未能忘掉。寶玉素常厭惡這些,卻因是林公,只得跟著說說。林公又笑對寶玉道:「你中了舉人,便把舉業丟下,倒也有理。如今,舉人比進士、翰林還要吃香呢。聽說有個舉人出身的武中堂,他說舉人都是通的,進士都是不通的,那翰林更是狗屁不通。還有一個大名士,也是如此說法。我就不信,我們進士、翰林,不也是舉人裡出來的麼?」說得寶玉大笑。
  依寶玉的意思,當天就要回來。無奈林公夫婦再三挽留,黛玉也依依不捨。賈夫人因寶黛尚未滿月,在園子裡收拾幾間精室,給姑爺、姑奶奶同住。林公又帶著出去,逛了兩處名勝。
  一直住了五天,方肯放他們走。臨走,賈夫人又私自給黛玉許多東西。林公知道了,笑道:「夫人,你太傻了,他們都是散仙的地位,還短些什麼呢?」
  那天,辭了林公夫婦,一路回至赤霞宮。晴雯、金釧兒接了黛玉進去,寶玉便到前院去看湘蓮,談了許久。回至內室,黛玉正和迎春、鴛鴦說話。寶玉忙叫晴雯將帶回來的許多珍玩,都檢點出來,大件的擺在几案之上,小件的忖量尺寸,都擺在博古▉子裡。剛擺上,瞧著不合適,又重新挪過。自己爬高上梯的,忙了半天,連迎春、鴛鴦走了,也不曾理會。
  黛玉送迎春等回來,瞧見了笑道:「你這無事忙,又忙這些做什麼?」寶玉道:「妹妹,你從前瞧見人家帶來的東西,就想起家來,擦眼淚抹鼻涕的。這些東西,都是家裡來的,還不該好好的擺起來麼?」黛玉笑道:「你看我也太小氣了,難道在乎那些東西麼?」一時,晴雯、紫鵑替黛玉卸了妝,還陪著說話。寶玉插不上嘴,歪在榻上,只管裝困。晴雯回身瞧見了,說道:「二爺別睡著了,蓋上點罷。」黛玉道:「今兒我也走乏了,你們安置好了,也歇歇去罷。」一宿無話。次日,迎春、鴛鴦見喜事已過,寶黛二人去臨淮也回來了,便要搬回司裡去。黛玉留他們不住,只得叮囑他們兩邊住住。
  又過了兩天,黛玉因悶坐無聊,和晴雯、紫鵑同至前院走走。看那花兒開得正好,便打發侍女們分頭去請迎春和鴛鴦、香菱,都來賞花。少時迎春先到,黛玉陪他在前院看石榴花。
  只見正殿外幾棵大樹,都開得密密層層,就像花山子似的。迎春道:「怪不得這裡叫做赤霞宮呢!人說天台山的赤城,全是一片仙霞堆成,恐怕還沒有這麼濃豔呢!」說著,鴛鴦、香菱也來了。大家都就石榴樹下白玉繡墩坐著賞玩。迎春道:「寶兄弟呢,怎麼沒有在家?」黛玉道:「剛才元妃姐姐叫他去了,想必就要回來的。」鴛鴦散步看花,見那邊旁院,也有些山石花木,說道:「那兒還有小園子呢,我們瞧瞧去。」晴雯道:「柳二爺住著呢。」鴛鴦剛要走去,連忙折回。黛玉道:「咱們裡院坐罷,這裡究竟不大方便。」大家便同進工字院來。
  此時,斜陽照著海棠花上,滿院裡都是花光。鴛鴦笑道:
  「我們住在這院裡,一天忙忙碌碌的,也不覺著怎麼好。回去了幾天,再來看這花兒,都像分外有了精神似的。可見,玩的事總要心閒,才領略出好處來。」迎春道:「再好的園子,住長了也覺著不希罕。那紫菱洲我是住慣了的,看著還不如瀟湘館、怡紅院呢。那回從孫家回來,住了兩天,直捨不得走,還不是那幾間房子麼?」大家凴欄看了一回,見迴廊上擺著玉幾繡墩,還有些竹牀藤榻,便隨意坐下。
  一時,寶玉回來。晴雯、麝月忙著服侍他換了家常便服。
  黛玉問道:「怎麼去了這們半天?」寶玉道:「宮裡寄來了一篇御制祭文,那上頭說著元妃許多賢德,娘娘叫我抄了下來。
  有些四六句子,不大懂得,還叫我講給他聽。我瞧他哭哭啼啼的,那裡好就走呢?末後,又叫我替他擬謝表。我說這謝表可怎麼寄去呢?娘娘聽著倒笑了。」
  香菱正和紫鵑、金釧兒靠著欄杆坐著說閒話。他自從那回在大觀園聽寶玉說那薛蟠娶親的話,誤以為有心調笑,總遠著寶玉。此時,也知寶玉不是那種人,卻是見著他,臉上還有些訕訕的。便拉著紫鵑,同往廊外看花,恰和鴛鴦在花下遇著。
  紫鵑見花片落得鴛鴦一身,忙上前替他撢了。鴛鴦道:「林姑娘向來愛花的,這些花片,怎不收拾?」紫鵑道:「二爺每天一清早親自掃了,都收在錦袋裡。這是剛落的呢。」香菱只顧看花,說道:「那幾枝新開的,紅得多麼可愛。我念過古人詩『塗抹新紅上海棠』,今兒才知道那『塗抹』兩字,真虧他想的!」紫鵑道:「咱們站在這兒,就聞見一陣陣的花香,人說海棠無香,真是冤枉。」香菱歎道:「世間冤枉事多著呢!菱角分明有香的,還受我的連累,被我們冤家奶奶瞎批評了一陣。」鴛鴦道:「看花罷,說那些做什麼?」那邊,迎春和寶黛繞廊閒步,迎春道:「這裡海棠、芭蕉都是成片的,才配稱『怡紅快綠』呢!若在京城裡,芭蕉葉子一大,海棠早就謝了,那趕得到一塊兒?」寶玉道:「上回元妃姐姐看了,也是這麼說。他還要提另寫個匾,至今也沒寫來。
  「黛玉道:「古人詩詞上芭蕉、海棠的字眼多得很,何必單抄那個?倒顯得貧氣。」
  一時,侍女們回道:「席擺齊了。」黛玉忙即讓坐,香菱、鴛鴦坐了一席,黛玉陪著。寶玉卻陪迎春另坐一席。晴鵑麝釧也在兩席上打橫分坐。黛玉素不善飲,只舉杯相陪。
  寶玉隔席對鴛鴦道:「鴛鴦姐姐,你是向來做令官的,今兒咱們也行個令兒罷。」鴛鴦道:「行什麼令兒呢?咱們擊鼓傳花罷,傳到了誰,鼓住了就喝一杯,念一句成詩。要帶花字的。那花字數到誰,誰再喝。說不出來的罰三大杯。」晴雯忙道:「那可不行。我連字都不認識,那裡找詩去!那不是安心坑我們麼?」鴛鴦笑道:「不會說的,唱個小曲,或是說個笑話。」金釧兒道:「不會唱的怎麼辦,那裡現找笑話去呢?別算上我罷。」寶玉笑道:「酒令大如軍令,那個不遵的,先罰三大杯。」金釧兒瞅了寶玉一眼道:「二爺,你倒是鐵面無私的,我喝不了可找你。」鴛鴦已命侍女折了一枝海棠,送到席上,另一侍女在簾外擊鼓。
  一聲起令,便聽得鼕鼕鼓響,那花剛傳到黛玉手中,鼓便住了。鴛鴦道:「這是林姑娘喜氣招的。」黛玉笑道:「你們做弄我呢!」舉杯喝了一口,把酒都倒在手巾裡了。念道:「雲鬢花顏金步搖」,剛好數到鴛鴦。鴛鴦笑道:「也不知誰做弄誰?」大家催著,只得喝了。聽那鼓聲又起,那花輪了兩輪,卻到迎春手中歇住。迎春喝過令杯,念道:「馬踏春泥半是花「,大家數是香菱。鴛鴦看著香菱喝了酒,說道:「二姑娘為什麼單說這種句子?」
  正說著,又鼕鼕聲起,少時歇住,花兒正到寶玉手裡。寶玉將令杯喝了,念道:「落花猶似墜樓人」,數來恰是麝月。麝月嗔道:「小爺你怎麼啦?」舉杯正要沾辱,寶玉卻就他手中喝了。晴雯說道:「可別輪著我。」恰巧花到手中,鼓聲剛住。笑道:「真是怕什麼有什麼。」鴛鴦勸他說笑話,也不肯說。還是寶玉說:「從先在怡紅院聽他唱過小曲。」晴雯沒法子喝了令杯,唱了一支《賣花球》,方算過令。
