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6
第二十五卷    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


  詩曰:
  黑蟒口中舌,黑蜂尾上針,
  兩般猶未毒,最毒婦人心。
 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,極是不好的事。卻這個毛病,像是天生成的一般,再改不來的。
  宋紹興年間,有一個官人,乃是台州司法,姓葉,名薦。
  有妻方氏,天生殘妒,猶如虎狼。手下養娘婦女們,箠楚挺杖,乃是常刑。還灼鐵燒肉,將锥搠腮。性急起來,一口咬住不放,定要咬下一塊肉來;狠極之時,連血帶生吃了。常有致死了的。婦女裡頭,若是模樣略似人的,就要疑心司法喜他,一發受苦不勝了。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和的。雖是心裡好生不然,卻不能制得他,沒奈他何。所以中年無子,再不敢萌娶妾之念。
 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,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,司法一日懇求方氏道:「我年已衰邁,豈還有敢樂好色之意?但老而無子,後邊光景難堪。欲要尋一個丫頭,從他養個兒子,為接續祖宗之計。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。」方氏大怒道:「你就匡我養不出,生起外心來了!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,只怕還養得出來。你不要胡想!司法道:「男子過了六十,還有生子之事;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,生得兒子出的?」方氏道:
  「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齋頭了麼?」司法道:「就是六十,也差不多兩年了。」方氏道:「再與你約三年,那時無子,憑你尋一個淫婦,快活死了罷了。」司法唯唯從命,不敢再說。
  過了三年,只得又將前提起。方氏已許出了口,不好悔得,只得裝聾做啞,聽他娶了一個妾。娶便娶了,只是心裡不伏氣,尋非廝鬧,沒有一會清淨的。忽然一日對司法道:
  「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,實是使不得。我年紀老了,也不耐煩在此爭嚷。你那裡另揀一間房,獨自關得斷的,與我住了。我在裡邊修行,只叫人供給我飲食,我再不出來了。憑你們過日子罷。」司法聽得,不勝之喜,道:「慚愧!若得如此,天從人願!」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,收拾靜室一間,送方氏進去住了。家人們早晚問安,遞送飲食。
  多時沒有說話。司法暗暗喜歡道:「似此清淨,還像人家。
  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,他既然從善,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。」對那妾道:「你久不去相見了,也該自去問候一番。」
  妾依主命,獨自走到屋後去了。直到天晚不見出來。司法道:
  「難道兩個說得投機,只管留在那裡了?」未免心裡牽掛。自己悄悄步到那裡去看。走到了房前,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,兩個人多不見。司法把門推推,推不開來;用手敲著兩下,裡頭雖有些聲響,卻不開出來。司法道:「奇怪了!」回到前邊,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,狠把門亂推亂踢。那門桯脫了,門早已跌倒一邊。一擁進去,只見方氏撲在地下。說時遲,那時快,見了人來,騰身一跳,望門外亂竄出來。眾人急回頭看去,卻是一隻大蟲!吃了一驚。再看地上,血肉狼籍;一個人渾身心腹,多被吃盡,只剩得一頭兩足。認那頭時,正是妾的頭。司法又苦又驚道:「不信有這樣怪事!」連忙去趕那虎,已出屋後跳去,不知那裡去了?又去喚集眾人,點著火把,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,並無蹤跡。
 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。此時有人議論:「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,未必這虎就是他」。卻有一件,虎只會吃人,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?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,原自與虎狼氣類相同。今在屋後獨居多時,忿戾滿腹,一見妾來,怒氣勃發,遂變出形相來,恣意咀啗,傷其性命,方掉下去了。此皆毒心所化也。所以說道:「婦人家有先天妒忌的,即此便是榜樣。」
 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?只因有個人家,也為內眷有些妒忌,做出一場沒了落事,幾乎中了人的機謀,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。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,處置風恬浪靜,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。有詩為證:
  些小言詞莫若休,不須經縣與經州;
  衙頭府底賠杯酒,贏得貓兒賣了牛。
  這首詩,乃是宋賢范弇所作,勸人休要爭訟的話。大凡人家些小事情,自家收拾了,便不見得費什麼氣力。若是一個不服氣,到了官時,衙門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。不要說後邊輸了,就是贏得來,算一算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。
  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,不肯相讓一些,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。又有不肖官府,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,動了火,起心設法。這邊送將來,便道:「我斷多少與你。」
  那邊送將來,便道:「我替你斷絕後患。」只管埋著根腳漏洞,等人家爭個沒休歇,蕩盡方休。又有不肖縉紳,見人家是爭財的事,容易相幫。東邊來說,也叫他:「送些與我我便左袒。」
  西邊來說,也叫他:「送些與我我便右袒。」兩家不歇手,落得他自飽滿了。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,官司豈是容易打的。
  自古說:「鷸蚌相持,漁人得利。」到收場想一想,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去。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?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。
 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,便真是見識高強的。
  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。吳興地方有個老翁,姓莫,家資巨萬;一妻二子,已有三孫。那莫翁富家性子,本好淫欲。
  少年時節,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。又不愁家事做不起,隨他討著幾房,粉黛三千,金釵十二,也不難處的。
  只有一件不湊趣處,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,他平生有三恨:
  一恨天地,二恨爹娘,三恨雜色匠作。
  你道他為什麼恨這幾件?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,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。為甚天地沒主意?不惟我不為希罕,又要防著男人。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,不曾眼見老兒破體,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。更有一件,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,偏有那些燒窯匠、銅錫匠,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,將陽具放進放出,形狀看不得。似此心性,你道莫翁少年之時,容得他些鬆寬門路麼?後來生子生孫,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,回個盡絕了。
  此時莫翁年已望匕。莫媽房裡有個丫鬟,名喚雙荷,十八歲了。莫翁晚間睡時,叫他擦背捶腰。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,無心防他這件事。況且平時奉法惟謹,放心得下慣了。
  誰知莫翁年紀雖高,欲心未已。乘他身邊伏侍時節,與他捏手捏腳,私下肉麻。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,不敢則聲;二來正值芳年,情竇已開,也滿意思量那事,盡吃得這一杯酒。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。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:
  老人家,再不把淫心改變,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。
  怎知行事多不便:搵腮是皺面頰;做嘴是白鬚髯;
  正到那要緊關頭也,卻又軟軟軟軟軟。
 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,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。因為莫媽心性利害,只沒人敢對他說,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面上,大家替他隱瞞。
  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,那妮子日逐眉麄眼慢,乳脹腹高,嘔吐不停。起初還只道是病,看看肚裡動將起來,曉得是有胎了。心裡著忙,對莫翁道:「多是你老沒志氣,做了這件事,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。媽媽心性,若是知道了,肯干休的?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!」不住的眼淚落下來。
  莫翁只得寬慰他道:「且莫著急,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裡。」莫翁心下自想道:「當真不是要處。我一時高興,與他弄一個在肚裡了。媽媽知道,必然打罵不容,枉害了他性命。縱或未必致死,我老人家子孫滿前,卻做了這沒正經事,吵得家裡不靜,也好羞人!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,尋個人家嫁了出去,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育了,糊塗得過再處。」算計已定,私下對雙荷說了。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,既脫了狠家主婆,又別配個後生男子,有何不妙?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。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,尋個頭腦,故意說丫頭不好,要賣他出去。莫媽也見雙荷年長,光景妖嬈,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。
  遂聽了媒人之言,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。
 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,人物盡也濟楚。雙荷嫁了他,算做得郎才女貌,一對好夫妻。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,不爭財物。
  朱三討得容易,頗自得意。只不知討了帶胎的老婆來。漸漸朱三識得出了。雙荷實對他說道:「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。怕媽媽知覺,故此把我嫁了出來;許下我看管終身的。你不可說什麼打破了機關,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。我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。」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,只要些小便宜,那裡還管青黃皂白?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,那有真正女身?又是新娶情熱,自然含糊忍住了。娶過來五個多月,養下一個小廝來。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。莫翁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,心裡還是割不斷的,見說養了兒子,道是自己骨血,瞞著家裡,悄悄將兩挑米,幾貫錢,先送去與他吃用。以後首飾衣服,與那小娃子穿著的,沒一件不支持了去。朱三反靠著老婆福陰,落得吃自來食。那兒子漸漸大起來。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,用度無缺,卻到底瞞著生人眼,不好認帳。隨那兒子自姓了朱。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。此時已有十來歲。街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,連莫翁家裡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,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的;
  卻大家裝聾做啞,只做不知。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。不在眼面前了,又沒人敢提起,也只索罷了。
  忽一日,莫翁一病告殂。家裡成服停喪,自不必說。
  在城有一伙破落戶,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。一個叫做鐵裡蟲宋禮,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,一個叫做弔睛虎牛三,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,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;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伙,共是十來個,專一捕風捉影,尋人家閒頭腦,挑弄是非,打幫生事。那五個為頭,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歃血為盟,結為兄弟。盡多改姓了趙,總叫做「趙家五虎」。不拘那裡有事,一個人打聽將來,便合著伴去做,得利平分。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,是莫家骨血,這日見說莫翁死了,眾兄弟商量道:「一樁好買賣到了。莫家乃巨富之家。老媽媽只生得二子,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。我們攛掇三家那話兒去告爭,分得他一股,最少也有幾萬之數;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。就不然,只要起了官司,我們打點的打點,賣陣的賣陣;這邊不著那邊著,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。
  也強似在家裡嚼本。」大家拍手道:「造化,造化」。鐵裡蟲道:
  「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;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。」多道:「有理。」一齊向朱三家裡來。
  朱三平日賣湯粉。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,時常買他的點饑,是熟主顧家。朱三見了,拱手道:「列位光降,必有見論。」那弔睛虎道:「請你娘子出來,我有一事報他。」朱三道:「何事?」白日鬼道:「他家莫老兒死了。」雙荷在裡面聽得,哭將出來,道:「我方才聽得街上是這樣說,還道未的。
  而今列位來說,一定是真了。」一頭哭,一頭對朱三說:「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,今生再無好日了。」鑽倉鼠便道:
  「怎說這話?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。」五人齊聲道:「我兄弟們,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。」朱三夫妻多驚疑道:
  「這怎麼說?」鐵裡蟲道:「你家兒子,乃是莫老兒骨血。而今他家裡萬萬貫家財,田園屋宇,你兒子多該有分。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?他若不肯分,拼與他吃場官司,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。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,與他滴起血來,怕道不是真的?這一股穩穩是了。」朱三夫妻道:「事倒委實如此,我們也曉得。只是輕易起了個頭,一時住不得手的。自古道:
  『貧莫與富鬥。』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。我們怎麼敵得他過?弄得後邊,不伶不俐,反為不美。況且我每這樣人家,一日不做,一日沒得吃的。那裡來的人力?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?」
  鐵裡蟲道:「這個誠然也要慮到,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。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。要人力時,我們幾個弟兄相幫,你衙門做事儘夠了。只這使費難處。我們也說不得,小錢不去,大錢不來。五個弟兄,一人應出一百兩,先將來下本錢,替你使用去。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,我們收著。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,你每照契還我。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,也不為多。此外謝我們的,憑你們另商量了。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,左右是不費這惠,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。」朱三夫妻道:
  「若得列位如此相幫,可知道好。只是從那裡做起?」鐵裡蟲道:「你只依我們調度,包管停當。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。」朱三隻得依著寫了,押了個字,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,交與眾人。眾人道:「今日我每弟兄且去,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,明日再來計較行事。」朱三夫妻道:「全仗列位看顧。」當下眾人散了去。
  雙荷對丈夫道:「這些人所言,不知如何?可做得來的麼?」
  朱三道:「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。看他們怎麼主張?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,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。用去是他們的,得來是我們的,有什麼不便宜處?」雙荷道:「不該就寫紙筆與他。」
  朱三道:「稱我們三個做肉賣,也值不上幾兩。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,若不奪得家事來,他好向那裡討?果然奪得來時,就與他些也不難了。況且不寫得與他,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?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,才肯盡力幫我。」雙荷道:「為甚孩子也要他著個字?」朱三道:「奪得家事是孩子的,怎不叫他著字?這個倒多不打緊。只看他們指撥怎麼樣做法便了。」不說夫妻商量。
  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,大家笑道:「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。只是扯下這樣大謊,那裡多少得與他起個頭。」鐵裡蟲道:「當真我們有得肉裡錢先折去不成?只看我略施小計,不必用錢。」這四個道:「有何妙計?」鐵裡蟲道:「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,做件喪衣,與他家小廝穿了,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。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,吾每只一個錢白紙,告他一狀。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。」四個拍手道:「妙,妙。事不宜遲,快去!快去!」鐵裡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布,到裁衣店剪開了,縫成了一件喪衣,手裡拿著,道:「本錢在此了。」
  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。
  朱三夫妻接著道:「列位還是怎麼主張?」鐵裡蟲道:「叫你兒子出來,我教導他事體。」雙荷對著孩子道:「這幾位伯伯,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,你只依著做去便了。」那兒子也是個乖的,說道:「既是我生身的父親,那家業我應得有的。
  只是我娃子家,教我怎的去討才是?」鐵裡蟲道:「不要你開口討,只著這件孝服,我們引你到那裡;你們進去,到了孝堂裡面,看見靈緯,你便放聲大哭,哭罷就拜;拜了四拜,往外就走。有人問你說話,你只不要回他,一經到外邊來。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等你便了。這個卻不難的。」朱三道:「只如此有何益?」眾人道:「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。你兒子出了門,第二日就去進狀。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。你兒子又小,官府見了,只有可憐,決不難為他的。況又實實是骨血,腳踏硬地,這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。只管依著我們做去。」朱三對妻子道:「列位說來的話,多是有著數的。只教兒子依著行事,決然停當。」那兒子道:「只如方才這樣說的話,我多依得。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,哭他一場,拜他一拜。」雙荷掩淚道:「乖兒子,正是如此。」朱三道:「我倒不好隨去得。既是列位同行,必然不差。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。
  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,晚來討消息罷。」當下朱三自出了門。
 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,逕往莫家來。將到門首,多走進一個茶坊裡面,坐下吃個泡茶,叮囑朱家兒子道:「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,就是你老兒家裡。你進去,依著我言語行事。」
  遂把喪衣與他穿著停當了。那孩子依了說話,不知什麼好歹,大踏步走進門裡面來。一直到了孝堂,看見靈緯,果然淚天倒地價哭起來。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。那孝堂裡頭聽見哭響,只道是弔客來到,盡皆來看。只見是一個小廝,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;且是哭得悲切,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。孝堂裡看的,不知是什麼緣故。人人驚駭道:「這是那裡說起?」莫媽聽得哭著親爹,又見這般打扮,不覺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,嚷道:「那裡來這個野貓,哭得如此異樣!」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,早已瞧科了八九分。忙對母親說道:
  「媽媽切不可造次!這件事了不得。我家初喪之際,必有奸人動火,要來挑釁。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,這人家不經折的。
  只依我指分,方免禍患。」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,也有些慌了。且住著不嚷,冷眼看那外邊孩子。只見他哭罷就拜,拜了四拜,正待轉身,莫大郎連忙跳出來,一把抱住,道:
  「你不是那花樓橋賣湯粉朱家的兒子麼?」孩子道:「正是。」大郎道:「既是這等,你方才拜了爹爹,也就該認了媽媽。你隨我來。」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,指著莫媽道:「這是你的嫡母親,快些拜見。」莫媽倉卒之際,只憑兒子。受了他拜已過。
  大郎指自家道:「我乃是你長兄,你也要拜。」拜過。又指點他拜了二兄;以次至大嫂二嫂,多叫拜見了。又領自己兩個兒子,兄弟一個兒子,立齊了,對孩子道:「這三個是你姪兒,你該受拜。」拜罷,孩子又望外就走。大郎道:「你到那裡去?