  底下鼓聲歇住,又輪到金釧兒。大家也要他唱小曲,金釧兒笑道:「你們別小看我,我肚裡還有詩呢!」念了一句:「桃花流水渺然去」。眾人都詫異道:「你這句那裡來的?」金釧兒笑道:「我聽二奶奶念過的,下一句還是『別有天地非人間』呢。」鴛鴦笑道:「真虧他,現販來現用。」數到花字;恰是寶玉,寶玉正喝著,鼓聲又歇住,輪到鴛鴦。鴛鴦喝了酒,說道:「我說一句收令罷,『名花傾國兩相歡』。」數那花字,正是紫鵑,紫鵑也喝了。大家都道:「這句收得真好。」一時席罷,大家散坐。黛玉道:「我有點小事出去一趟,你們都別走,等一會還有人來呢。」寶玉忙道:「剛吃完了就走,看撲了風,你急什麼?」黛玉瞅著他道:「我也是為你喲!」說著,便帶著紫鵑去了。迎春、鴛鴦納悶,都問寶玉來的是誰?寶玉微笑道:「橫豎一會兒就明白了。」約莫一頓飯的工夫,方見黛玉、紫鵑同著一個人,從前院進來,原來卻是寶釵。香菱先瞧見,忙上前拉手道:「姑娘,你怎麼也來了?」寶釵未及答言,迎春、鴛鴦又接著見禮說話。
  黛玉道:「寶姐姐,裡院坐罷。」又邀眾人一同進去,寶玉也隨至內室。寶釵見了寶玉,佯作不理,只和黛玉及迎春等慇懃款敘。寶玉無從攙言,只呆呆的瞧著寶釵。鴛鴦揣度他們夫妻必有一番密語,只坐了一會,便拉迎春、香菱一起出來。黛玉留他們不住,忙叫晴雯、金釧兒去替他們安置牀榻。紫鵑領著麝月過來見寶釵,寶釵慰問了一番,方才退去。
  這裡只有他們夫妻姐妹三人,黛玉笑對寶玉道:「你想想,怎麼對得起寶姐姐,還不該演一出《負荊請罪》麼?」寶玉趁此便向寶釵深深的作了一揖,說道:「姐姐,你是向來體諒我的。」寶釵道:「你這話就不通,我有什麼體諒不體諒的?你想,老爺、太太那麼期望著你,太太那麼疼你,怎麼對得起兩位老人家呢?」寶玉道:「老人家呢,我將來總有補報的地方,姐姐你總瞧得見的。只是對不起你,你雖不怪我,我良心上也不能自恕的!」寶釵道:「我算什麼?就苦死了也是活該!」說著,眼圈兒紅了。
  黛玉道:「你們倆也難得見著的,別管誰對不住誰,都是妹子的不是。姐姐都看在妹子面上罷!」寶釵道:「咱們倆還說這話,倒生分了!從先,咱們是怎麼好來著?那回他們糊弄著,叫我頂妹妹的名兒。我知道了,還哭了好幾天呢!這只有天知道罷了。」黛玉道:「既是如此,從前的話都不必提了,咱們只論現在的。姐姐若在家裡呢,把未了的事辦完了,仍舊咱們在一塊兒。若願意在這裡呢,我就去借著姐姐的身子,替你守節撫孤,我也是做得到的。」寶釵道:「妹妹,你從前的苦,也受得夠了,目前正該補償補償。咱們倆就如同一個人,又何分彼此呢?只是便宜他了。」黛玉道:「姐姐,你和他說說話兒,我還要招呼二姐姐他們去呢,回來再看你。」寶釵要拉黛玉,一把沒拉住,便走到前院去了。不知寶玉如何安慰寶釵,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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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6
第十八回     真威烈策傳細柳軍 續風流宴啟芙蓉社


  話說黛玉來至前院廳房,迎春、鴛鴦和香菱都在那裡,晴釧二人陪著說話。鴛鴦見黛玉出來,笑道:「我們還用招呼麼?儘管說你們的梯己話去罷!」黛玉只是微笑。迎春道:「我看寶姐姐也比先瘦多了。」黛玉道:「他現時又當家,又管孩子,什麼事都要操心,怎麼能不瘦呢?還算虧他,不管多麼累,多麼糟心,總沒改了樣兒。」香菱道:「我們姑娘就在這裡住長了麼?」鴛鴦道:「他的事還沒完,那能就長在這兒呢?」香菱道:「那末,我今兒可算碰巧了,等一會姑娘出來,我還要打聽我們家裡的事呢!」迎春道:「林妹妹,你怎麼把他接了來的?」黛玉笑道:「整個的紫鵑,我都接了來,這有什麼希罕的。」大家說了一回話。黛玉叫金釧兒:「把警幻仙姑送我的好茶葉沏一小壺來,給姑娘們嚐嚐。」又悄悄吩咐晴雯道:「你去把紫鵑叫來,帶著聽他們兩位還嘔氣了沒有?」一時,金釧兒端了茶,和紫鵑一起來了。原來那茶具是碧玉蕉葉的托盤,內放方竹小壺,壺嘴壺柄都是天然竹枝做成,非常精緻。還刻著竹壺銘,款署「絳洞花主」。迎春等看了,知是寶玉手筆。另放著六個方竹小杯,那柄子也是天然竹枝,還有細枝旁茁。鴛鴦拿起來細看一回,說道:「單看這茶具就雅極了。」紫鵑上來要斟茶,黛玉道:「這個得自斟自品,才有味呢。」迎春斟了一杯,嘗著道:「果然香味不同。」鴛鴦也嘗了道:「這茶味固然好了,只怕也不是尋常泉水罷?」黛玉笑道:「你倒是知味的。那年,妙玉請我們吃茶,說是梅花上收的雪水。我在絳珠宮住著,那裡也有一棵大梅樹,剛好遇著下雪,就收了些藏著。後來,警幻又教我收那竹子上的雪,總共藏了一均窯罐子。今兒還是頭一次試新,不想就被你嘗出來了。」香菱道:「我說呢,就是雪水,也不能這們清冽。還另有一種清香呢。」
  正在品茶,晴雯從後院走來,悄回黛玉道:「剛才還有點彆扭,二爺怎麼逗著他,他總不肯開口。後來二爺說,『你若不理我,我只可再當和尚去了。』這才把那位的話擠出來,說道『你的看家本事,除掉當和尚還有什麼?』此刻在那裡說話兒呢!」黛玉笑著點點頭。那壺茶喝完了,大家說著話,又吃了些點心。黛玉道:「天不早啦,我還要送他回去呢。」說著,便進去了。
  又過了一會,方同寶玉、寶釵出來。香菱拉住寶釵,問了薛姨姑、薛蟠,又問他的哥兒,絮叨了許久。迎春也問些家事,寶釵一一答了。黛玉對寶釵道:「是時候了,咱們走罷。」寶釵笑道:「我真不想走了。」黛玉笑道:「姐姐幾時要來,通知我,我就去接你。等哥兒大點,在這裡住個三五天,也沒有什麼。你真要不走也容易,剛才我不說過了麼?」鴛鴦見時候迫促,倒催著他們走了。寶釵隨著黛玉走去,恍惚似到了家裡,聽得黛玉說道:「姐姐好好回去,咱們再見罷。」剛要答話,又聽一片喧嚷之聲,頓時驚醒。
  原來是奶子抱著蕙哥兒,睡得正酣,那喧嚷就是他的鼾聲。
  定神追想,夢境歷歷,還在眼前。中間走過石牌坊,見那上頭有「太虛幻境」四字,心中牢牢記著。猛想起那年寶玉和那癩和尚談話,說什麼『太虛境斬斷塵緣』,大概就指的是這個地方。既說斬斷塵緣,如何又和顰兒結成夫婦呢?繼而又想「塵緣」二字,原指的塵世因緣,他們要算是「仙緣」了。我和寶玉金玉之說,在塵世上已經斬斷,虧得顰兒攜帶,還有此番晤敘。他們又說我將來事完之後,尚可同歸一處。只怕那時白髮婆娑,對著他們,未免自愧。正在胡想,遠遠聽見稻香村的雞聲,連忙斂心息慮,重又睡著。