  你是我的兄弟,父親既死,就該住在此居喪。這是你家裡了,還到那裡去?」大郎領他到裡面,交付與自己的娘子,道:
  「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,替他身上出脫出脫。把舊時衣服脫掉了,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。而今是我家裡人了。」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,心裡雖也歡喜,只是人生面不熟,又不知娘的意思怎麼,有些不安貼,還想要去。大郎曉得光景,就著人到花樓橋朱家,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,說道有要緊說話。
 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,亦且原來弔喪,急忙換了一身孝服,來到莫家。靈前哭拜已畢,大郎即對他說:「你的兒子,今早到此,我們已認做兄弟了。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,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,你不必記掛。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,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,與在日一般。這是有你兒子面上。你沒事不必到這裡來,因你是有丈夫的,恐防議論,到妝你兒的丑。只今日起,你兒子歸宗姓莫,不到朱家來了。
  你吩咐你兒子一聲,你自去罷。」雙荷聽得,不勝之喜。「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,如此處置停當,我燒香點燭,祝報大郎不盡。」說罷,進去見了莫媽,與大嫂二嫂,只是拜謝。
  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。大家沒甚說話,打發他回去。雙荷叮囑兒子:「好生住在這裡,小心奉事大媽媽與哥嫂嫂。你落了好處,我放心得下了。方才大郎說過,我不好長到這裡。你在此過幾時,斷了七七四十九日,再到朱家來相會罷。」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,又聽了吩咐的話,方才安心住下。雙荷自歡歡喜喜,與丈夫說知去了。
 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,在茶房裡面坐地,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,就去做事,狀子多打點停當了。誰知守了多時,再守不出。看看到晚,不見動靜,疑道:「莫非我們閒話時,那孩子出來,錯了眼,竟到他家裡去了?」走一個到朱家去看,見說兒子不曾到家,倒叫了娘子去,一發不解。走來回覆眾人,大家疑惑,就像熱盤上蟻子,坐立不安。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,又說見雙荷歸來,老大歡喜,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。眾人尚在茶坊未散,見了此說,個個木呆。正是:
  思量撥草去尋蛇,這回卻沒蛇兒弄。
  平常家裡沒風波,總有良平也無用。
  說這幾個人,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子,許多燄騰騰的火氣,卻像淋了幾桶的冰水,手臂多索解不成!」鐵裡蟲道:
  「且不要慌!也不到得便宜了他,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。」眾人道:「而今還好在那裡人腳?」鐵裡蟲道:「我們原說,與他奪了人家,要謝我們一千銀子。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,是朱三的親筆。」眾人道:「他家先自收拾了,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,也不好替朱三討得。況且朱三是窮人,討也沒干。」鐵裡蟲道:「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的。而今揀有頭髮的揪。
  過幾時,只與那孩子討。等他說沒有,就告了他。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,定怕吃官司的。央人來與我們講和,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幹淨。難道白了不成!」眾人道:「有見識,不枉叫收你做鐵裡蟲,真是見識硬掙。」鐵裡蟲道:「還有一件,只是眼下還要從容。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,就討就告,官府要疑心。二來他家方才收留,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,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。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。」眾人道:「多說得是。且藏好了借票,再耐心等等弄他。」自此一伙各散去了。
  這裡莫媽性定,抱怨兒子道:「那小業種來時,為什麼就認了他?」大郎道:「我家富名久出,誰不動火?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。我不認他時,被光棍弄了去,今日一狀,明日一狀,告將來,告個沒休歇。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,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,還有官府思量起發,開了口不怕不送。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?及至拌得到底,問出根由,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,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!所以不如一面收留,省了許多人的妄想,有何不妙?」媽媽見說得明白,也道是了。
  一家喜歡過日。忽然一日,有一伙人走進門來,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。這里門上方要問明,內一人大聲道:「便是朱家的拖油瓶。」大郎見說得不好聽,自家走出來。見是五個人雄糾糾的來施禮問道:「小今弟在家麼?」大郎道:「在家裡。
  列位有何說話?」五個人道:「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,特來與他取用。」大郎道:「這個卻不知道,叫他出來就是。」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。那孩子不知是什麼頭腦。走出來一看,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。上前見禮。那幾個見了孩子,道:「好個小官人!前日是我們送你來的。你在此做了財主,就不記得我們了。」孩子道:「前日這邊留住了,不放我出門,故此我不出來得。」五虎道:「你而今既做了財主,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。」孩子道:「前日我也見說,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,故寫下借票。而今官司不吃了,那裡還用你們什麼銀子?」五虎發狠道:「現有票在這裡,你賴了不成?」大郎聽得聲高,走出來看時,五虎告訴道:「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,而今要賴起來。」大郎道:「我這小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?」孩子道:「哥哥,不要聽他!」五虎道:
  「現有借票。我和你衙門裡說去。」一哄多散了。
  大郎問兄弟道:「這是怎麼說?」孩子道:「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,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,他們說:『只要一張借票,我每借來與你。』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裡來,哥就收留下。
  不曾成官司,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?」大郎道:「可恨這些光棍!早是我們不著他手,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,他必不肯干休,定然到官。你若見官,莫怕,只把方才實情,照樣是這等一說,官府自然明白的。沒有小小年紀,斷你還他銀子之理。且安心坐著,看他怎麼?」次日,這五虎果然到府裡,告下一紙狀來,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,騙劫千金之事。來到莫家提人。莫大郎二郎等商量,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,訴出從前情節,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。竟來府裡投到。府裡太守姓唐名彖,是個極精明的。一干人提到了。聽審時,先叫宋禮等上前,問道:「朱三是等何人?要這許多銀子來做什麼用?」宋禮道:「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了。」太守叫朱三問道:「你做什麼勾當?借這許多銀子?」朱三道:「小的是賣粉羹的,經紀不上錢數生意,要這許多做什麼?」宋禮道:
  「見有借票。我們五人,二百兩一個,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。」太守拿上借票來看,問朱三道:「可是你寫的票?」朱三道:「是小的寫的票,卻不曾有銀子的。」宋禮道:「票是他寫的,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。」太守叫莫小三,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。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,一發奇異,道:「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?」宋禮爭道:「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,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。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。」太守道:
  「父姓朱,怎么兒子姓莫?」朱三道:「瞞不得老爺,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,他母親嫁與小的,所以他自姓莫。專為眾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,哄小的寫了一票,做爭訟的用度。不想一到莫家,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,分與田產。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,還要借銀做什麼用?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,要這銀子,這那裡得有?」太守問莫小三,其言也是一般。太守點頭道:「是了,是了。」就叫莫大郎起來,問道:「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?」莫大郎道:「在城棍徒無風起浪,無洞掘蟹。
  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,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,未肯住手,致有今日之告。若當時略有推托,一涉訟端,正是此輩得志之秋。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,家裡所費,又不知幾倍了。」太守笑道:「妙哉!不惟高義,又見高識。可敬,可敬。我看宋禮等五人,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,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,原來真情如此,實為可恨!若非莫大有見,此輩人人飽滿了。」提起筆來判道:
  千金重利,一紙足憑。乃朱三赤貧,貸則誰與?
  莫子乳臭,須此何為?細訊其詳,始燭其詭。宋禮立裹蹄之約,希蝸角之爭。莫大以對牀之情,消閱牆之釁。既漁群謀而喪氣,猶挾故紙以垂涎。重創其奸,立毀其卷!
 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,每人三十大板,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,脊杖二十,刺配各遠惡軍州。
  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,小民多是快活的。做出幾句口號來:
  鐵裡蟲有時蛀不穿,鑽倉鼠有時吃不飽,弔睛老虎沒威風,灑墨判官齊跌倒,白日裡鬼胡行,這回兒不見了。
 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,與他一個「孝義之門」的匾額,免其本等差傜。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。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起訟者,當以此為鑒。詩曰:
  世間有孽子,亦有本生枝。只因靳所為,反為外人資。漁翁坐得利,鷸蚌枉相持。何如存一讓,是名不漏卮。


 
31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7
第二十六卷     赫監生魂喪非空庵


  皮包血肉骨包身,強作嬌妍誑惑人。
  千古英雄皆坐此,百年同是一坑塵。
  這首詩乃昔日性如子所作,單戒那淫色自戕的。論來好色與好淫不同。假如古詩云:「一笑傾人城,再笑傾人國。豈不顧傾城與傾國,佳人難再得!」此謂之好色。若是不擇美惡,以多為勝,如俗語所云,石灰布袋,到處留跡,其色何在?但可謂之好淫而已。然雖如此,在色中又有多般。假如張敞畫眉,相如病渴,雖為儒者所譏,然夫婦之情,人倫之本,此謂之正色。又如嬌妾美婢,倚翠偎紅;金釵十二行,錦障五十里;櫻桃楊柳,歌舞擅場,碧月紫雲,風流妖豔;雖非一馬一鞍,畢竟有花有葉,此謂之傍色。又如錦營獻笑,花陣圖歡,露水分司,身到偶然留影;風雲隨例,顏開那惜纏頭。
  旅館長途,堪消寂寞,花前月下,亦助襟懷。雖市門之游,豪客不廢;然女閭之遺,正人恥言,不得不謂之邪色。至如上蒸下報,同人道於獸禽;鑽穴逾牆,役心機於鬼蜮;偷暫時之歡樂,為萬世之罪人,明有人誅,幽蒙鬼責,這謂之亂色。
  又有一種叫是正色,不是傍色。雖然比不得亂色,卻又比不得邪色。填塞了虛穴圈套,污穢卻清淨門風;慘同神面刮金,惡勝佛頭澆糞,遠則地府填單,近則陽間業報。奉勸世人,切須謹慎!正是:
  不看僧面看佛面,休把淫心雜道心。
  說這本朝宣德年間,江西臨江府新淦縣,有個監生,姓赫名應祥,字大卿,為人風流俊美,落拓不羈,專好的是聲色二事。遇著花街柳巷,舞榭歌台,便戀留不捨,就當做家裡一般,把老大一個家業,也弄去了十之三四。渾家陸氏,見他恁般花費,苦口諫勸。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賢,時常反目。因這上,陸氏立誓不管,領著三歲一個孩子喜兒,自在一間淨室裡持齋念佛,由他放蕩。一日,正值清明佳節,赫大卿穿著一身華麗衣服,獨自一個到郊外踏青遊玩。有宋張詠詩為證:
  春遊千萬家,到底面如花。
  三三兩兩映花立,欲乘煙霞。
  赫大卿只揀婦女叢聚之處,或前或後,往來搖擺,賣弄風流,希圖要逢著有緣分的佳人。不想一無所遇,好不敗興。
  自覺無聊,走向一個酒館中,沽飲三杯。上了酒樓,揀沿街一副座頭坐下。酒保送上酒肴,自斟自飲,倚窗觀看遊人。不出三杯兩盞,吃夠半酣,起身下樓,算還酒錢,離了酒館。一步步任意走走。恰好已是未牌時分。行了多時,漸漸酒湧上來,口乾舌燥,思量得盞茶來解渴便好。正無處求見,忽抬頭見前面林子中,幡影捧摟,磬韻悠揚,料道是個僧寮道院,心中歡喜。即慌趨向前去。抹過林子,顯出一個大寺院來。赫大卿打一看時,周圍都是粉牆包裹,門前十來株倒垂楊柳,中間向陽兩扇八字牆門,上面高掛金字扁額,寫著「非空庵」三字。赫大卿點頭道:「常聞得人說,城外非空庵中有標緻尼姑。
  只恨沒有工夫,未曾見得,不想今日趁了這便。」即整頓衣冠,走進庵裡。轉東一條鵝卵石街,兩邊榆柳成行,甚是幽雅。行不多步,又進一重牆門,就是小小三間房子,供著韋駝尊者。
  庭中松柏參天,樹上鳥聲嘈雜。從佛背後轉進,又是一條橫街,大卿逕望東行去,見一座雕花門樓,雙扉緊閉。上前輕輕扣了三四下,就有個垂髫女童,呀的開門。那女童身穿緇衣,腰繫絲縧,打扮得十分齊整。見了赫大卿,連忙問訊。大卿還了禮,跨步進去看時,一帶三間佛堂,雖不甚大,倒也高敞。中間三尊大佛,相貌莊嚴,金光燦爛。大卿向佛作了揖,對女童道:「煩報令師,說有客相訪。」女童道:「相公請坐,待我進去傳說。」
  須臾間,一個少年尼姑出來,向大卿稽首。大卿急忙還禮,用那雙開不開、合不合、慣輸情、專賣俏、軟瞇的俊眼,仔細一覷。這尼姑年紀不上二十,面龐白皙如玉,天然豔冶,韻格非凡。大卿看見恁般標緻,喜得神魂飄蕩。一個揖作了下去,卻像初出鍋的餈粑,軟做一塌,頭也伸不起來。禮罷,分賓主坐下,想道:「今日撞了一日,並不曾遇得個可意人兒,不想這所在倒藏著如此妙人。須用些水磨工夫撩撥他,不怕不上我的鉤兒。」大卿正在腹中打點草稿,誰知那尼姑亦有此心。
  從來尼姑庵也有個規矩,但凡客官到來,都是老尼迎接答話。那少年的,如閨女一般,深居簡出,非細相熟的主顧,或是親戚,方才得見。若是老尼出外,或是病臥,竟自辭客。
  就有非常勢耀,便立心要來認那小徒,也少不得三請四喚,等得你個不耐煩,方才出來。這個尼姑為何挺身而出?有個緣故。他原是個真念佛、假修行、愛風月、嫌冷靜、怨恨出家的主兒。偶然先在門隙裡,張見了大卿這一表人材,倒有幾分看上了。所以挺身而出。當下兩隻眼光,就如針兒遇著磁石,緊緊的攝在大卿身上,笑嘻嘻地問道:「相公尊姓貴表?