  次日,起來妝罷,見了王夫人回來,正在檢理衣服。只見入畫的嫂子,帶著入畫進來,一見寶釵,忙即跪下道:「我一向服侍四姑娘的,眼下姑娘那里正短人用,求二奶奶和姑娘說說,還叫我進來罷。」寶釵道:「你在四姑娘那裡,因為什麼事出去的?」入畫又將前事細說了一遍。
  原是那年抄檢大觀園,因為他哥哥得到賞賜的東西,都寄在入畫處收著,被王善保家的搜檢出來,
  惜春定要將入畫攆回。尤氏替他說情,反受了惜春一番譏諷,便賭氣帶了回去,交給了他哥哥領去擇配。這幾年,要想替他尋個人家,陰錯陽差,總說不上。
  此番賈珍看他哥哥尚有材勇,薦到營裡,當了一名什長。
  因要隨營出外,把妹子丟在叔叔家裡,放心不下。剛好聽說紫鵑死了,惜春處正短個丫頭,便求了尤氏,情願仍舊進來服侍。
  那尤氏與惜春嫌隙本深,說道:「那位小姑太太的脾氣,我還不知道麼?我沒法子和他說話,你還是求西府裡珠大奶奶、寶二奶奶去說,比我強得多呢。」入畫聽了,趕即來求寶釵,當下將這些話都和寶釵說了。寶釵素性闊達,自無不允。
  過一天,從議事廳下來,便去尋惜春,向他關說。惜春道:
  「入畫本沒什麼大錯,那年的事,一則我面子下不來,二則也有些負氣。既二嫂子這們說,就叫他回來罷,只不許他再和那邊來往。」寶釵道:「這層倒可無慮,他哥哥既出了外,還和什麼人來往呢?」湘雲道:「入畫回來也好。這兩天,我和四姑娘只靠著一個翠縷,他膽子又小,自從紫鵑死後,一到晚上就不敢出屋子。要叫他沏茶打水,還得我給他做伴兒,那才是廢物呢。本來紫鵑也死得太離奇,通共只一天的工夫,始終不知道是什麼病。」寶釵道:「我前兒夜裡,夢到顰兒那裡,還瞧見紫鵑呢。大概是顰兒叫了去的。」湘雲道:「若是這們容易,說去就去,我也要去了。橫豎是孤零零的,一點沒有指望,要活在世上做什麼?到了那裡,也許還逍遙自在呢!」惜春道:「這也要有造化的,我早就看破紅塵,一無牽掛,至今還走不成哪!」寶釵又坐了一會,因探春剛從周家回來,便約著湘雲,同至秋爽齋看他。
  此時,探春正坐在梧桐樹下看書,見寶釵、湘雲來了,忙即往屋裡讓坐。寶釵道:「這裡又涼快,又豁亮,就在外頭坐坐罷。」說著,就在石墩上坐下。探春忙道:「那上頭坐著太涼,還有螞蟻,我叫他們搬椅子罷。」一時,侍書、翠墨搬出紫檀藤心坐椅來,大家坐下。湘雲道:「這梧桐我們看著栽的,也成了大樹了。三姐姐,你應該叫丫環們打幾桶水,把樹身子痛痛快快的洗洗,那才夠個名士派呢。」探春道:「我因為屋裡太黑,在這裡看書得勁點。給雲妹妹嘴裡一說,就有得編排了。」又回過臉問寶釵道:「二嫂子,哥兒都乖麼?姨媽回去了沒有?」寶釵道:「蕙兒這一程子倒不大鬧,他只玩他的。我媽媽昨兒就家去了。」
  探春道:「我前兒來了,見姨太太在太太那裡嘁嘁喳喳的,又像生氣,又像發愁似的,到底為什麼呢?」寶釵道:「我哥哥那脾氣,你是知道的。這些時在東府裡練習弓馬,沒空出去惹事,我媽媽倒省了心。如今朝廷要練龍武軍,那裡頭全是一班世家子弟,他也要投了去。不讓他去呢,他在家裡混鬧,說道:「自小嬌養耽誤了,把書沒有念成。好容易遇著這個機會,若再誤了,這一輩子就算完了。若許他去呢,我媽媽看著出兵打仗的,又放心不下。因此娘兒們很吵了幾場。你們周府上是一向帶兵的,依你看可去不可去呢?」探春道:「你們家裡,固然不靠著他建功立業,可也是他的一番壯志。不是我小看他,像大哥哥那樣率直,文職的事那裡安得上呢?還是大刀闊斧往武功上奔去,倒許有些成就。若說危險呢,這出兵打仗的事,誰也不敢保。若在平時做個武官,那衙門體制也和文官不差什麼。」湘雲道:「東府裡珍大哥那一班朋友去不去呢?」寶釵道:「就因為他們一把子,拉扯著都要去。我哥哥向來熱腸的,他的膽子又壯,還有什麼顧慮?」
  探春道:「是人都有個志向,也許他將來另有一番事業也說不定。我正要問二嫂子一句話:剛才秋紋來取果盤,說起你前兒又夢見林姐姐,還到了他們那裡,可是真的?」寶釵道:
  「可不是,我和他去了一趟,還見著許多人。」探春道:「見著二哥哥沒有?」寶釵道:「他如今也不做和尚道士了,還是從先那樣裝扮,那裡好像就是他的家,叫做赤霞宮。」探春道:「二哥哥那個人若在世上,總有一番事業。可是,他把功名富貴看得太輕了。他如今總算如了心願,倒把家裡這個重擔子擱在咱們倆身上。我不過幫點忙,出點主意。難為你一天到晚的窮對付,頂著石頭做戲。」
  寶釵道:「既已如此,有什麼法子?只可拼著往前奔。我起先還有些不平,聽顰兒幾句話,倒沒得說的了。他說我若願意在那裡,他就來頂我的名,替我了這些事。你想顰兒那樣風吹得倒的還有這種勇氣,難道我們倒輸給他不成?」湘雲道:
  「這們說,顰兒跟你總算好到十二分了。不要說真是這們辦,就是這幾句話,他從前那裡有呢?」三人又談了一會。湘雲道:
  「這裡太涼,我可坐不住,要回去加衣服了。」寶釵道:「我出來大半天,也要回去看看蕙兒。就同走罷。」二人別了探春,行至沁芳閘,方各分路去了。
  你道那龍武軍是從何發議的呢?原來那時候海宇宴安,戎備積弛已非一日。有許多大臣們都主張練兵,今天一個封奏,明天一個條陳。朝廷正在勵精圖治,博採群言,便下了許多旨意。先在近畿地方編練龍武新軍,分為中前後左右五路,統屬於神策府。
  那中軍是拱衛京畿的,專挑選世爵子弟。剛好賈珍約合一班勳貴練習弓馬,到了挑選的時候,比較騎射,個個占勝。如牛繼宗、馬尚清、柳芳、陳瑞文一輩,挑中了不少。他們都和薛蟠相好,又知他弓馬去得,所以屢次保薦,要他襄助。就是那入畫的哥哥,也是賈珍薦與他們的。
  賈珍於弓馬也甚嫻熟,究竟是舒服慣了的,不願親自帶兵,因此未赴挑選。他這兩年常看兵書,卻懂得些謀略,見上頭注重武備,也想借此露臉,便草擬了治戎十策:第一是簡世冑以翊中樞,第二是擴親軍以固根本,第三是練邊軍以保疆圉,第四是重宿將以遏亂萌,第五是合兵勢以重將權,第六是信賞罰以伸邦紀,第七是復義勇以靖內患,第八是禁游惰以厚民力,第九是慎兵端以養威重,第十是禁躐進以杜暗乾。這十件都是治本之策,深切時弊。先拿去給北靜王看了,北靜王甚為佩服,便替他代奏上去。皇上即時召見,問了許多話,賈珍詳細奏對,無不稱旨。又特下了一道旨意:威烈將軍賈珍著協理神策府事務。
  次日謝恩下來,在朝房裡那些大人們都向賈珍道喜,說些聖眷隆重指日大用的話。賈珍是經過患難的,自己十分謙抑。
  那神策府本是專管軍務的衙門,起先以為到了那裡,必可有一番展布,及至受命任事,未免失望。原來領袖的兩位王爺,一位是壽安郡王,比北靜王年紀還輕,粗浮好利,處處受人朦弄。