  府上何處?至小庵有甚見諭?」大卿道:「小生姓赫名大卿,就在城中居住,今日到郊外踏青,偶步至此。久慕仙姑清德,順便拜訪。」尼姑謝道:「小尼僻居荒野,無德無能,謬承枉顧,蓬篳生輝。此間來往人雜,請裡面軒中待茶。」大卿見說請到裡面吃茶,料有幾分光景,好不歡喜,即起身隨入。
  行過幾處房屋,又轉過一條回廊,方是三間淨室,收拾得好不精雅。外面一帶,都是扶欄,庭中植梧桐二樹,修竹數竿,百般花卉,紛紜輝映,但覺香氣襲人。正中間供白描大士像一軸,古銅爐中,香煙馥馥,下設蒲團一坐;左一間放著朱紅廚櫃四個,都有封鎖,想是收藏經典在內;右一間用圍屏圍著,進入看時,橫設一張桐柏書桌,左設花藤小椅,右邊靠壁一張斑竹榻兒,壁上懸一張斷紋古琴,書桌上筆硯精良,纖塵不染。側邊有經卷數帙。隨手拈一卷翻看,金書小楷,字體摹仿趙松雪,後注年月,下書弟子空照薰沐寫。大卿問:「空照是何人?」答道:「就是小尼賤名。」大卿麼復玩賞,誇之不已。兩個隔著桌子對面而坐。女童點茶到來。空照雙手捧過一盞,遞與大卿,自取一盞相陪。那手十指尖尖,皦白可愛。大卿接過,啜在口中,真個好茶!有品洞賓茶詩為證:
  玉蕊旗槍稱絕品,僧家造法極工夫。
  兔毛甌淺香雲白,蝦眼湯翻細浪休。
  斷送睡魔離兒席,增添清氣入肌膚。
  幽叢自落溪嵓外,不肯移根入上都。
  大卿問道:「仙庵共有幾位?」空照道:「師徒四眾。家師年老,近日病廢在牀,當家就是小尼。」指著女童道:「這便是小徒。他還有師弟在房裡誦經。」赫大卿道:「仙姑出家幾時了?」空照道:「自七歲喪父,送入空門,今已十二年矣。」
  赫大卿道:「青春十九,正在妙齡,怎生受此寂靜?」空照道:
  「相公休得取笑!出家勝俗家數倍哩。」赫大卿道:「那見得出家的勝似俗家?」空照道:「我們出家人,並無閒事纏擾,又無兒女牽絆,終日誦經念佛,受用一爐香、一壺茶,倦來眠紙帳,閒暇理絲桐,好不安閒自在。」大卿道:「閒暇理絲桐,彈琴時也得個知音的人兒在旁喝彩方好。這還罷了。則這倦來眠紙帳,萬一夢魘起來,沒人推醒,好不怕哩!」空照已知大卿下釣,含笑而應道:「夢魘殺了人也不要相公償命。」大卿也笑道:「別的魘殺了一萬個全不在小生心上,像仙姑恁般高品,豈不可惜!」兩下你一句,我一聲,漸漸說到分際。大卿道:「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壺來吃。」空照已會意了。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。
  大卿道:「仙姑臥房何處?是什麼紙帳?也得小生認一認。」
  空照此時欲心已熾,按納不住,口裡雖說道:「認他怎麼?」卻早已立起身來。大卿上前擁抱,先做了個「呂」字。空照往後就走。大卿接腳跟上。空照輕輕的推開後壁,後面又有一層房屋,正是空照臥處。擺設更自濟楚。大卿也無心觀看,兩個相抱而入。有《小尼雜曲》兒為證:
  小尼姑,在庵中,手拍著桌兒怨命。平空裡弔下個俊俏官人,坐談有幾句話,聲口兒相應。你貪我不捨,一拍上就圓成。雖然不是結髮的夫妻,也難得他一個字兒叫做肯。
 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門進來,連忙起身。女童放下茶兒,掩口微笑而去。看看天晚,點起燈燭,空照自去收拾酒裡蔬菜,擺做一桌,與赫大卿對面坐下。又恐兩個女童泄漏機關,也教來坐在旁邊相陪。空照道:「庵中都是吃齋,不知貴客到來,未曾備辦葷味,甚是有慢。」赫大卿道:「承賢師徒錯愛,已是過分。若如此說,反令小生不安矣。」當下四人杯來盞去,吃到半酣,大卿起身捱至空照身邊,把手勾著頸兒,將酒飲過半杯,遞到空照口邊。空照將口來承,一飲而盡。兩個女童見他肉麻,起身迴避。空照一把扯道:「既同在此,料不容你脫白。」二人摔脫不開,將袖兒掩在面上。大卿上前抱住,扯開袖子,就做了個嘴兒。二女童年在當時,情竇已開,見師父容情,落得快活。四人摟做一團,纏做一塊,吃得個大醉,一牀而臥,相偎相抱,如漆如膠。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,竭力奉承。尼姑俱是初得甜頭,恨不得把身子並做一個。
  到次早,空照叫過香公,賞他三錢銀子,買囑他莫要泄漏。又將錢鈔教去買辦魚肉酒果之類。那香公平昔間,捱著這幾碗黃淡飯,沒甚肥水到口,眼也是盲的,耳也是聾的,身子是軟的,腳兒是慢的。此時得了這三錢銀子,又見要買酒肉,便覺眼明手快,身子如虎一般健,走跳如飛。那消一個時辰,都已買完,安排起來,款待大卿,不在話下。
  卻說非空庵原有兩個房頭,東院乃是空照,西院的是靜真,也是個風流女師。手下止有一個女童,一個香公。那香公因見東院連日買辦酒肉,報與靜真。靜真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當,教女童看守房戶,起身來到東院門口,恰好遇見香公,左手提著一個大酒壺,右手拿個籃兒,開門出來。兩下打個照面,即問道:「院主往那裡去?」靜真道:「特來與師弟閒話。」香公道:「既如此,待我先去通報。」靜真一手扯住道:「我都曉得了,不消你去打照會。」香公被道著心事,一個臉登時漲紅,不敢答應。只得隨在後邊,將院門閉上,跟至淨室門口,高叫道:「西房院主在此拜訪。」空照聞言,慌了手腳,沒做理會,教大卿閃在屏後,起身迎住靜真。
  靜真上前一把扯著空照衣袖,說道:「好呀,出家人幹的好事,敗壞山門。我與你到裡正處去講。」扯著便走。嚇得個空照臉兒就如七八樣的顏色染的,一搭兒紅一搭兒青,心頭恰像千百個鐵槌打的,一回兒上一回下,半句也對不出,半步也行不動。靜真見他這個模樣,呵呵笑道:「師弟不消著急!我產是耍你。但既有佳賓,如何瞞著我獨自受用?還不快請來相見?」空照聽了這話,方才放心,遂令大卿與靜真相見。
  大卿看靜真姿容秀美,豐彩動人,年紀有二十五六上下。
  雖然長於空照,風情比他更勝,乃問道:「師兄上院何處?」靜真道:「小尼即此庵西院,咫尺便是。」大卿道:「小生不知,失於奉謁。」兩下閒敘半晌。靜真見大卿舉止風流,談吐開爽,凝眸留盼,戀戀不捨。歎道:「天下有此美士,師弟何幸,獨擅其美!」空照道:「師兄不須眼熱。倘不見外,自當同樂。」
  靜真道:「若得如此,佩德不淺。今晚奉候小坐,萬祈勿外。」
  說罷,即起身別。回至西院,準備酒肴伺候。不多時,空照同赫大卿攜手而來。女童在門口迎候。赫大卿進院,看時,房廊花徑,亦甚委曲。三間淨室,比東院的更覺精雅。但見:
  瀟灑亭軒,清虛戶牖。畫列江南煙景,香焚真臘沉檀。庭前修竹,風搖一派珮環聲;簾外奇花,日照千層錦繡色。松陰入檻琴書潤,山色侵軒枕簟涼。
  靜真見大卿已至,心中歡喜。不復敘禮,即便就坐。茶罷,擺上果酒肴饌。空照推靜真坐在赫大卿身邊。自己對面相陪,又扯女童打橫而坐。四人三杯兩盞,飲勾多時。
  赫大卿把靜真抱置膝上,又教空照坐至身邊,兩手勾著頸項兒,百般旖旎。旁邊女童面紅耳熱,也覺動情。直飲到黃昏時分,空照起身道:「好做新郎,明日當來賀喜。」討個燈兒,送出門口自去。女童叫香公關門閉戶,進來收拾家火,將湯淨過手腳。赫大卿抱著靜真上牀,解脫衣裳,鑽入被中。睡至已牌時分,方才起來。自此之後,兩院都買囑了香公,輪流取樂。赫大卿淫欲無度,樂極忘歸。將近兩月,大卿自覺身子因倦,支持不來,思想回家,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時,那肯放舍。
 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:「多承雅愛,實不忍別。但我到此兩月有餘,家中不知下落,定然著忙。待我回去,安慰妻孥,再來陪奉。不過四五日之事,卿等何必見疑?」空照道:「既如此,今晚備一酌為餞,明早任君回去。但不可失信,作無行之人。」赫大卿設誓道:「若忘卿等恩德,猶如此日!」空照即到古院,報與靜真。靜真想了一回道:「他設誓雖是真心,但去了必不能再至。」空照道:「卻是為何?」靜真道:「是這樣一個風流美貌男子,誰人不愛!況他生平花柳多情,樂地不少。逢著便留戀幾時。雖欲要來,勢不可得。」空照道:「依你說還是怎樣?」靜真道:「依我卻有個絕妙策兒在此,教他無繩自縛,死心塌地守著我們。」空照連忙問計。靜真伸出手疊著兩個指頭,說將出來,有分教赫大卿:
  生於錦繡叢中,死在牡丹花下。
  當下靜真道:「今夜若說餞行,多勸幾杯,把來灌醉了,將他頭髮剃淨,自然難回家去。況且面龐又像女人,也照我們妝束,就是達摩祖師親來也相不出他是個男子。落得永遠快活。且又不擔干係,豈非一舉兩便!」空照道:「師兄高見,非我可及。」
  到了晚上,靜真教女童看守房戶,自己到東院見了赫大卿道:「正好歡娛,因甚頓生別念?何薄情至此!」大卿道:
  「非是寡情,只因離家已久,妻孥未免懸望,故此暫別數日,即來陪侍。豈敢久拋,忘卿恩愛!」靜真道:「師弟已允,我怎好勉強。但君不失所期,方為信人。」大卿道:「這個倒不須多囑!」少頃,擺上酒肴,四尼一男,團團而坐。靜真道:
  「今夜置此酒,乃離別之筵,須大家痛醉。」空照道:「這個自然!」當下更番勸酬,直飲至三鼓,把赫大卿灌得爛醉如泥,不省人事。靜真起來,將他巾幘脫了,空照取出剃刀,把頭髮剃得一莖不存,然後扶至房中去睡,各自分別就寢。
  赫大卿一覺,直至天明,方才甦醒。旁邊伴的卻是空照。
  翻轉身來,覺道精頭皮在枕上抹過。連忙把手摸時,卻是一個精光葫蘆。吃了一驚,急忙坐起,連叫道:「這怎麼說?」空照驚醒轉來,見他大驚小怪,也坐起來道:「郎君不要著惱!