  一位是定良郡王,貌似持重,內實浮滑。衙門裡都講究應酬拉攏,那些同事,有的是由土匪招安,賊性未改;有的是由老司官調用,一味柔和,只懂得是是好好。中軍以外,那四軍都有領袖,也是各懷一心。只有右軍都統制侯虎,才具有餘,卻又心術不正。賈珍和他們相處幾天,把一片報國熱誠,早已灰冷了大半。賈赦、賈政見了他,只勉勵他努力盡忠,把天恩祖德的話說了一大套,卻那裡知道他的苦處。
  那天,尤氏從東府裡過來,至王夫人處請安,李紈、寶釵、探春諸人見了尤氏,都向他道喜。尤氏道:「你們那裡知道,你大哥哥正做著癟子呢!」探春道:「珍大哥一向練習弓馬,就為的是替皇上家出力。就說事情為難,比從先在海疆上總好得多了。」尤氏道:「他的事情,我也不知道細底。只聽他說起,比海疆上還難得百倍呢!從先在海疆效力,左不過是一個廢員,好不好的一個人擔了去就算完事。如今可不是一個人的事,這個要往東,那個又要往西,面子上說得很好聽,骨裡都安著埋伏,可教他怎麼辦呢?」王夫人道:「這有什麼為難的。咱們能盡一分力量,就盡一分,能盡十分力量,就盡十分。那盡不到的地方,也只好聽天了!」
  尤氏道:「說起來還可笑呢!那回,我們因為耍小錢叫唱曲的,被瘋狗咬了那麼一口。那知道現在正興這個,有一個候補的官兒,買一個唱曲的,送給了小王爺,當下就放了節度使。
  還有許多人,捧著小王爺耍錢叫唱的。若跟著他們走,自己就對不住自己;不是這麼著跟他們,就不能合群兒。這苦往那裡說去呢?」寶釵道:「這種局面決長不了,若不是有人把他們糾正過來,就怕要連底坍了呢!」
  尤氏又道:「珍大爺還說等會芳園桂花開了,要請太太和嫂子姑娘們到那邊賞賞花,聽個小戲。叫我先回了太太,千萬賞我們小臉。」王夫人道:「我如今三天好兩天不好的,那裡說得定呢?我也是喜歡熱鬧的,只要那兩天撐得住,是必去的。
  珍阿哥公事又忙,別為我們太費事了。」說著,平兒走來,向尤氏道:「奶奶到我們那裡坐坐去,我給奶奶預備下吃的了,沒什麼可吃的,也是我們一點小意思。」尤氏笑道:「我倒不愁了,鳳奶奶過去了,還有平奶奶,總短不了我的吃食。」便同著平兒去了。
  此時已過中元,天氣漸漸涼了。探春因姑爺屢次催他,又過兩天,便搬了回去。湘雲、寶釵再三約他中秋節前來此賞月,探春也答應了。他本來興致好的,到家裡將瑣碎事務料理就緒,到八月初十外,便又回來。原想約著這些姐妹們都在園子裡聚會,偏趕上人事不齊。李紋擇定八月底出閣,李綺幫著李嬸娘料理妝奩。邢岫煙又因寶蟾病了,在家裡照料醫藥。一時都不能來。寶琴是有公婆的,又須在家裡過節,探春未免掃興。
  王夫人那回到了凹晶館,愛那裡臨水軒敞,和賈政商量,就在那卷篷底下擺個團圓家宴。蘭哥兒媳婦已接到遼東去了,這裡無非李紈、寶釵、探春、惜春、湘雲、平兒諸人,也勉強坐了兩席。那晚上月色甚朗,流雲四卷,一鏡當空。又在臨水的地方,水光上下,蕩漾金波,更覺得分外清澈。席上諸人因賈政在坐,不便任意談笑,倒冷靜了許多。還是探春曲意承歡,揀賈政、王夫人愛聽的說說。賈政是向來不終席的,王夫人怕夜涼,坐到席終,也坐著小竹轎子去了。
  探春和寶釵、湘雲約好了,等他們席散,仍在此賞月做詩。
  偏是湘雲說道:「上回聯句,將賞月的好處都說盡了。這番再做,必定犯重,不如改個題目。因此三人只在那裡靠著欄杆賞了一回月,也就散了。
  那蓼汀花漵一帶,遍種著木芙蓉,這年秋令特暖,開得最盛。有一天,寶釵從那裡走過,見那岸邊一叢叢的芙蓉都開滿了。藍煙粉霧,凝怨含嬌,不覺心有所感,填了小詞一闋。調寄《菩薩蠻》,那詞是:
  重重步綺搖秋影,五銖衣上飄煙冷。生世慣空江,當時本是雙。拒霜情宛轉,芳緒何人見?夢裡別東風,羞顏深淺紅。
  寫完了,自己吟了一遍。想起前人詠白蓮的詩:「無情有恨何人見?月白風清欲墜時。」正和我此詞意境相似,不免微歎了一聲!
  正要收起,丫環們回道:「史姑奶奶來了。」湘雲走進來瞧見詞箋,搶過去看,深為贊賞。又道:「寶姐姐這闋小詞,雖是自寫幽怨,這題目卻好,比從前填的《柳絮詞》還有意思。
  咱們何不起個『芙蓉詞社』呢?」寶釵道:「要起社,人要多些才有趣。三妹妹剛回去,琴妹妹來不來也說不定,只邢妹妹准來的,未免太少了!」湘雲道:「咱們分頭請去,就有不來的,隨後補做也可。那秋海棠的詩,我不是隨後補做的麼?」
  寶釵卻他不過,只得打發人飛馬去請,一面預備果點酒肴。湘雲道:「還有社主和監場謄錄都沒請呢!」寶釵忙又打發婆子們,分往稻香村、櫳翠庵去請。
  一時李紈、惜春先來了,李紈笑道:「你們真高興,兩個人也要起社麼?」湘雲笑道:「人少了,你們也得湊上。」惜春道:「那可是白說,我幾時填過詞呢?」寶釵笑道:「你別聽他的,已經打發人都去請了,想必就來的。」正說著,邢岫煙來到,聽說起社填詞,也甚高興。即將各色小調寫了,搓成紙丸,大家拈鬮。湘雲、岫煙先拈得,自去構思。
  又過了兩頓飯的工夫,探春、寶琴方到,續拈了鬮,這才點起香來。探春道:「那回就說要填芙蓉詞的,虧得史妹妹提倡,我倒忘了。」湘雲道:「若不是蘅蕪君那首詞,我也幾乎混過去了。」說著,便取張砑黃窄箋,將詞寫出,遞與惜春。寶釵看是《西江月》調,笑道:「你怎麼單挑這個調兒呢?看著好像容易,可不容易出色。」再看湘雲的詞是:天上碧城何許,人間錦水多情。蕭娘鏡裡鬥娉婷,憐取臨邛妝影。故苑仙姿銷減,空江秋怨分明。昨宵風露夢瑤京,煙外愁鴻啼醒。
  探春也搶著來看道:「詞是絕妙,只是太淒豔了。那結拍兩句,真教人迴腸蕩氣呢!」寶釵道:「平調能填到如此,卻也虧他。」
  寶琴拈的是《浣溪沙》,想了半天,卻矜持不肯下筆。寶釵催道:「香快完了!」也就草草寫出,做的是:一鏡盈盈舞彩鴦,江妃含笑倚新妝。佩環消息暗思量!穩稱錦雲籠翠被,暗催玉露解羅裳。丰容莫道不禁霜。
  眾人看了道:「到底是小薛,做得如此細膩風光。」湘雲道:「下半闋更好,『翠被』『羅裳』兩句,又流利,又不落套。」探春道:「末句更好呢!妙在的確是芙蓉,別的秋花便合不上。」因又看岫煙的《唐多令》,頭兩句是:芳佩為誰留,紅顏最耐秋。
  探春先拍手道:「『紅顏最耐秋』這五個字真有意味。」寶釵道:「這個題目,原要往好裡說的。」再看底下,是:
  仗西風洗盡清愁。一鏡千妝爭媚嫵,遮不住,木蘭舟。
  眾人莫不贊美。湘雲道:「好是好,太說盡了,以下怎麼轉呢?」因又看下半闋,是:
  冷面也嬌柔,韶華任水流。便東君肯嫁還羞。三十六灣春不到,何處去?弄珠游。
  寶釵道:「你看他下闋的意思愈轉愈深,難得是還見身分。「湘雲道:「這詞一氣貫注,又有新意,只怕要推他第一了!」探春只顧看別人做的,見那香只剩一星才慌了!連忙湊到幾子上,將自己填的寫出。原來拈的是《琴調相思引》,眾人圍著來看。那詞是:
  鏡裡分明第一春,占來秋色也收人。晚妝才試,驕盡綺羅塵。錦渚再逢休怨別,粉煙微瘦肯含顰。桂橈來處,無意鬥羅裙。
  湘雲、寶琴都道:「這首也不在《唐多令》之下,只可惜香早完了。」李紈道:「只要好詞,香倒不論的。」眾人正要請李紈評定,只見碧月走來道:「小蘭大爺家來了,叫我來請奶奶。」李紈道:「他大遠的趕回來,有什麼要緊事麼?」碧月道:「小蘭大爺沒有說。看那臉上帶著笑,不像有什麼急事。」李紈忙即同碧月回去。寶釵道:「大嫂子就回來,我們還等著擺飯呢。」李紈匆匆答應,已走遠了。這裡眾人仍在評詞,有的推岫煙做的意味超雋,有的推探春做的風格高華,也有說寶琴做的情致嫵媚,還有說蘅蕪君的原作,更見纏綿斐惻,彼此又互相謙遜。
  寶琴笑道:「我們趕了來就填詞,那芙蓉花什麼樣兒,還沒瞧見呢?」探春道:「我前兩天瞧他,剛齜一點嘴。想不到開得這麼快,咱們同去賞賞罷。」當下眾人便同出院門,一路向花漵走去,見那芙蓉花果然開得比往年都盛。邢岫煙道:「這真該起芙蓉社了。」湘雲道:「北邊的芙蓉是難得開好的。
  一沾了霜,那些▉朵就都癟了。今年幸虧秋晚,這兩天又暖和,所以開得這麼好。」寶琴笑道:「我聽說這裡有芙蓉神,想是他管得好,留著給我們填詞的。」大家在水邊六角亭子上坐了一會,又回到怡紅院。此時席已擺齊,寶釵忙打發人去催李紈,等他來到,方同入席。
  探春問蘭哥兒因何事回來?李紈說是:這回皇上有旨意,叫各節度薦舉人才,那遼東節度使就舉他應詔。此番來京是預備召見的。眾人聽了,都向李紈道喜。探春道:「這節度使固然愛才,蘭哥兒也必有一番建白。若不然,他只去了幾個月,為什麼單舉他呢?」寶釵道:「大嫂子,我們替你決定的不錯罷?若是到海外去采詩,只怕這些時,還未必回得來呢?」湘雲笑道:「大嫂子可真要做老太太了,這該怎麼著謝謝我們。「席間你一句,我一句,說得李紈很不好意思,只說道:「這回還要召見,這小子沒經過這些事,知道稱旨不稱旨呢?」
  大家正在說話,已上了兩道菜,寶釵讓了一回。探春舉杯喝著,想起那年替寶玉做生日,春宵轟飲,何等熱鬧。不免暗添傷感!說道:「咱們自從那回二哥哥做生日之後,還沒在這裡聚會過。想起那回坐中的人,有好幾個都成仙了!」李紈道:「那回行那占花名的令,林妹妹抽著的正是芙蓉。他那樣嬌嫩,又生得單薄,原是很像的。」寶釵道:「如今設若見著顰兒,未必還像芙蓉,倒像一枝粉芍藥呢!」
  寶琴聽了,甚為詫異,忙問:「如何能見著林姐姐?」寶釵只得將夢到太虛幻境的話,大概告訴與他。湘雲一眼瞧見博古▉子上擺的西洋自行船。指著笑道:「你們瞧那自行船還彎在那裡,他們倒成仙去了。這東西只可給哥兒做玩意兒罷。」寶琴道:「你別高興,也許林姐姐坐了自行船,來和你算賬呢?」說得眾人都笑了。寶釵更覺黯然!
  探春道:「眼前若有會扶乩的,把他們都請了來,一塊兒做做詩,倒也有趣。」湘雲道:「邢妹妹就會。」邢岫煙道:「那都是妙師父扶的,我只能當個副手,那裡算會呢?」探春道:「扶乩不過那兩種符,抓符不是玩的,若抓著神道,就許出亂子。咱們只用請符,請不來也不要緊。」邢岫煙道:「真要扶,還得預備沙盤木筏,今兒也來不及了。」席罷,大家又坐了一會方散。
  那賈蘭到京之後,便忙著拜客,又要上園子去謁見軍機。
  此時,皇上因侍奉皇太后,已將郊外御園修復了兩處,每年自春至秋,都在園子裡辦事,只冬令回宮。那些大臣們當然都要隨扈。賈蘭因有遼東節度使帶的公事,必須面回軍機,只得趕到園裡。那天賈蘭回來見了李紈,頗有不豫之色。不知為的何事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
 
washingto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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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楼#
发布于:2009-12-29 00:07
第十九回     登鶚薦稚蘭邀特簡 續鴛盟俠柳仗良媒


  話說賈蘭初到遼東便膺薦舉,說起來未免僥倖,卻也不是容易得來的。他到了遼東幕府,那節度使見他少年老成,又有文采,非常愛敬。當下便請他專辦邊務文牘,兼管折奏,賈蘭替出了許多計策。又隨同節度出去巡邊,正在隆冬時候,冰天雪地裡走遍了各部落。有時騎馬,有時坐騾車,有時坐馬套的扒犁,一早出去,衣襟上就見好些冰花,都是呼吸氣結成的。
  跟去的戈什哈一到行館貪烤火,就掉下一隻耳朵,也就算嘗盡苦處的了。
  那些部落名王見了節度使,必要見見賈大人,賈蘭激勵他們尊君親上,莫不中心悅服。有個烏斯哩族偷占邊地,還要一味蠻凶。賈蘭和節度商量,派了文武員弁陳文炤、胡祿二人帶兵前往。威惠兼施,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他們降服。從此歸還侵地,輸誠效順。一切運籌決策,以及馳檄飛書,都出自賈蘭一手。那節度使見賈蘭謀斷兼優,更為佩服,剛好朝廷下詔求才,便將賈蘭保奏上去,奏本上說了許多好話。皇上見了,即時下旨,命賈蘭來京預備召見。
  此時朝中大臣們都在醉夢之中,那裡知道外頭這些事。只見賈蘭留館授職未及兩年,都說他資格太淺,尚欠歷練。有的說要養他才望,以待晚成。其中最奇的是一位尚書,姓華名慶,此人是假道學,賈蘭會試出在他的門下,見賈蘭貴族高才,暗懷妒忌,事事都要做對。此次賈蘭來京,也知道這位師門貌似清高,內實多欲,特地送他一份重禮,又親自去見他。那華尚書把禮物照單全收,還帶著賈蘭去逛逛他的園子,面子上十分親熱,背地裡卻向政府進了許多讒言,這更是想不到的。軍機裡有和賈府關切的,將這些話都告訴賈蘭,賈蘭聽了,未免有些負氣。
  那天回來,坐著騾車,跑了三四十里的石路,到了家裡也很乏了。此時梅氏因要歸寧,也隨同來京。見賈蘭回來,忙拿著新填的《謁金門》小詞給他看,說道:「你去了兩天,我在家裡怪悶的慌,這是填著玩的,我看好不好?」賈蘭那裡有心思看詞,接過大致看看,只說聲很好,便拉著梅氏,將外間的話背了一大套。一會兒,李紈回來,賈蘭又重新向李紈說了,那臉上還是不高興的樣子。李紈道:「蘭兒,你還是這麼孩子氣!古來做大事的人,都是要忍辱負重,這一時的毀譽都看不開,還能忍辱麼?你且沉住氣。據我看來,當今皇上聖明,也未必都聽他們的。」