  因見你執意要回,我師徒,一頭即倒在懷中,撒嬌撒癡,淫聲浪語,迷得個赫大卿毫無主張,乃道:「雖承你們好意,只是下手太狠!如今叫我怎生見人?」空照道:「待養長了頭髮,見也未遲。」赫大卿無可奈何,只得依他,做尼姑打扮,住在庵中,晝夜淫樂。空照、靜真已自不肯放空,又加添兩個女童:
  或時做聯牀會,或時做亂點軍,那壁廂貪淫的肯行謙讓,這壁廂買好的敢惜精神?兩柄快斧不夠劈一塊枯柴,一個疲兵怎能當發四員健將。燈將滅而復明,縱是強陽之火;漏已盡而猶滴,那有潤澤之時。任教鐵漢也消溶,這個殘生難過活。
  大卿病已在身,沒人體恤。起初時還三好兩歉,尼姑還認是躲避差役。次後見他久眠牀褥,方才著急。意欲送回家去,卻又頭上沒了頭髮,怕他家盤問出來,告到官司,敗壞庵院,住身不牢。若留在此,又恐一差兩誤,這屍首無處出脫,被地方曉得,弄出事來,性命不保。又不敢請覓醫人看治。止教香公去說病討藥。猶如澆在石上,那有一些用處。空照、靜真兩個,煎湯送藥,日夜服侍,指望他還有痊好的日子。誰知病勢轉加,淹淹待斃。空照對靜真商議道:「赫郎病體,萬無生理,此事卻怎麼處?」靜真想了一想道:「不打緊!
  如今先教香公去買了幾擔石灰。等他走了路,也不要尋外人收拾;我們自己與他穿著衣服,依般尼姑打扮。棺材也不必去買,且將老師父壽材來盛了。我與你同著香公女童相幫抬到後園空處,掘個深穴,將石灰傾入,埋藏在內,神不知,鬼不覺,那個曉得!」不道二人商議。
  且說赫大卿這日睡在空照房裡,忽地想起家中,眼前並無一個親人,淚如雨下。空照與他拭淚,安慰道:「郎君不須煩惱!少不得有好的日子。」赫大卿道:「我與二卿邂逅相逢,指望永遠相好。誰想緣分淺薄,中道而別,深為可恨。但起手原是與卿相處。今有一句要緊話兒,托卿與我周旋。萬乞不要違我。」空照道:「郎君如有所囑,必不敢違。」赫大卿將手向枕邊取出一條鴛鴦縧來。--如何叫做鴛鴦縧?原來這縧半條是鸚哥綠,半條是貓兒黃,兩樣顏色合成,所以謂之鴛鴦縧。--當下大卿將縧付與空照,含淚而言道:「我自到此,家中分毫不知。今將永別,可將此縧為信,報知吾妻,教他快來見我一面,死亦瞑目。」空照接縧在手,忙使女童請靜真到廂房內,將縧與他看了,商議報信一節。靜真道:「你我出家之人,私藏男子,已犯明條。況又弄得淹淹欲死。他渾家到此,怎肯干休,必然聲張起來。你我如何收拾?空照倒底是個嫩貨,心中猶預不忍。靜真劈手奪取縧來,望著天花板上一丟,眼見得縧有好幾時不得世哩。空照道:「你撇了這縧兒,教我如何去回覆赫郎?」靜真道:「你只說已差香公將縧送去了,他娘子自不肯來,難道問我個違限不成?」空照依言回覆了大卿。大卿連日一連問了幾次,只認渾家懷恨,不來看他,心中愈加悽慘,嗚嗚而泣。又捱了幾日,大限已到,嗚呼哀哉。
  地下忽添貪色鬼,人間不見假尼姑。
  二尼見他氣絕,不敢高聲啼哭,飲泣而已。一面燒起香湯,將他身子揩抹乾淨,取出一套新衣,穿著停當,叫起兩個香公,將酒飯與他吃飽,點起燈燭,到後園一株大柏樹旁邊,用鐵鍬掘了個大穴,傾入石灰,然後抬出老尼姑的壽材,放在穴內。鋪設好了,也不管時日利也不利,到房中把屍首翻在一扇門板之上,眾尼相幫香公,打至後園,盛殮在內。掩上材蓋,將就釘了。又傾上好些石灰,把泥堆上,勻攤與平地一般,並無一毫形跡。可憐赫大卿自清明日纏上了這尼姑,到此三月有餘,斷送了性命,妻孥不能一見,撇下許多家業,埋於荒園之中,深為可惜!有小詞為證:
  貪花的,這一番你走錯了路!千不合,萬不合,不該纏那小尼姑!小尼姑是真色鬼,怕你纏他不過。
  頭皮兒都擂光了,連命也嗚呼!埋在寂寞的荒園,這也是貪花的結果。
  話分兩頭,且說赫大卿渾家陸氏,自從清明那日赫大卿遊春去了,四五日不見回家。只道又在那個娼家留戀,不在心上。已後十來日不回,叫家人各去挨問,都道清明之後,從不曾見。陸氏心上著忙。看看一月有餘,不見蹤跡。陸氏在家日夜啼哭,寫了招子,各處黏貼,並無下落,合家好不著急!
  那年秋間久雨,赫家房子倒壞甚多。因不見了家主,無心葺理,直至十一月間,方喚幾個匠人修造。一日,陸氏自走出來,計點工程,一眼覷著個匠人,腰間繫一條鴛鴦縧兒,依稀認得是丈夫束腰之物,吃了一驚。連忙喚丫鬟教那匠人解下來看。這匠人叫做蒯三,泥水木作,件件精熟,有名的三料匠。赫家是頂門主顧,故此家中大小上下無不認得。當下見掌家娘婦要看,連忙解下,交於丫鬟。丫鬟又遞與陸氏。
  陸氏接在手中,反覆仔細一認,分毫不差。只因這條縧兒,有分教:
  貪淫浪子名重播,諗色尼姑禍忽臨。
  原來當初買這縧兒,一樣兩條,夫妻各繫其一。今日見了那縧,物是人非,不覺撲簌簌流下淚來。即叫蒯三問道:「這縧你從何處得來的?」蒯三道:「在城外一個尼姑庵裡拾的。」陸氏道:「那庵叫什麼庵?尼姑喚甚名字?」蒯三道:「這庵有名的非空庵。有東西兩院,東房叫做空照,西房叫做靜真。還有幾個不曾剃髮的女童。」陸氏又問:「那尼姑有多少年紀了?」蒯三道:「都只好二十來歲。倒也有十分顏色。」
  陸氏聽了,心中揣度:「丈夫一定戀著那兩個尼姑,隱他庵中了,我如今多著幾個人將了這縧,叫蒯三同去做個證見,滿庵一搜,自然出來的。」方才轉步,忽又想道:「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來的?莫要枉殺了家人。再問他個備細。」陸氏又叫住蒯三道問道:「你這縧幾時拾的?」蒯三道:「不上半月。」陸氏又想道:「原來半月之前,丈夫還在庵中。事有可疑!」又問道:「你在何處拾的?」蒯三道:「在東院廂房內,天花板上拾的,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,教我去翻瓦,故此拾得,不敢動問大娘子,為何見了此縧,只管盤問?」陸氏道:「這縧是我大官人的。自從春間出去,一向並無蹤跡。今日見了這縧,少不得縧在那裡,人在那裡。如今就要同你去與尼姑討人。尋著大官人回來,照依招子上重重謝你。」蒯三聽罷,吃了一驚:
  「那裡說起!卻在我身上要人!」便道:「縧便是我拾得,實不知你們大官人事體。」陸氏道:「你在庵中共做幾日工作?」蒯三道:「西院共有十來日,至今工錢尚還我不清哩。」陸氏道:
  「可曾見我大官人在他庵裡麼?」蒯三道:「這個不敢說慌,生活便做了這幾日,任我們穿房入戶,卻從不曾見大官人的影兒。」陸氏想道:「若人不在庵中,就有此縧,也難憑據。」左思右算,想了一回,乃道:「這縧在庵中,必定有因。或者藏於別處,也未可知。適才蒯三說庵中還有工錢。我如今賞他一兩銀子,教他以討銀為名,不時去打探,少不得露出些圭角來,那時著在尼姑身上,自然有個下落。」即喚過蒯三,吩咐如此如此,恁般恁般。「先賞你一兩銀子。若得了實信,另有重謝。」那匠人先說有一兩銀子,後邊還有重謝,滿口應承,任憑差遣。陸氏回到房中,將白銀一兩付與,蒯三作謝回家。
32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7
  到了次日,蒯三捱到飯後,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門口。只見西院的香公坐在門檻上,向著日色脫開衣服捉蝨子。蒯三上前叫聲香公。那老兒抬起頭來,認得是蒯匠,便道:「連日不見。怎麼有工夫閒走?院主正要尋你做些小生活,來得湊巧。」蒯匠見說,正合其意,便道:「不知院主正要做甚麼?」
  香公道:「說便恁般說,連我也不知。同進去問,便曉得。」把衣服束好,一同進來。彎彎曲曲,直到裡邊淨室中。靜真坐在那裡寫經。香公道:「院主,蒯待詔在此。」靜真把筆放下道:「剛要著香公來叫你做生活,恰來得正好。」蒯三道:「不知院主要做甚樣生活?」靜真道:「佛前那張供桌,原是祖傳下來的,年深月久,漆都落了。一向要換,沒有個施主。前日蒙錢奶奶發心舍下幾根木子,今要照依東院一般做張佛嬇。
  選著明日是個吉期,便要動手。必得你親手製造;那樣沒用副手,一個也成不得的。工錢素性一並罷。」蒯三道,「恁樣,明日准來。」口中便說,兩隻眼四下瞧看。靜室內空空的,料沒個所在隱藏。即便轉身,一路出來,東張西望,想道:「這縧在東院拾的,還該到那邊去打探。」走出院門,別了香公,經到東院。
  見院門半開半掩,把眼張看,並不見個人兒。輕輕的捱將進去,捏手捏腳逐步步走入。見鎖著的空房,便從門縫中張望,並無聲息,卻走到廚房門首,只聽得裡邊笑聲,便立定了腳,把眼向窗中一覷,見兩個女童攪做一團玩耍。須臾間,小的跌倒在地,大的便扛起雙足,跨上身去,學男人行事,捧著親嘴。小的便喊。大的道:「孔兒也被人弄大了,還要叫喊!」蒯三正看得得意,忽地一個噴嚏,驚得那兩個女童連忙跳起,問道:「那個?」蒯三走近前去,道:「是我。院主可在家麼?」口中便說,心內卻想著兩個舉動,忍笑不住,格的笑了一聲。女童覺道被他看見,臉都紅了道:「蒯待詔,有甚說話?」蒯三道:「沒有甚話。要問院主借工錢用用。」女童道:「師父不在家裡,改來罷。」蒯三見回了,不好進去,只得覆身出院。兩個女童把門關上,口內罵道:「這蠻子好像做賊的,聲息不見,已到廚下了。恁樣可惡!」蒯三明明聽得,未見實跡,不好發作。一路思想:「孔兒被人弄大,這句話雖不甚明白,卻也覺得蹺蹊。且到明日再來探聽。」
  至次日早上,帶著傢伙,逕到西院,將木子量划尺寸,運動斧鋸裁截,手中雖做傢伙,一心察聽赫大卿消息。約莫未牌時分,靜真走出觀看,兩下說了一回閒話,忽然抬頭見香燈中火滅,便教女童去取火。女童去不多時,將出一個燈火盞兒,放在桌上,便去解繩,放那燈香。不想繩子放得忒鬆了,那盞燈望下直溜。事有湊巧,物有偶然,香燈剛落下來,恰好靜真立在其下,不歪不斜,正打在他的頭上。撲的一聲,那盞燈碎做兩片,這油從頭直澆到底。靜真心中大怒,也不顧身上油污,趕上前一把揪住女童頭髮,亂打亂踢,口中罵道:「騷精淫婦娼根,被人入昏了,全不照管,污我一身衣服!」
  蒯三撇下手中斧鑿,忙來解勸開了。靜真怒氣未息,一頭走,一頭罵,往裡邊更換衣服去了。那女童打的頭髮散做一背,哀哀而哭。見他進來,口中喃喃的道:「打翻了油便恁般打罵!
  你活活弄死了人,該問甚麼罪哩?」蒯三聽得這話,即忙來問。
  正是:
  情知語似鉤和線,從頭釣出是非來。
  原來這女童年紀也在當時,初起見赫大卿與靜真百般戲弄,心中也欲得嚐嚐滋味。怎奈靜真情性利害,比空照大不相同,極要拈酸吃醋。只為空照是首事之人,姑容了他。漢子到了自己房頭,囫圇吃在肚子,還嫌不能,怎肯放些須空隙與人!女童含忍了多時,銜恨在心,今日氣怒間,一時把真話說出,不想正湊了蒯三之趣。當下蒯三問道:「他怎麼弄死了人?」女童道:「與東房這些淫婦,日夜輪流快活,將一個赫監生斷送了。」蒯三道:「如今在那裡?」女童道:「東房後園大柏樹下埋的不是?」蒯三還要問時,香公走將出來。便大家住口。女童自哭向裡邊去了。
  蒯三思量這話,與昨日東院女童的正是暗合,眼見得這事有九分了。不到晚,只推有事,收拾傢伙,一口氣跑至赫家,請出陸氏娘子,將上項事一一說知。陸氏見丈夫死了,放聲大哭。連夜請親族中商議停當,就留蒯三在家宿歇。到次早,喚集童僕,共有二十來人,帶了鋤頭鐵鍬斧頭之類,陸氏把孩子教養娘看管,乘坐轎子,蜂湧而來。
  那庵離城不過三里地,頃刻就到了。陸氏下了轎子,留一半人在門口把住,其餘的擔著鋤頭鐵鍬,隨陸氏進去。蒯三在前引路,逕來到東院扣門。那時庵門雖開,尼姑們方才起身。香公聽得扣門,出來開,看見有女客,只道是燒香的,進去報與空照知道。那蒯三認得裡面路徑,引著眾人,一直望裡邊逕闖,劈面遇著空照。空照見蒯三引著女客,便道:
  「原來是蒯待詔的宅眷。」上前相迎。蒯三、陸氏也不答應,將他擠在半邊。眾人一溜煙向園中去了。空照見勢頭勇猛,不知有甚緣故,隨腳也趕到園中。見眾人不到別處,行至大柏樹下,運起鋤頭鐵耙,四下亂撬。空照知事已發覺,驚得面如土色。連忙覆身進來,對著女童道:「不好了!赫郎事發了!
  快些隨我來逃命!」兩個女童都也嚇得目睜口呆,跟著空照罄身而走。方到佛堂前,香公來報說:「庵門口不知為甚,許多人守在,不容我出去。」空照連聲叫:「苦也!且往西院去再處。」四人飛到西院,敲開院門,吩咐香公閉上。「倘有人來扣,且勿要開。」趕到裡邊,那裡靜真還未起身,門上閉著。
  空照一片聲亂打。靜真聽得空照聲音,急忙起來,穿著衣服,走出問道:「師弟為甚這般忙亂?」空照道:「赫郎事體,不知那個漏了消息,蒯木匠這天殺,同了許多人逕趕進後園,如今在那裡發掘了。我欲要逃走,香公說門前已有人把守,出去不得。特來與你商議。」靜真聽說,吃這一驚,卻也不小!
  說道:「蒯匠昨日也在這裡做生活,如何今日便引人來?卻又知處恁般詳細。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,這奴狗方才去報新聞。不然,何由曉得我們的隱事。」那女童在旁聞得,懊悔昨日失言,好生驚惶,東院女童道:「蒯匠有心,想非一日了。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廚下來聽消耗,被我們發作出門。但不知那個泄漏的?」空照道:「這事且慢理論。只是如今卻怎麼處?」靜真道:「更無別法,只有一個走字。」空照道:「門前有人把守。」靜真道:「且看後門。」先教香公打探,回說並無一人。空照大喜,一面教香公把外邊門戶一路關鎖,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銀兩,其餘盡皆棄下。連香公共是七人,一齊出了後門,也把鎖兒鎖了。空照道:「如今走在那裡去躲好?」
  靜真道:「大路上走,必然被人遇見,須從僻路而去。往極東庵暫避。此處人煙稀少,無人知覺,了緣與你我情分又好,料不推辭。待事平定,再作區處。」空照連聲道是,不管地上高低,望著小徑,落荒而走,投極樂庵躲避,不在話下。
  且說陸氏同蒯三眾人,在柏樹下一齊著力,鋤開面上土泥,露出石灰,都道是了。那石灰經了水,並作一塊,急切不能得碎。弄了大一回,方才看見材蓋。陸氏便放聲啼哭。眾人用鐵鍬墾去兩邊石灰,那材蓋卻不能開。外邊把門的等得心焦,都奔進來觀看。正見弄得不了不當,一齊上前相幫,掘將下去,把棺木弄清,提起斧頭,砍開棺蓋。打開看時,不是男子,卻是一個尼姑。眾人見了,都慌做一堆。也不去細認,俱面面相覷,急把材蓋掩好。
  說話的,我且問你:赫大卿死未週年,雖然沒有頭髮,夫妻之間,難道就認不出了?看官有所不知。那赫大卿初出門時,紅紅白白,是個俊俏子弟,在庵中得了怯症,久臥牀褥,死時只剩得一把枯骨。就是引鏡自照,也認不出當初本身了。
  況且驟然見了個光頭,怎的不認做尼姑?當下陸氏倒埋怨蒯三起來,道:「特地教你探聽,怎麼不問個的確,卻來虛報?
  如今弄這把戲,如何是好?」蒯三道:「昨天小尼明明說的,如何是虛報?」眾人道:「見今是個尼姑了,還強辯到那裡去!」
  蒯三道:「莫不掘錯了?再在那邊墾下去看。」內中有個老年親戚道:「不可,不可!律上說,開棺見屍者斬。況發掘墳墓,也該是個斬罪。目今我們已先犯著了,倘再掘起一個尼姑,倒去頂兩個斬罪不成?不如快去告官,拘昨日說的小尼來問,方才扯個兩平。若被尼姑先告,倒是老大利害。」眾人齊聲道是,急忙引著陸氏就走。那老者又道:「不好了!這些尼姑,不是去叫地方,一定先去告狀了,快走,快走!」嚇得眾人一個個心下慌張,恨不能脫離了此處,教陸氏上了轎子,飛也似亂跑,望新淦縣前來稟官。進得城時,親戚們就躲去了一半。
  正是話分兩頭,卻是陸氏帶來人眾內,有個僱工人,叫做毛潑皮,只道棺中還有甚東西,閃在一邊,讓眾人去後,揭開材蓋,掀起衣服,上下一翻,更無別物。也是數合當然,不知怎地一扯,那褲子直褪下來,露出那件話兒。毛潑皮看了笑道:「原來不是尼姑,卻是和尚。」依舊將材蓋好,走出來四處張望。見沒有人,就踅到一個房裡,正是空照的淨室。只揀細軟取了幾件,揣在懷裡,離了非空庵,急急追到縣前。
  正值知縣相公在外拜客。陸氏和眾人在那裡伺候。毛潑皮上前道:「不要著忙,我放不下,又轉去相看。雖不是大官人,卻也不是尼姑,倒是個和尚。」眾人都歡喜道:「如此還好!只不知這和尚,是甚寺裡,卻被那尼姑謀死?」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!正說間,旁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,問道:「有甚和尚謀死在那個尼姑庵裡?怎麼一個模樣?」眾人道:「是城外非空庵東院,一個長長的黃瘦小和尚,像死不多時哩。」老和尚見說,便道:「如此說來,一定是我的徒弟了。」眾人問道:「你徒弟如何卻死在那裡?」老和尚道:「老僧是無法寺住持覺圓,有個徒弟叫做去非,今年二十六歲,專一不學長俊,老僧管他不下。自今八月間出去,至今不見回來。他的父母又極護短,不說兒子不學好,反告小僧謀死。今日在此候審。
 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,也出脫了老僧。」毛潑皮道:「老師父,你若肯請我,引你去看如何?」老和尚道:「若得如此,可知好麼!」
  正待走動,只見一個老兒,同著一個婆子,趕上來,把老和尚接連兩個巴掌,罵道:「你這賊禿!把我兒子謀死在那裡?」老和尚道:「你兒子與非空庵尼姑串好,不知怎樣死了,埋在他後園。」指著毛潑皮道:「這位便是證見。」扯著他便走。
  那老兒同婆子一齊跟來,直到非空庵。那時庵傍人家盡皆曉得,若老若幼,俱來觀看。毛潑皮引著老和尚,直至裡邊。只見一間房裡,有人叫響。毛潑皮推門進去看時,卻是一個將死的老尼姑,睡在牀上叫喊:「肚裡餓了,如何將飯來我吃?」
  毛潑皮也不管他,依舊把門拽上了。同老和尚到後園柏樹下,扯開材蓋。那婆子同老兒擦磨老眼仔細看,依稀有些相像,便放聲大哭。看的人都擁做一堆,問起根由,毛潑皮指手劃腳,剖說那事。老和尚見他認了,只要出脫自己,不管真假,一把扯道:「去,去,去,你兒子有了,快去稟官,拿尼姑去審問明白,再哭未遲。」那老只得住了,把材蓋好,離了非空庵,飛奔進城。
  到縣前時,恰好知縣相公方回。那拘老和尚的差人,不見了原被告,四處尋覓,奔了個滿頭汗。赫家眾人見毛潑皮老和尚到了,都來問道:「可真是你徒弟麼?」老和尚道:「千真萬真!」眾人道:「既如此,並做一事,進去稟罷。」差人帶一干人齊到裡邊跪下。
 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稟說家主不見緣由,並見蒯匠絲縧,及庵中小尼所說,開棺卻是和尚屍首,前後事一一細稟。然後老和尚上前稟說,是他徒弟,三月前驀然出去,不想死在尼姑庵裡,被伊父母許告。「今日已見明白,與小僧無干,望乞超豁。」知縣相公向那老兒道:「果是你的兒子麼?不要錯了。」
  老兒稟道:「正是小人的兒子,怎麼得錯!」知縣相公即差四個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審。
  差人領了言語,飛也似趕到庵裡,只見看的人,便擁進擁出,那見尼姑的影兒。直尋到一間房裡,單單一個老尼在牀將死快了。內中有一個道:「或者躲在西院。」急到西院門口,見門閉著。敲了一回,無人答應。公差心中焦躁,俱從後園牆上爬將過去。見前後門戶,盡皆落鎖。一路打開搜著,並不見個人跡。差人各溜過幾件細軟東西,到拿地方同去回官。
  知縣相公在堂等候,差人稟道:「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,拿地方在此回話。」知縣問道:「你可曉得尼姑躲在何處?」地方道:「這個小人們那裡曉得!」知縣喝道:「尼姑在地方上偷養和尚,謀死人命,這等不法勾當,都隱匿不報。如今事露,卻又縱容躲過,假推不知。既如此,要地方何用?」
  喝教拿下去打。地方再三苦告,方才饒得。限在三日內,誰要一干人犯。召保在外,聽候獲到審問。又發兩張封皮,將庵門封鎖不提。
  且說空照、靜真同著女童香公來到極樂庵中。那庵門緊緊閉著。敲了一大回,方才香公開門出來。眾人不管三七二十一,一齊擁入。流水叫香公把門閉上。庵主了緣早已在門旁相迎,見他們一窩子都來,且是慌慌張張,料想有甚事故。
  請在佛堂中坐下。一面教香公去點茶。遂開言問其來意。靜真扯在半邊,將上項事細說一遍,要借庵中躲避。了緣聽罷,老大吃驚。沉吟了一回,方道:「二位師兄有難來投,本當相留,但此事非同小可!往遠處逃遁,或可避禍。我這裡牆卑室淺,耳目又近。倘被人知覺,莫說師兄不脫,只怕連我也涉在渾水內。如何躲得!」
  你道了緣因何不肯起來?他也是個廣開方便門的善知識,正勾搭萬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頭夫妻,藏在寺中三個多月。
  雖然也扮作尼姑,常恐露出事來。故此門戶十分緊急。今日靜真也為那樁事敗露來躲避,恐怕被人緝著,豈不連他的事也出丑,因這上不肯相留。
  空照師徒見了緣推托,面面相覷,沒做理會。到底靜真有些賊智,曉得了緣平昔貪財,便去袖中摸出銀子,揀上二三兩,遞與了緣道:「師兄之言,雖是有理,但事起倉卒,不曾算得個去路,急切投奔何處?望師兄念向日情分,暫容躲避兩三日。待勢頭稍緩,然後再往別處。這些少銀兩,送與師兄為盤纏之用。」果然了緣見著銀子,就忘了利害,乃道:
  「若只住兩三日,便不妨礙。如何要師兄銀子!」靜真道:「在此攪擾,已是不當,豈可又費師兄。」了緣假意謙讓一回,把銀收過,引入裡邊去藏躲。
  且說小和尚去非,聞得香公說是非空庵師徒五眾,且又生得標緻,忙走出來觀看。兩下卻好打個照面,各打了問訊。
  靜真仔細一看,卻不認得。問了緣道:「此間師兄,上院何處?