  果然,過兩天在仁德殿召見。皇上見賈蘭少年英發,又出自世爵高門,且是元妃的胞姪,天顏甚喜。降旨問他在翰林院幾年,在東邊辦的何事?賈蘭將整頓東邊的大計畫,原原本本的奏陳了一遍。聖上聽了,更為動容。又問他幾個弟兄,他們曾否出仕?又降旨道:「那些大臣們都說你好,歷來大人物,有許多都出在幕府裡的,你好好的努力做去罷。」賈蘭謝恩下來,心想原來那些話皇上並沒有聽到。當下拜了兩天客。那遼東節度使又有信來催,便和梅氏起身回去。上頭早已將他的姓名記下。又過了兩個月,剛好江西九江道出缺,本省節度使和政府大臣,各保各的私人,皇上都不稱意。問道:
  「這缺必得用你們保的人麼?」大臣們見聖顏微怒,忙奏道:「這缺本是特簡的,恐怕皇上一時想不到,所以預備下一兩個人。」皇上當時降旨,即著賈蘭補授。大臣們又奏道:「這賈蘭年紀太輕,只怕還得歷練歷練。」皇上登時大怒道:「做官不是歷練麼?教他怎麼歷練!」那大臣連忙叩頭謝罪,承旨而退,還請了三天病假。
  在賈蘭此番邀簡得之意外,不是非常的恩遇麼?那天報喜的趕到榮國府,在門前吵嚷了一陣。門上的人喝道:「這是什麼地方?你們敢來作吵。」報喜的道:「誰教你們大爺放了缺啦?人家盼望著,還不能夠呢。」一班家人們連忙帶上帽子,捧著報單,上去給賈政、王夫人道喜。賈赦、邢夫人聽見了,也連忙過來,彼此稱賀。
  賈赦是向來安富尊榮的,向賈政笑道:「我說過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,只要稍微過得去,便脫不了一個官兒。二老爺,你看我說著了沒有?更難得的是放到江西,正是你的舊治,也算上繩祖武了。」賈政聽見賈蘭放了缺,倒添了一肚子的心事,說道:「我正替蘭小子擔心呢,你道那外任是做得的麼?我做了兩年糧道,從家裡搬了許多銀錢去用。那班家人們瞞著我無所不為,一個個都發了財了,那李十兒尤其可惡。如今蘭小子年紀這麼輕,當個翰林,或是在外頭幕府裡混混,尚可勉強。
  如何能做外任呢?」賈赦笑道:「俗語說的好,『兒孫自有兒孫福』,你愁的是什麼?」李紈、寶釵、平兒、惜春、湘雲聽見喜信,都陸續至王夫人處。王夫人正和邢夫人說話,見李紈進來,便對他道:「大奶奶,這不枉你苦守了半輩子!」口中雖如此說,心裡卻想起賈珠、寶玉來:自己養的兒子功名不成,倒是孫子闊了。不免反增傷感!寶釵、湘雲等都拉著李紈道喜道:「大嫂子這可真要去做老太太,又替你歡喜,又捨不得你去。」
  一時,探春聞信趕來道喜,向賈政寬解一番。無奈賈政拘執不化。此時賈蘭已赴遼東,到底趕了信去,命他在幕府多多歷練,不必忙著到任。剛好那節度使因賈蘭籌辦邊務得力,一時未有替人,請暫留三個月,皇上也准了。賈政才放了心。
  轉眼度過年關,已至春融時候,探春本與寶釵、湘雲商訂,到了上巳那天,要舉個流觴春禊。偏是前兩天正值王夫人生日,來了許多外客,大家累得人困馬乏。緊趕著又是賈政由大理卿升了工部侍郎,--也是朝廷因他工部出身,取其駕輕就熟的意思。自又有一番慶賀熱鬧,把禊敘之事,便岔過去了。
  那天,湘雲想同著惜春至菱洲、藕榭一帶近水地方去走走,應那湔裙佳節。見惜春正在虔誠寫經,不便打斷,便帶了翠縷,到怡紅院去尋寶釵。走到院門外,翠縷指著那枝出牆的海棠,笑道:「姑娘,你瞧那海棠都開了!」湘雲抬頭一看道:「這不是那年重活的那一棵麼?才幾年長得這麼大了!」翠縷笑道:「他們怎麼說是花妖呢?又沒見這妖精出來。」湘雲道:「這『妖』字不一定說是妖精,只是不祥之兆。自從他重活了,這裡就抄了家,又是老太太的白事,連寶二爺也走了,可不是不好麼?」翠縷道:「那末,現在這府裡又興旺起來,老爺和蘭哥兒都升了官,還能說不好麼?不好了就怪他,好了又跟他沒分,這是怎麼說的呢?」湘雲笑道:「傻丫頭,什麼事都要刨根,我倒被你問短了。」說著,已走到院子裡。奶子抱著蕙哥兒,秋紋、鶯兒都在那裡哄著,正瞧著天上放的風箏。蕙哥兒已能學著說話,這個是沙雁,那個是蝴蝶兒,那一個是大金魚,小手指著,說得有來有去。又學那繃弓上嗡嗡的聲音。碧痕從屋裡拿個大美人風箏出來,說道:「我們替哥兒放了罷。」哥兒又搶著來看,剛好湘雲進來。大家說:
  「史姑奶奶來了。」
  寶釵正在窗前做活計,連忙放下,迎了出來。湘雲一面向寶釵說話,一面把哥兒抱了過來,逗著他說笑。又對寶釵道:
  「你這哥兒跟我真有緣,一點也不認生。可惜我沒落下個女兒,不然一定招他做小女婿。」寶釵道:「叫他認你做乾媽不好麼?」湘雲道:「我那苦命,別帶累哥兒,還當表姑太太罷。」
  寶釵笑道:「奶子接過來罷,別尿得表姑太太一身。」二人笑著進屋坐下。
  湘雲道:「寶姐姐,你還做活麼?這春景天還是出去走走的好。」寶釵道:「一個人也懶得出去。你來了,咱們說一會話兒,回頭找大嫂子去罷。」湘雲道:「別找他。剛才入畫從他那裡回來,說這兩天蘭哥兒夫婦就要家來,大嫂子正歸著屋子呢。」寶釵道:「大嫂子這一走,咱們這裡更冷清了,眼前詩社就沒人主持。」湘雲道:「這個只可推你了。」寶釵正要答言,鶯兒端茶進來,瞧著湘雲只管笑。寶釵道:
  「傻丫頭,有什麼可笑的?」鶯兒笑道:「我看史姑娘好久沒帶那金麒麟,別丟掉了罷!」湘雲道:「我自從穿素,就沒帶他,不記得擱在那兒了。」鶯兒道:「我聽說大奶奶家裡辦嫁妝,買了一對金麒麟,不知是姑娘那個不是?姑娘查查看罷。
  「湘雲道:「同樣的東西多著呢,怎見得便是我的。就算是我的,也只有一個,怎麼會成對呢?別瞎疑惑了。」寶釵道:「從先張道士也送過一個,這東西外頭常有的,不算什麼希奇。
  顰兒那小心眼兒,那回瞧見有兩個麒麟,還說了多少尖酸話,想起來怪可笑的!」湘雲道:「你夢中見了他,還是那個樣兒麼?」寶釵道:「他如今決不說那些話了,簡直換了個人似的。我想他從前也因積慮太深,覺得處處都是杯弓蛇影。有的說他尖刻,有的說他脾氣乖僻,那裡是他的本性呢!」二人又說了一回閒話。