  怎麼不曾相會?」了緣扯個謊道:「這是近日新得的師弟,故此師兄還認不得。」那小和尚見靜真師徒姿色勝似了緣,心下好不歡喜,想道:「我好造化!那裡說起,天賜這幾個妙人在此,少不得都刮上他,輪流兒取樂快活!」當下了緣備辦些素齋款待。
  靜真、空照心中有事,耳熱眼跳,坐立不寧,那裡吃得下飲食。到了申牌時分,向了緣道:「不知庵中事體若何?欲要央你們香公去打聽個消息,方好計較長策。」了緣即叫香公前去。
  那香公是個老實頭,不知利害,一逕奔到非空庵前,東張西望。那時地方人等正領著知縣鈞旨,封鎖庵門,也不管老尼死活,反鎖在內,兩皮封條,交叉封好。方待轉身,見那老頭探頭探腦,晃來晃去,情知是個細作,齊上前喝道:
  「官府正要拿你,來得恰好!」一個拿起索子,向頸上便套。嚇得香公身酥腳軟,連聲道:「他們借我庵中躲避,央來打聽的。
  其實不干我事。」眾人道:「原曉得你是打聽的。快說是那個庵裡?」香公道:「是極樂庵裡。」
  眾人得了實信,又叫幾個幫手,押著香公齊到極樂庵,將前後門把好,然後叩門。裡邊曉得香公回來,了緣急急出來開門,眾人一擁而入,迎頭就把了緣拿住,押進裡面搜捉,不曾走了一個。那小和尚著了忙,躲在牀底下,也被搜出。了緣向眾人道:「他們不過借我庵中暫避,其實做的事體,與我分毫無干。情願送些酒錢與列位,怎地做個方便,饒了我庵裡罷。」眾人道:「這使不得!知縣相公好不利害哩!倘然問在何處拿的,教我們怎生回答?有干無干,我們總是不知,你自到縣裡去分辨。」了緣道:「這也容易,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,這個可以免得。望列位做個人情。」眾人貪著銀子,卻也肯了。內中又有個道:「成不得!既是與他莫相干,何消這等著忙,直躲入牀底下去?一定也有些蹺蹊。我們休擔這樣干係。」眾人齊聲道是。都把索子扣了,連男帶女,共是十人,好像端午的粽子,做一串兒牽出庵門,將門封鎖好了,解入新淦縣來,一路上了緣埋怨靜真連累,靜真半字不敢回答。正是:
  老龜蒸不爛,移禍於空桑。
  是時天色傍晚,知縣已是退衙。地方人又帶回家去宿歇。
  了緣悄悄與小和尚說道:「明日到堂上,你只認作新出家的徒弟,切莫要多講,待我去分說,料然無事。」到次日,知縣早衙,地方解進去稟道:「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極樂庵中,今已緝獲,連極樂庵尼姑通拿在此。」知縣教跪在月台東首,即差人喚集老和尚、赫大卿家人、蒯三,並小和尚父母來審。那消片刻,俱已喚到。令跪在月台西首。小和尚偷眼看見,驚異道:「怎麼我師父也涉在他們訟中?連爹媽都在此,一發好怪!」
  心下雖然暗想,卻不敢叫,又恐師父認出,到把頭兒別轉,伏在地上。那老兒同婆子,也不管官府在上,指著尼姑,帶哭帶罵道:「沒廉的狗淫婦!如何把我兒子謀死?好好還我活的便罷!」小和尚聽得老兒與靜真討人,愈加怪異,想道:「我好端端活在此,那裡說起卻與他們索命?」靜真、空照還認是赫大卿的父母,那敢則聲。知縣見老老兒喧嚷,呵喝住了,喚空照、靜真上前問道:「你既已出家,如何不守戒律,偷養和尚,卻又將他謀死?從實招來,免受刑罰。」靜真、空照自己罪犯已重,心慌膽怯,那五臟六腑,猶如一團亂麻,沒有個頭緒,這時見知縣不問赫大卿的事情,去問什麼和尚之事,一發摸不著個頭路。靜真那張嘴頭子,平時極是能言快語,到這回恰如生漆獲牢,魚膠黏住,掙不出一個字兒。知縣連問四五次,剛剛掙出一句道:「小尼並不曾謀死那個和尚。」知縣喝道:「見今謀死了萬法寺和尚去非,埋在後園,還敢抵賴!
  快夾起來!」兩邊皂隸答應如雷,向前動手。了緣見知縣把屍首認做去非,追究下落,打著他心頭之事,老大驚駭,身子不搖自動,想道:「這是那裡說起!他們乃赫監生的屍首道,卻到不問,反牽扯我身上的事來,真也奇怪!」心中沒想一頭處將眼偷看小和尚。小和尚已知父母錯認了,也看著了緣,面面相覷。
  且說靜真、空照俱是嬌滴滴的身子、嫩嫩生生的皮肉,如何經得這般刑罰,夾棍剛剛套上,便暈迷了去,叫道:「爹爹不消用刑,容小尼從實招認。」知縣止住左右,聽他供招。二尼異口齊聲說道:「爹爹,後園埋的不是和尚,乃是赫監生的屍首。」赫家人聞說原是家主屍首,同蒯三俱跪上去,聽其情款。知縣道:「即是赫監生,如何卻是光頭?」二尼乃將赫大卿到寺遊玩,勾搭成奸,及設計剃髮,扮作尼姑,病死埋葬,前後之事,細細招出。知縣見所言與赫家昨日說話相合,已知是個真情。
  又問道:「赫監生事已實了,那和尚還藏在何處?一發招來!」二尼哭道:「這個其實不知。就打死也不敢虛認。」知縣又喚女童、香公逐一細問,其說相同,知得小和尚這事與他無干。又喚了緣、小和尚上去問道:「你藏匿靜真同空照等在庵,一定與他是同謀的了,也夾起來!」了緣此時見靜真等供招明白,和尚之事,已不纏牽在內,腸子已寬了。從從容容的稟道:「爹爹不必加刑,容小尼細說。靜真等昨到小尼庵中,假說被人紮詐,權住一兩日,故此誤留。其他姦情之事,委實分毫不知。」又指著小和尚道:「這徒弟乃新出家的,與靜真等一發從不相認。況此等無恥勾當,敗壞佛門體面,即使未曾發出,小尼若稍知聲息,亦當出首,豈肯事露之後,還敢藏匿。望爹爹詳情超豁。」知縣見他說的有理,笑道:「話到講得好,只莫要心不應口。」遂令跪過一邊。喝叫皂隸將空照、靜真各責五十,東房女童各責三十,兩個香公各打二十,都打的皮開肉綻,鮮血淋灕。打罷,知縣舉筆定罪。靜真、空照設計盜淫,傷人性命,依律擬斬。東房二女童,減等,杖八十,官賣。兩個香公,知情不舉,俱問杖罪。非空庵藏奸之藪,拆毀入官。了緣師徒雖不知情,但隱匿奸黨,杖罪納贖。西房女童,判令歸俗。赫大卿自作之孽,已死勿論。屍棺著令家屬領歸埋葬。判畢,各令畫供。
  那老兒見屍首已不是他兒子,想起昨日這場啼哭,好生沒趣,愈加忿恨。跪上去稟知縣,依舊與老和尚要人。老和尚又說徒弟偷盜寺中東西,藏匿在家,反來圖賴,兩下爭執,連知縣也委決不下,意為老和尚謀死,卻不見形跡,難以入罪;將為果躲在家,這老兒怎敢又與他討人。想了一回,乃道:「你兒子生死沒個實據,怎好問得!且押出去,細訪個的確證見來回話。」當下空照、靜真、兩個女童都下獄中。了緣、小和尚並兩個香公,押出召保。老和尚與那老兒夫妻,原差押著,訪問去非下落。其餘人犯,俱釋放寧家。
  大凡衙門,有個東進西出的規矩。這時一干人俱從西邊丹墀下走出去。那了緣因哄過了知縣,不曾出丑,與小和尚兩下暗地歡喜。小和尚還恐有人認得,把頭直低向胸前,落在眾人背後。也是合當敗露。剛出西腳門,那老兒又揪住老和尚罵道:「老賊禿!謀死了我兒子,又把別人的屍首來哄我麼?」夾嘴連腮,只管亂打。老和尚正打得連聲叫屈,沒處躲避,不想有十數個徒弟徒孫們,在那裡看出官,見師父被打,齊趕向前推翻了那老兒,揮拳便打。小和尚見父親吃虧,心中著急,正忘了自己是個假尼姑,竟上前勸道:「列位師兄不要動手。」眾和尚舉眼觀看,卻認是去非。忙即放了那老兒,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:「師父,好了!去非在此!」押解差人還不知就裡,乃道:「這是極樂庵裡尼姑,押也去召保的,你們休錯認了。」眾和尚道:「哦!原來他假扮尼姑在極樂庵裡快活,卻害師父受累!」眾人方才明白是個和尚,一齊都笑起來。旁邊只急得了緣叫苦連聲,面皮青染。老和尚分開眾人,揪過來,一連四五個聒子,罵道:「天殺的奴狗材!你便快活,害得我苦!且去見老爺來!」拖著便走。那老兒見了兒子已在,又做了假尼姑,料道到官必然責罰,向著老和尚連連叩頭道:
  「老師父,是我無理得罪了!情願下情陪禮,乞念師徒分上,饒了我孩兒,莫見官罷!」老和尚因受了他許多荼毒,那裡肯聽,扭著小和尚直至堂上,差人押著了緣,也隨進來。
  知縣看見問道:「那老和尚為何又結扭尼姑進來?」老和尚道:「爺爺,這不是真尼姑,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。」知縣聞言,也忍笑不住道:「如何有此異事?」喝教小和尚從實供來。去非自知隱瞞不過,只得一一招承。知縣錄了口詞,將僧尼各責四十,去非依律問徒,了緣官賣為奴,極樂庵亦行拆毀。老和尚並那老兒,無罪釋放。又討連具枷枷了,各搽半邊黑臉,滿城迎游示眾。那老兒婆子,因兒子做了這不法勾當,啞口無言,惟有滿面鼻涕眼淚,扶著枷梢,跟出衙門。
  那裡哄動了滿城男女,扶老挈幼,俱來觀看。有好事的,作個歌兒道:
  可憐老和尚,不見了小和尚;原來女和尚,私藏了男和尚。分明雄和尚,錯認了雌和尚。為個假和尚,帶累了真和尚。斷個死和尚,又明白了活和尚。滿堂只叫打和尚,滿街爭看迎和尚。只為一個莽和尚,弄壞了庵院裡嬌滴滴許多騷和尚。
  且說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,報知主母。陸氏聞言,險些哭死。連夜備辦衣衾棺槨,稟明知縣,開了庵門,親自到庵,重新入殮,迎到祖塋,擇日安葬。那時庵中老尼,已是餓死在牀。地方報官盛殮,自不必說。這陸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學好,好色身亡,把孩子嚴加教誨。後來明經出仕,官為別駕之職。有詩為證:
  野草閒花恣意貪,化為蜂蝶死猶甘。
  名庵並入遊仙夢,是色非空作笑談。


 
33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8
第二十七卷    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


  詩云:
  人命關天地,從來有報施。
  其間多幻處,造物顯其奇。
 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,名曰黃圻寮,最產得好瓜。有一老圃,以瓜為業,時時手自灌溉,愛惜倍至。圃中諸瓜,獨有一顆結得極大,塊壘如鬥。老圃特意留著,待等味熟,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。一日手中持了鋤頭,去圃中掘菜,忽見一個人掩掩縮縮,在那瓜地中。急趕去看時,乃是一個乞丐,在那裡偷吃瓜。把個籬笆多扒開了,仔細一認,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,已被他打碎,連瓤帶子,在那裡亂啃。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,不覺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,提起手裡鋤頭,照頭一下。卻原來不禁打,打得腦漿迸流,死於地下。老圃慌了手腳,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,把屍體埋好,上面將泥鋪平。且喜是個乞丐,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,竟沒有人知道罷了。到了明年,其地上瓜愈盛,仍舊一顆獨結大的,足抵得三四個小的,也一般加意愛惜,不肯輕彩。偶然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,想得個大瓜清解。各處買來,多不中意,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。衙役急了,四處尋訪,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,遂將錢與買,進圃選擇。果有一瓜,比常瓜大數倍,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,買了去送進衙中。衙中人大喜,見這個瓜大得異常,集了眾人共剖。剖將開來,瓤水亂流。多嚷道:「可惜好大瓜,是爛的了。」仔細一看,多把舌頭伸出半晌,縮不進去。你道為何?原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,滿鼻是血腥氣的。眾人大驚,稟知縣令。縣令道:「其間必有冤事。」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:「這瓜是那裡來的?」買辦的道:「是一個老圃家裡地上的。」縣令道:「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?喚他來我要問他。」買辦的不敢稽遲,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。縣令道:「你家的瓜,為何長得這樣大?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?」老圃道:「其餘多是常瓜,只有這顆,不知為何恁大?」縣令道:「經常也這樣結一顆兒麼?」老圃道:
  「去年也結一顆,沒有這樣大,略比常瓜大些。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,自來不曾見這樣。」縣令笑道:「此必異種,他的根畢竟不同,快打轎,我親去看。」當時抬至老圃家中,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。縣令叫人取鋤頭掘將下去,看他根是怎樣的?
  掘不多深,只見瓜的根在泥土中,卻像種在一件東西裡頭的。
  扒開泥土一看,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,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。眾人發聲喊,把鋤頭亂挖開來,一個死屍全見。縣令叫挖開他口中,滿口尚是瓜子。縣令叫把老圃鎖了,問其死屍之故。老圃賴不得,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,誤打死了,埋在地下的事,從實說了。縣令道:「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,原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,他一時屈死,膏液未散,滋長這一根根苗來。天教我衙中人渴病,揀選大瓜,得露出這一場人命。乞丐雖賤,生命則同。總是偷竊,不該死罪!也要抵償。」
  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,後來死於獄中。可見人命至重,一個乞丐死了,又沒人知見的,埋在地下已是一年,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,正是天理照彰的所在。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,露出那一件事來,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,一時顯露,說著也古怪,有詩為證:
  從來見說沒頭事,此事沒頭真莫猜。
  乃至有時該發露,一頭弄出兩頭來。
 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,直隸徽州府,有一個富人姓程。他那裡土俗,但是有貲貨的,就呼為朝奉。蓋宋時有朝奉大夫,就像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,總是尊他。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家私,所謂飽暖生淫欲,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,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,就千方百計,必要弄他到手才住,隨你費下幾多東西,他多不吝。只是以成事為主,所以花費的也不少,上手的也不計其數。自古道:「天道禍淫。」才是這樣貪淫不歇,便有稀奇的事體做出來,直教你破家辱身,急忙分辨得來,已吃過大虧了,這是後話。
  且說徽州府嚴子街邊有一個賣酒的,姓李叫做李方哥。有妻陳氏,生得十分嬌媚,豐彩動人。程朝奉動了火,終日將買酒為由,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二人。雖是纏得熱分了,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,一時也勾搭不上。程朝奉道:「天下的事,惟有利動人心,這家子是貧難之人,我拼舍著一主財,怕不上我的鉤?私下鑽求,不如明買。」一日對李方哥道:「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?」李方哥道:「靠朝奉福陰,借此度得夫妻兩口,便是好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有得贏餘麼?」李方哥道:
  「若有得一兩二兩贏餘,便也留著些做個根本,而今只好繃繃拽拽,朝升暮合過去,那得贏餘?」程朝奉道:「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,做本錢,你心下何如?」李方哥道:「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,便多做些好酒起來,開個興頭的糟坊,一年之間,度了口,還有得多。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,就是有人肯借,欠下了債要賠利錢,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。」
  朝奉道:「我看你做人也好,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,我便與你二三十兩,也不打緊。」李方哥道:「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,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,只是朝奉怎麼肯?」朝奉道:「肯倒肯,只要你好心。」李方哥道:「教小人怎麼樣的?