  湘雲說起要到紫菱洲一帶走走,寶釵道:「那裡眼界也不寬,這時候除掉看水,還有什麼可看的?不如到荇葉渚那邊去看新柳。」湘雲也說好,當下便帶著翠縷、鶯兒一路出去。剛走得不遠,彩雲從後趕來,說道:「太太叫我來請寶二奶奶。「寶釵只得別了湘雲,同彩雲折回,往王夫人處。王夫人見了寶釵,說道:「理國公府裡辦喜事,來借圍屏,你看著人到東樓上,把雕刻象牙人物那一堂尋出來借給他。先瞧那上頭鑲嵌有損壞沒有,別叫人家說是破的。」又說道:「剛才聽說舅太太犯了肝氣,比往年春天都厲害。你明兒替我去看看他,就說我這兩天也不大舒服,不然就親自來了。」寶釵都答應了。
  王夫人又道:「你見著你大嫂子沒有?」寶釵道:「大嫂子正忙著收拾屋子,今兒沒見著他。」王夫人道:「蘭兒不久就要上任去,你大嫂子總說,應該在家裡侍奉公婆,沒有丟下老人家,單跟著兒子去享福的道理。這話原也不錯,只是蘭兒年紀太輕,你老爺先就替他擔心,若是你大嫂子同去,多少總可以替拿點主意。所以,我倒勸著他去。他去後,家裡可就仗著你了。平兒雖說熟悉,如今璉兒辦了捐復,早晚也是要走的。
  你一個人撐得下去麼?」寶釵道:「眼下璉二哥在家,外面有他撐著。家裡這些零碎事,我還可以對付。若都走了,可叫誰應付外頭呢?」王夫人道:「這個人就不容易,從前芹兒、芸兒都試過,究竟不是自己的人,總靠不住。到那時候再說罷。
  「寶釵下來,又忙著去料理瑣事。
  大家算計著賈蘭到京還有幾天,不料房子尚未收拾好,他們夫婦已先來了。原來賈蘭因節度托辦的事提前走的。一到京裡,便天天忙著拜客。那些世族舊交都要治筵設餞,每天都有四五局,東城跑到西城,西城又跑到南城,把賈蘭忙得不了。
  只有他的同年曾翰林,請在柳湖村棗花寺賞牡丹,一班陪客全是同年至好,大家賞花做詩。那天算是最舒服的。又有許多親友,或薦幕友,或薦家丁,十分情不可卻的,也只可收下。到了臨行前兩天,一切宴會概行謝卻,只說走了。
  尤氏和寶釵、平兒商量,在園中嘉蔭堂設筵,請李紈及賈蘭夫婦聚了一日。此時芍藥花正開,探春、湘雲又訂在紅香圃,請他們母子夫妻餞敘。那天天氣甚好,大家看了一回花,方才入坐。坐到半席,王夫人同著薛姨媽也來了,忙又重新添座、安席。王夫人笑道:「剛才姨太太說起,你們都在這裡。天長了,又沒有什麼事,來看看熱鬧。這一來,倒把你大嫂子的位子占了。」探春笑道:「大嫂子已經坐過了,我們也因為這個,沒敢請太太和姨太太。」
  王夫人又對賈蘭道:「蘭兒,你前兒逛棗花寺,那裡牡丹開得好麼?」賈蘭道:「有兩棵孩兒面紫鳳樓開得正好,其餘的有些殘了。」王夫人道:「這裡明年也添種些牡丹罷,那邊牡丹台,從前也很好的。可惜前一向沒人管,都凍壞了。」探春道:「蘭姪兒,你前天賞牡丹,做的詩呢?」賈蘭忙叫碧雲去取,一時取到。探春便和湘雲寶釵同看,那詩是:
  深色僧房照舉卮,帽簷乞得半開枝。
  款春臨別花俱黯,憫亂沉吟酒豈辭。
  日氣烘香圍錦幄,劫痕尋夢倚苔碑。
  與君努力安危事,莫使元都見兔葵。
  寶釵湘雲看了,當然說好。探春道:「好可是好,只是『憫亂』一句,稍有些語病。蘭姪兒,你如今是方面大員,有責任在身上。既見到這裡,就該盡力去挽救,不是私憂竊歎的事。
  倒是結韻,詩雖平常,意思卻好。」湘雲道:「這詩命意並不錯,我聽我叔叔說:有一班達官,上朝不敢說話,背地裡痛罵政府,討那些閒人說好。不知是什麼居心呢?」
  一時席罷。王夫人約薛姨媽同到圃外看芍藥,眾人也隨同閒步。探春指著湘雲那年醉眠的石牀,笑道:「史妹妹,你那回尋那石牀沒尋著,不就在那裡麼?」寶釵拉湘雲同看,也笑道:「你能在那上頭再睡一覺,我就服你。」湘雲道:「你們還是這麼信口胡扯,別叫小蘭大奶奶笑話。」探春見那邊有一叢金帶圍,忙走過去看。剛好開了兩枝並蒂的,就請王夫人等同賞。湘雲道:「這花向來是宰相之兆,這回又開了並蒂的,真要算是花瑞了。」探春道:「將來蘭哥兒入相,我們還在這裡接風。那時候,大嫂子不知要多麼樂呢!」說得王夫人、李紈等都笑了。又賞玩了一會方散。
  次日便是行期,賈蘭叩別了賈政、王夫人,賈政又將『位不期驕,祿不期侈』的話,著實訓誡一番,賈蘭一一領受。隨後李紈叩辭,王夫人又再三囑咐他,替蘭兒隨事留心,那外官不是好做的。當下賈蘭便奉著李紈,帶了梅氏,從容赴任去了。
  暫且按下不表。
  卻說柳湘蓮同著寶玉,到了太虛幻境,本是為尤三姐之事而來。起初見寶黛婚事如此波折,自己更不便提起。住在那小院裡,每日仍用他靜坐的工夫,有時替寶玉排愁解悶。閒中想起此事,卻也情牽意惹,放他不下。那天寶黛吉期,尤氏姐妹在此幫忙款客,湘蓮無意間在前院花叢中遇著。那尤三姐見了他,神光離合,宛轉含情,卻不像惱恨的樣子。只礙著人多,未便通語。後來,屢次想自己找了他去,揣度那人的脾氣,又怕近於唐突。幸虧素來心冷,想過了便自擱下。
  一日,寶玉到前院來談話。寶玉說起寶釵新近也從家裡來過,釵黛二人彼此十分見好,也是想不到的。湘蓮道:「寶兄弟,你如今總算事事稱心了,可還想起荒山寂坐的意境麼?」
  寶玉道:「在荒山古洞的時候是個我,在花團錦簇的境界中,也還是個我,有什麼兩樣的呢?」湘蓮笑道:「既是一樣,為什麼你心心意意只想到這裡來。」寶玉只是笑,無詞可答。湘蓮道:「你自己心願既了,那推己及人的話,只怕丟在脖子後頭了。」寶玉忙道:「柳二哥,你這話可冤枉了我,你的事就如同我自己的事,那一天不想著。況且你們這段姻緣由我一言打破,還得由我摶弄上。不然,怎對得住三姐兒呢?」
  湘蓮道:「依你說該怎麼辦才好。」寶玉道:「我早已托了鴛鴦,叫他探探三姐兒的意思,不知他說了沒有?等一會就問他去。萬一不行,還有別的辦法,你只放心罷。」湘蓮道:「那位鴛鴦,就是殉老太太的義婢麼?」寶玉道:「正是他。他現在做『癡情司』的領袖,這事正歸他掌管哪。」又談了一會話,方回至內室。見黛玉和晴雯手裡都套著金線,好似在那裡解九連環。寶玉笑道:「我正惦記著,怕你悶的慌,這麼玩兒倒好。只是怎麼想起把小時候的玩意都搬出來了。」黛玉瞅他一眼道:「你管我們呢!」晴雯道:「這一股子金線,奶奶叫我幫著理出來,那裡是玩意兒呢?」寶玉問道:「金釧兒在那裡?」晴雯道:「他和紫鵑、麝月都在西屋裡,半天也沒有聲音,只怕都睡著了。」
  寶玉到了西屋,見紫鵑正在低頭做針線。麝月、金釧兒坐在窗下,手裡都描著花樣。寶玉看了這個,又瞧那個,問是做什麼用的?麝月道:「橫豎不是我們用的,你過幾天就看見了。「寶玉道:「金釧兒姐姐,我替你描花樣兒,你去替我請了鴛鴦姐姐來。說我有事和他商量。」金釧兒將花樣兒擱下,瞅著寶玉道:「你可別替我描,描壞了,誰賠我喲!」說著,便去了。
  寶玉看那花樣,一方是梧台彩鳳,一方是蓮渚文鴛,又細緻,又鮮明,十分可愛。便問麝月道:「什麼花樣?這們矜貴。「麝月道:「你信他呢,這就是枕頭心子。奶奶嫌原來那個俗氣,叫我們繡了,預備換上的。」寶玉拿起筆來,隨意描了幾筆,也還不差什麼。