  才是好心。」朝奉笑道:「我喜歡你家裡一件物事,是不費你本錢的,我借來用用,仍舊還你。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。」
  李方哥道:「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?況且用過就還,有什麼不奉承了朝奉?卻要朝奉許多銀子。」朝奉笑道:「只怕你不肯,你肯了,又怕你妻子不捨得。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,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,現成講兌。今日空口白話,未好就明說出來。」笑著去了,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:
  「不知是要我家什麼物件?」陳氏想一想道:「你聽他油嘴,若是別件動用物事,又說道借用就還的,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貫錢,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。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,不要被他騰倒。」李方哥笑道:「那有此話!」隔了一日,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,對李方哥道:
  「銀子已現有在此,打點送你的了。只看你每意思如何?」朝奉當面打開包來,白燦燦的一大包。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:
  「朝奉明說是要怎麼?小人好如命奉承。」朝奉道:「你是個曉事人,定要人說個了話,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?是我用得著的,又這般值錢,就是了。」李方哥道:「教小人沒想處,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,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,一件也不會有。」朝奉笑道:「正是身上的,那個說是身子外邊的?」李方哥通紅了臉道:「朝奉沒正經!怎如此取笑!」朝奉道:「我不取笑,現錢買現貨,願者成交。若不肯時,也只索罷了,我怎好強得你!」說罷,打點袖起銀子了。自古道:
  清酒紅人面,黃金黑世心。
  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,便呆著眼不開口,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。程朝奉早已瞧科,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,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:「且拿著這錠去做樣,一樣十錠就是了。你自家兩個計較去。」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。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,見接了銀子,曉得有了機關,說道:「我去去再來討回音。」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:「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,原來真是此意。被我掄白了一頓,他沒意思,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,我拿將來了。」陳氏道:「你不拿他的便好,拿了他的,已似有肯意了。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?」李方哥道:「我一時沒主意,拿了他,臨去時,就說像得我意,十錠也不難。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,掙不出幾兩銀子來。他的意思,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。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,與了他些甜頭,便起他一主大銀子,也不難了。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。」李方哥說罷,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。
  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:「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,就捨得老婆養漢子。」李方哥道:「不是捨得,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,我們拼忍著一時羞恥,一生受用不盡了。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,我們又不是什麼閥閱人家,就守著清白,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,落得和同了些。」陳氏道:「是倒也是,羞人答答的,怎好兜他?」李方哥道:「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,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,請他晚間來吃酒,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。等他來時,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,先做主人陪他飲酒,中間他自然撩撥你,你看著機會,就與他成了事。
  等得我來時,事已過了,可不是不知不覺的,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。」陳氏道:「只是有些害羞,使不得。」李方哥道:
  「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,有什麼羞?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,又不是要你先去兜他,只看他這麼樣來,才回答他就是。也沒什麼羞處。」陳氏見說,算來也不打緊的,當下應承了。
 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,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:「承朝奉不棄,晚間整酒在小房中,特請朝奉一敘。朝奉就來則個。」
  朝奉見說,喜之不勝道:「果然利動人心,他已商量得情願了。
  今晚請我,必然就成事。」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。從來好事多磨,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,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,拉著他水口去看什麼新來的表子王大舍,一把拉了就走。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,他說:「有什麼貴幹?」程朝奉心忙裡,一時造不出來。汪朝奉見他沒得說,便道:「原沒事幹,怎如此推故掃興?」不管三七二十一,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,一推一推的,牽的去了。到了那裡,汪朝奉看得中意,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,在那裡入馬。程朝奉心上有事,被帶住了身子,好不耐煩。三杯兩盞,逃了席就走,已有二更天氣。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,避在朋友家裡了,沒人再來相邀的。程朝奉逕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,見店門不關,心下意會了。進了店,就把門拴著。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,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,酒肴羅列,悄無人聲。走進看時,不見一個人影,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,大叫一聲:「不好了!」正是:
  分開八塊頂陽骨,傾下一桶雪水來。
  程朝奉看時,只見滿地多是鮮血,一個沒頭的婦人,淌在血泊裡,不知是什麼事由?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,抽身出外,開門便走。到了家裡,只是打顫,蹲踮不定,心頭丕丕的跳,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,一味惶惑不提。
 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挨過了更深,料道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,從容到家,還好趁吃杯兒酒,一步步踱將回來。只見店門口開著,心裡道:「那朝奉好不精細,私下做事,門也不掩掩著。」
  走到房裡,不見什麼朝奉,只有個沒頭的屍著,淌在地下。看看身上衣服,正是妻子。驚得亂跳道:「怎的起?怎的起?」一頭哭,一頭想道:「我妻子已是肯的,有什麼言語衝撞了他?便把來殺了。須與他討命去!」連忙把家裡收拾乾淨了,鎖上了門,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門。朝奉不知好歹,聽得是李方哥聲音,正要問他們端的,慌忙開出門來。李方哥一把扭住道:「你幹得好事!為何把我妻子殺了?」程朝奉道:
  「我到你家,並不見一人,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。怎說是我殺了?」李方哥道:「不是你,是誰?」程朝奉道:「我心裡愛你的妻子,若是見了,奉承還恐不及,捨得殺他!你須訪個備細,不要冤我!」李方哥道:「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裡,是你來起這些根由,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,還推得那個!和你見官去,好好還我一個人來。」兩下你爭我嚷,天已大明。結扭了,一直到府裡來叫屈。府裡見是人命事,准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。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,先到李家店中相驗死首。相得是個婦人,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,現無頭顱。通判著落地方把屍盛了,帶原被告到衙門來。先問李方哥的口詞。李方哥道:「小人李方哥,妻陳氏,是開酒店度日的。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,乘小人不在,以買酒為由來強姦他。
 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,他就殺死了。」通判問:「程某如何說?」
  程朝奉道:「李方哥夫妻賣酒,小人是他的熟主顧。李方哥昨日來請小人去吃酒,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。到他家裡,不見李方哥,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,小人慌忙走了家來,與小人並無相干。」通判道:「他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,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,他既請了你,是主人了,為何他反不在家?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委實是他來請小人,小人才去的。當面在這裡,老爺問他,他須賴不過。」李方道:「請是小人請他的,小人未到家,他先去強姦,殺了人了。」王通判道:「既是你請他,怎麼你未到家,他倒先去行奸殺人?你其時不來家作主人,倒在那裡去了?其間必有隱情。」取夾棍來,每人一夾棍,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。
  李方哥道:「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,許了小人銀兩,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。小人貪利,不合許允,請他吃酒是實。小人怕礙他眼,只得躲過片時。後邊到家,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,他逃在家裡去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小人喜歡他妻子,要營勾他是真。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,小人為什麼反要殺他?其實到他家時,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。小人慌了,走了回家,實與小人無干。」通判道:「李方哥請吃酒賣奸是真,程某去時,必是那婦人推拒,一時殺了也是真。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,原不是良人行徑,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嘗了。」程朝奉道:「小人不合見了美色,輒起貪心,是小人的罪了。至於人命,委實不知,不要說他夫妻商量同請小人吃酒,已是願從的了。即使有些勉強,也還好慢慢央求,何至於下手殺了他?」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,那聽他辯說,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。卻是死人無頭,又無行兇機械,成不得招,責了限期,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。正是:
  官法如爐不自由,這回惹著怎干休。
  方知女色真難得,此日何來美婦頭?
  程朝奉比過幾限,只沒尋那顆頭處。程朝奉訴道:「便做道是強姦不從,小人殺了,小人藏著那顆頭做什麼用?在此挨這樣比較。」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,也疑道:「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,也不可知。」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裡了,便叫拘集一干鄰里人等,問他事體根由,與程某殺人真假。鄰里人等多說:「他們是主顧家,時常往來的,也未見什麼姦情等。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,貪淫的事或者有之,從來也不曾見他做什麼兇惡歹事過來。人命的事,未必是他。」通判道:「既未必是程某,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哥家的備細,與誰有仇?那處可疑?該推詳得出來。」鄰里人等道:「李方哥平日賣酒,也不見有什麼仇人。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,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。這黑夜間不知何人所殺,連地方人多沒猜處。」通判道:「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。」眾人領命,正要走出。內中一個老者,走上前來稟那個?只因說出這個人來,有分交:
  乞化游僧,明投三尺之法,
  沉埋朽骨,趁白十年之冤。
 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
  老者道:「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,每夜敲梆,高叫求人佈施,已一個多月了。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,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。若道是別處去了,怎有這樣恰好的事?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,怎肯就去。這個事著實有疑。」
  通判聞言道:「殺人作歹,正是野僧本等。這疑也是有理的。
  只那尋這個游僧處?」老者道:「重賞之下,必有勇夫。老爺喚那程某出來,說與他知道。他家道殷實,要明白這事,必然不吝重賞。這游僧也去不久,不過只在左近地方,要訪著他也不難的。」通判依言,獄中帶出程朝奉來,把老者之言說與他。程朝奉道:「有此疑端,便是小人生路。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,出個廣撲文書,著落幾個應撲,四處尋訪。小人情願立個賞票,認出謝金就是。」當下通判差了應撲出來,程朝奉托人邀請眾應撲說話,選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,又押起三十兩,等尋得著這和尚,即時交付,眾應撲應承去了。
  原來應撲黨與極多,耳目最眾,但是他們上心的事,沒有個訪拿不出的。見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,又兼有了厚贈,怎不出力?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,夜夜街上叫了轉來,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。眾應撲帶了一個地方人,認得面貌是真,正是岩子鎮叫夜的了。眾應撲商量道:
  「人便是這個人了,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?就是他了,沒個憑據,也不好拿得他,只可智取。」算計去尋了一件婦人衣服,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撲,打扮起來,裝做了婦人模樣。一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,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,守至更深,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。塞了梆,正自獨行林子裡。假做了婦人的,低聲叫道:「和尚,還我頭來!」初時一聲,那僧人已吃了一驚,立定了腳,昏黑之中,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,心上虛怯不過了。只聽得一聲不了,又叫:「和尚,還我頭來!」
  連叫不止,那僧人慌了。顫篤篤的道:「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?休要來纏我!」眾人聽罷,情知殺人事已實,胡哨一聲,眾應撲一齊鑽出,把個和尚捆住。道:「這賊禿!你岩子鎮殺了人,還躲在這裡麼?」先是一頓下馬威,打軟了,然後解到府裡來。通判問應撲:「如何拿得著他?」應撲把假裝婦人嚇他,他說出真情,才擒住他的話,稟明白了,帶過僧人來。僧人明知事已露出,混懶不過,只得認道:「委實殺了婦人是的。」通判道:「他與你有什麼冤仇?殺了他。」僧人道:
  「並無冤仇,只因那晚叫夜,經過這家門首,見店門不關,挨身進去,只指望偷盜些什麼。不曉得燈燭明亮,有一個美貌的婦人,盛裝站立在牀邊。看見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,抱住求奸,他抵死不肯。一時性起,拔出戒刀來殺了。提了頭就走,走將出來,才想道:『要那頭做什麼?』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了。只是恨他那不肯,出了這口氣。當時連夜走脫此地。而今被拿住,是應得嘗他命的,別無他話。」通判就出票去,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:「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,而今那裡去了?」鋪上人道:「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,天明時見了,因恐怕經官受累,悄悄將來,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首。已後不知怎麼樣了?」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,趙大道:「小人那日早起,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,心中驚懼,思要首官。誠恐官司牽累,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。」通判道:「而今現在那裡麼?」
  趙大道:「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,要留做證見,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著的,怎麼不現在?」通判道:「只怕其間有詐偽,須得我親自去取驗。」通判即時打轎,抬到趙大家裡,叫趙大在前引路。引至後園中,趙大指著一處道:「在這底下。」
  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,剛耙得土開,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,轂碌碌滾將出來。眾人發聲喊道:「在這裡了。」通判道:「這婦人的屍首,今日方得完全。」從人把泥土拂去,仔細一看,驚道:「可又古怪!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須的?」送上通判看時,但見這顆人頭:
  雙眸緊閉,一口牢開。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,嘴兒邊卻有鬚髯之復。早難道骷髏能作怪,致令得男女會差池。
  王通判驚道:「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,不是那婦人的了。
  這頭又出見得作怪,其中必有蹊蹺。」喝道:「把趙大鎖了!」
  尋那趙大時,先前看見掘著人頭,不是婦人的,已自往外跑了。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裡,叫抬張桌兒做公座。坐了,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,且問這顆人頭的事。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,只得實招道:「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,姓馬,被趙大殺了,帶這顆頭來埋在這裡的。」通判道:「適才趙大在此,而今躲在那裡了?」妻子道:「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,曉得事發,他一逕出門,連家裡多不說那裡去了。」王通判道:
  「立刻的事,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裡,料去不遠,快把你家什麼親眷住址,一一招出來。」妻子怕動刑法,只得招道:「有個女婿,姓江,做府中令史,必是投他去了。」通判即時差人押了妻子,竟到這江令史家裡來拿。通判坐在趙大家裡立等回話。果然甕中捉鱉,手到拿來。
 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,曉得利害,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,說道:「是殺人事發,思要藏避。」令史恐怕累及身家,不敢應承,勸他往別處逃生。趙大一時未有去向,心裡不決。正躊躇間,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。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,且自圖滅熄,不好隱瞞,只得付與公差,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裡來。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:「適才老爺問時,我已實說了。你也招了罷,免受痛苦。」趙大見通判時,果然一口承認。通判問其詳細,趙大道:「這姓馬的,先與小人有些仇隙,後來在山路中遇著。小人因在那裡砍柴,帶著有刀在身邊,把他來殺了。恐怕有人認得,一時傳遍這事,就露出來,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,就割下頭來,藏在家裡。把衣服燒了,頭埋在園中。後來馬家不見了人,尋問時,只見有人說:『山中有個死屍。』因無頭的,不知是不是,不好認得。
  而今事已經久,連馬家也不提起了。這埋頭的去處,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。只因這個頭在地裡,恐怕發露,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,把草樹記認的。因為隔得遠,有膽氣掘下去。不知為何一掘,到先掘著了?這也是宿世冤業,應得填還。早知如此,連那婦人的頭,也不說了。」通判道:
  「而今婦人的頭,畢竟在那裡?」趙大道:「只在那一塊,這是記認不差的。」通判又帶他到後院,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,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。認一認,才方是婦人的了。通判笑道:
  「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,莫非天意也!」鎖了趙大,帶了兩顆人頭,來到府中,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。馬家兒子見說,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,果是被人殺了。來補狀詞,王通判准了。把兩顆人頭,一顆給與馬家埋葬,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,果是其妻的了。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,多問成了死罪。程朝奉不合買奸,致死人命,問成徒罪,折價納贖。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斷。程朝奉出葬埋銀子六兩,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。三家鋪人不合移屍,各該問罪,因不是這等,不得並發趙大人命,似乎天意明冤,非關人事,釋罪不究。王通判這件事,問得清白,一時清結了兩件沒頭事,申詳上司,各各稱獎,至今傳為美談。
  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個婦人,不得到手,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,自己吃了許多驚恐,又坐了一年多監,費掉了百來兩銀子,方得明白,有甚便宜處?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,也不見得被人殺了。至於因此一事,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,一並發覺,越見得天心巧處。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。有詩為證:
  冶容海淫從古語,會見金夫不自在。
  稱觴已自不有躬,何怪啟寵納人侮。
  彼黠者徒恣強暴,將此頭顱向何許?