  正描著,黛玉和晴雯從那屋過來。晴雯笑道:「二爺真能乾,連花樣都會描了。」黛玉道:「有弄這個的工夫,不如把娘娘叫做的鳳德宮頌,早點做出來交卷。剛才那邊宮女們送東西來,還問起呢。」寶玉道:「我這兩天那有心思做文章,好妹妹,你替我做了罷。」黛玉道:「什麼事這們煩心,你若想他,我再把他找了來,這有什麼為難的?」寶玉道:「你又胡猜了,我想他做什麼。只為那柳二哥的事,至今還沒有辦,是一樁對不起人的事。紫鵑道:「前兒,我們出去走走,還遇見三姨兒呢,只不肯往這裡來。」
  說話間,金釧兒引著鴛鴦來了,寶玉黛玉連忙迎出相見。
  寶玉道:「又要煩姐姐多走一趟,我本要到姐姐那裡面求的,只因那裡人多,恐怕說話不大方便。」鴛鴦笑道:「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喲?我最怕藏頭露尾的,二爺直說了罷。」黛玉道:「鴛鴦姐姐裡屋坐罷,這也不是一兩句話說得完的。」三人同至東屋坐定。
  寶玉道:「沒別的事,就為的那柳二哥和尤三姐一段因果。上回我跟姐姐說過的,這件事總是由我答應的含糊,以致他起了疑心,害得三姐兒枉送了性命。那湘蓮又和我同道至交,我想要把他們的姻緣重新接上,將功折罪。不知三姐兒意思如何?姐姐給探問了沒有?」鴛鴦道:「那天在絳珠宮見著他們姐妹,我把你這番好意已經說到了,他可沒有答碴。他那人的脾氣是說一不二的,我生怕把這件事給說僵了。再則就是說成了,咱們這裡夫婦同居的很少,那能都像你們玉旨賜婚呢!」寶玉道:「若說三姐兒,他性子是烈的,只可軟磨,不可硬勸。只要他答應了,我這裡有的是房子,借給他們同住,那算得什麼?這裡頭可全仗著姐姐善為說辭了。」說到此,便深深的作了一揖。鴛鴦道:「我管的是『癡情司』,這也是分內的事,二爺你還和我客氣麼?」等一會兒,我先去和二姐兒商量,成不成再來回話。」說著,便要告辭。黛玉道:「這件事也不忙在一時半刻,姐姐且再坐坐,咱們說說話兒。」又叫紫鵑沏了新茶換上。
  鴛鴦說起那回在姑老爺衙門裡,聽說豐都地方也有榮寧兩府,國公爺和老太太都在那裡。我拚著一死,原要跟了老太太去的。就是不許我跟去,也要見一見老太太的面,我才甘心。
  這裡往豐都必然有個去法,明兒想和警幻商量,求他攜帶,了此心願。你們二位都是老太太最疼的,有什麼話,我也可以帶了去。你們以為如何?」
  黛玉道:「姐姐去尋老太太,這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,還有什麼商量的。我倒想起鳳姐姐如今還在陰間受罪,他也是這裡冊子上有名的,我們都好好的在這裡,單他弄得如此下場,想起來怪難過的。還有妙玉也和我很好,聽說他被強盜殺了,沒到這裡歸冊,想必也在陰間。姐姐若去了,得便求求老太太,把他們都救了回來,也是大功德的事。」鴛鴦道:「老太太那麼疼璉二奶奶,決不會不替他想法子的。那妙玉更沒有什麼大罪過,我到那裡瞧著辦罷」。寶玉道:「鴛鴦姐姐,你尚且要去見見老太太,我是老太太的兒孫,又那麼疼我,怎好倒躲在一邊。你若去,我便同了你去。一則接老太太來這裡奉養幾時,也不枉疼我一場。二則面見榮寧兩公,以謝我不能立身顯揚之罪。三則鳳姐姐妙玉的事,也可以合力辦去。且等柳二哥的事辦妥了,咱們同去如何?」鴛鴦道:「二爺同去那更好了,只是二奶奶放心麼?姑且這麼說著,到那時候再看罷。」說罷,便起身告辭,去尋尤二姐去了。
  這裡黛玉瞧著寶玉道:「你真個要去麼?」寶玉見沒有人,拉了黛玉的手道:「去是要去,只是捨不得你!」黛玉撇嘴道:「這話我不信。你那邊家裡,怎麼硬著心腸,丟下了就走呢?「寶玉笑道:「不丟下姐姐,怎能尋著妹妹?那也是不得已兒!」黛玉用指頭羞他道:「虧你有臉說得出,這簡直是三歲小孩子的話,那裡像中過舉人,又做了老子的?別叫哥兒羞你了!」寶玉笑道:「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,這才是至道呢,你們那裡知道?」黛玉道:「胡說。你那個道,真是道其所道,騙騙外人罷了,還瞞得了我麼?」剛好晴雯進來,便將話截住。
  只聽晴雯道:「剛才聽二爺說,要和鴛鴦姐姐到豐都去尋老太太。我也是老太太的人,求奶奶和二爺說,帶了我去,見他老人家一面。我的老子娘也早故了,借此探聽他們在那裡,到底受罪不受罪,也是做兒女的一點癡心。」黛玉笑對寶玉道:「你去不去還沒定,那隨駕的龍套都要上台了。」寶玉聽得也笑了。
  那天盼到天黑,鴛鴦也沒來回話,直到第二天下午才來,說是先見了尤二姐,那二姐兒不敢拿主意,說道:「依我說倒很好的。可是三妹子的事,誰說了也不算,只可由他自己。」倒是三姐兒在裡屋,聽他們說的不得要領,便隨身便服,自己走了出來。鴛鴦先和他寒暄幾句,才提到湘蓮之事。三姐兒道:
  「柳郎來意,我已知道。從前我是一心跟他,偏他聽了人家閒話,好端端的不要我了。這樣婚姻大事,豈是像吆喝賣東西似的,管保來回,不好了管換?再說,到底看出來有什麼不好了麼?一會兒說翻了,繃著臉不要,一會兒又要檢了回去。這可不是一句兩句的話,要末請他自己來,我們當面說說,我看他是否真心,還活動不活動。果然是真心要我,我便跟了他去,任怎麼吃苦,我也不怨。若有一點兒活動,不如就此掰了,大家乾淨。」鴛鴦也佩服他爽直。當下將三姐兒的話,都告訴了寶玉。寶玉送鴛鴦出去,便到小院裡,向湘蓮仔細說了。
  又過一天,湘蓮自己去尋三姐兒。先賠了許多不是,又將前前後後的話,連寶玉在大荒山怎麼說的,都背了一遍。又是央及,又是賭咒。三姐兒是痛快的,即時一言說定。
  等不幾天,這裡把新房佈置好了,二姐兒便送他妹子到赤霞宮,自有一番禮節。寶玉替備喜
  筵,約了鴛鴦、香菱諸人,也熱鬧了一日。鴛鴦又陪他進去見黛玉致謝。黛玉本喜三姐兒爽直,又因他也是再世姻緣,動了同病相憐之意,所以看待得甚好。晴雯、金釧兒從前就和三姐兒相處很熟,更見親熱。
  從此,尤三姐便隨著柳湘蓮,住在那赤霞宮的外偏院了,那尤二姐獨居寂寞,時常來看妹子,也常進去和黛玉及晴釧等閒談。黛玉要留他也住在那裡,不知尤二姐肯與不肯?且聽下回分解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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