  幽冤鬱積十年餘,彼處有頭欲出發。


 
34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8
第二十八卷     劉小官雌雄兄弟


  衣冠未必皆男子,巾幗如何定婦人?
  曆數古今多怪事,高山為谷海生塵。
  且說國朝成化年間,山東有一男子,姓桑名茂,是個小家之子。垂髻時,生得紅白細嫩。一日,父母教他往村中一個親戚人家去,中途遇了大雨,閃在冷廟中避雨。那廟中先有一老嫗也在內躲雨。兩個做一堆兒坐地。那雨越下越大,出頭不得。老嫗看見桑茂標緻,將言語調他。桑茂也略通些情竅,只道老嫗要他幹事。臨上交時,原來老嫗腰間倒有本錢,把桑茂後庭弄將起來。事畢,雨還未止。桑茂終是孩子家,便問道:「你是婦道,如何有那話兒?」老嫗道:「小官,我實對你說,莫要泄漏於他人。我不是婦人,原是個男子,從小縛做小腳,學那婦道妝扮,習成低聲啞氣,做一手好針線,潛往他鄉,假稱寡婦,央人引進豪門巨室行教。女眷們愛我手藝,便留在家中,出入房闈,多與婦女同眠,恣意行樂。那婦女相處情厚,整月留宿,不放出門。也有閨女貞娘,不肯胡亂的,我另有個媚藥兒,待他睡去,用水噴在他面上,他便昏迷不醒,任我行事。及至醒來,我已得手,他自怕羞辱,不敢聲張,還要多贈金帛,送我出門,囑咐我莫說。我今年四十七歲了,走得兩京九省,到處嬌娘美女,同眠同臥,隨身食用,並無缺乏,從不曾被人識破。」桑茂道:「這等快活好事,不知我可學得麼?」老嫗道:「似小官恁般標緻,扮婦女極像樣了。你若肯投我為師,隨我一路去,我就與你纏腳,教導你做針線,引你到人家去,只說是我外甥女兒,得便就有良遇。我一發把媚藥方兒傳授與你,包你一世受用不盡。」
  桑茂被他說得心癢,就在冷廟中四拜,投老嫗為師,也不去訪親訪眷,也不去問爹問娘。等待雨止,跟著老嫗便走。
  那老嫗一路與桑茂同行同宿,出了山東境外,就與桑茂三綹梳頭,包中取出女衫換了,腳頭纏緊,套上一雙窄窄的尖頭鞋兒,看來就像個女子,改名鄭二姐。後來年長到二十二歲上,桑茂要辭了師父,自去行動。師父吩咐道:「你少年老成,定有好人相遇。只一件,凡得意之處,不可多住。多則半月,少則五日,就要換場,免露形跡。還一件,做這道兒,多見婦人,少見男子,切忌與男子相近交談。若有男子人家,預先設法躲避。倘或被他看出破綻,性命不保。切記,切記!」桑茂領教,兩下分別。
  後來桑茂自稱鄭二娘,各處行游哄騙。也走過一京四省,所奸婦女,不計其數。到三十二歲上,游至江西一個村鎮,有個大戶人家,女眷留住,傳他針線。那大戶家婦女最多,桑茂迷戀不捨,住了二十餘日不去。大戶有個女婿,姓趙,是個納粟監生。一日,趙監生到岳母房裡作揖,偶然撞見了鄭二娘,愛其俏麗,囑咐妻子接他來家。鄭二娘不知就裡,欣然而往,被趙監生邀入書房,攔腰抱住,定要求歡。鄭二娘抵死不肯,叫喊起來。趙監生本是個粗人,惹得性起,不管三七二十一,竟按倒在牀上,去解他褲襠。鄭二娘擋抵不開,被趙監生一手插進,摸著那話兒,方知是個男人女扮。當下叫起家人,一索捆翻,解到官府,用刑嚴訊,招稱真姓真名,及向來行奸之事,污穢不堪。府縣申報上司,都道是從來未有之變。具疏奏聞刑部,以為人妖敗俗,律所不載,擬成凌遲重辟,決不待時。可憐桑茂假充了半世婦人,討了若干便宜,到頭來死於趙監生之手。正是:
  福善禍淫天有理,律輕情重法無私。
  方才說的是男人妝女,敗壞風化的。如今說個女人妝男,節孝兼全的來正本。恰似:
  薰蕕不共器,堯桀好相形。
  毫釐千里謬,認取定盤星。
  這話本也出在本朝。宣德年間,有一老者,姓劉名德,家住河西務鎮上。這鎮在運河之旁,離北京有二百里田地,乃各省出入京都的要路,舟楫聚泊,如螞蟻一般;車音馬跡,日夜絡繹不絕。上有居民數百餘家,邊河為市,好不富庶。那劉德夫妻兩口,年紀六十有餘,並無弟兄子女。自己有幾間房屋,數十畝田地,門首又開一個小酒店兒。劉公平昔好善,極肯周濟人的緩急。凡來吃酒的,偶然身邊銀錢缺少,他也不十分計較。或有人多把與他,他便夠了自己價銀,餘下的定然退還,分毫不肯苟取。有曉得的問道:「這人錯與你的,落得將來受用,如何反把來退還?」劉公說:「我身沒有子嗣,多因前生不曾修得善果,所以今世罰做無祀之鬼。豈可又為恁樣欺心的事?倘然命裡不該時,錯得一分到手,或是變出些事端,或是染患些疾病,反用去幾錢,卻不到折便宜!不若退還了,何等安逸。」因他做人公平,一鎮的人無不敬服,都稱為「劉長者」。
  一日,正值隆冬天氣,朔風凜冽,彤雲密布,降下一天大雪。原來那雪:
  能穿帷幕,善度簾櫳。乍飄數點,俄驚柳絮飛揚;狂舞一番,錯認梨花亂墜。聲從竹葉傳來,香自梅枝遞至。塞外征人穿凍甲,山中隱士擁寒衾;王孫綺席倒金尊,美女紅爐添獸炭。
  劉公因天氣寒冷,暖起一壺熱酒,夫妻兩個向火對飲,吃了一回,起身走到門首看雪。只見遠遠一人,背著包裹,同個小廝,迎風冒雪而來。看看至近,那人撲的一跤,跌在雪裡,掙扎不起。小廝便向前去攙扶,年小力微,兩個一拖,反向下邊去了,都滾做一個肉餃兒,爬了好一回,方才得起。劉公擦摩老眼看時,卻是六十來歲的老兒,行纏絞腳,八搭麻鞋,身上衣服甚是襤褸。這小廝倒也生得清秀,腳下穿一雙小布翁靴。那老兒把身上雪兒抖淨,向小廝道:「兒,風雪甚大,身上寒冷,行走不動。這裡有個酒店在此,且買一壺來蕩蕩寒再行。」便走入店來,向一副座頭坐下,把包裹放在桌上。小廝坐於旁邊。劉公去暖一壺熱酒,切一盤牛肉,兩碟小菜,兩副杯箸,做一盤托過來,擺在桌上。小廝捧過壺來,斟上一杯,雙手遞與父親,然後篩與自己。劉公見他年幼,有些禮數,便問道:「這位是令郎麼?」那老兒道:「正是小犬。」
  劉公道:「今年幾歲了?」答道:「乳名申兒,十二歲了。」又問道:「客官尊姓?是往那裡去的,恁般風雪中行走?」那老兒答道:「老漢方勇,是京師龍虎衛軍士,原籍山東濟寧。今要回去取討軍莊盤纏,不想下起雪來。」問:「主人家尊姓?」
  劉公道:「在下姓劉,招牌上近河,便是賤號。」又道:「濟寧離此尚遠,如何不尋個腳力,卻受這般辛苦?」答道:「老漢是個窮軍,那裡僱得起腳力?只得慢慢的捱去罷了。」劉公舉目看時,只見他單把小菜下酒,那肋牛肉全然不動,問道:
  「長官父子,想都是奉齋麼?」答道:「我們當軍的人,吃什麼齋!」劉公道:「既不奉齋,如何不吃些肉兒?」答道:「實不相瞞。身邊盤纏短少,吃小菜飯兒,還恐走不到家。若用了這大菜,便去了幾日的口糧,怎能得到家裡?」劉公見他說恁樣窮乏,心中慘然,便道:「這般大雪,腹內得些酒肉,還可擋得風寒。你只管用,我這裡不算賬罷了。」老軍道:「主人家休得取笑,那有吃了東西,不算賬之理?」劉公道:「不瞞長官說,在下這裡,比別家不同。若過往客官,偶然銀子缺少,在下就肯奉承。長官既沒有盤纏,只算我請你罷了。」老軍見他當真,便道:「多謝厚情。只是無功受祿,不當人子,老漢轉來,定當奉酬。」劉公道:「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。這些小東西,值得幾何,怎說這奉酬的話!」老漢方才舉箸。劉公又盛過兩碗飯來道:「一發吃飽了,好行路。」老軍道:「忒過分了!」父子二人,正在饑餒之時,拿起飯來,狼餐虎咽,盡情一飽。這才是:
  救人須救急,施人須當厄。
  渴者易為飲,饑者易為食。
  當下吃完酒飯,劉公又叫媽媽點兩杯熱茶來吃了。老軍便腰間取出銀子,來還飯錢。劉公連忙推住道:「剛才說過,是我請你的,如何又要銀子?恁樣時,到像在下說法賣這盤肉了。你且留下,到前途去盤纏。」老軍便住了手,千恩萬謝,背上包裹,作辭起身。
  走出門外,只見那雪越發大了,對面看不出人兒。被寒風一吹,倒退下幾步。小廝道:「爹,這樣大雪,如何行走?」
  老軍道:「便是沒奈何,且捱到前途,覓個宿店歇罷。」小廝眼中便流下淚來。劉公心中不忍,說道:「長官,這般風寒大雪,著甚要緊,受此苦楚!我家空房牀輔盡有,何不就此安歇?候天晴了,走也未遲。」老軍道:「若得如此甚好,只是打擾不當。」劉公道:「說那裡話!誰人是頂著房子走的?快些進來,不要打濕了身上。」老軍引著小廝,重新進門。劉公領去一間房裡,把包裹放下,看牀上時,蓆子草薦都有。劉公還恐怕他寒冷,又取出些稻草來,放在上面。老軍打開包裹,將出被窩鋪下,此時天氣尚早,准頓好了,同小廝走出房來。劉公已將店面關好,同媽媽向火,看見老軍出房,便叫道:「方長官,你若冷時,有火在此,烘一烘暖活也好。」老軍道:「好倒好,只是奶奶在那裡,恐不穩便。」劉公道:「都是老人家了,不妨得。」老漢方才同小廝走過來,坐於火邊。
  那時比前又加識熟,便稱起號來,說:「近河,怎麼只有老夫妻兩位?想是令郎們另居麼?」劉公道:「不瞞你說,老拙夫妻,今年都癡長六十四歲,從來不曾生育,那裡得有兒子?」
  老軍道:「何不承繼一個,伏侍你老年也好。」劉公答道:「我心裡初時也欲得如此,因常見人家承繼來的,不得他當家替力,反惹閒氣,不如沒有的倒得清淨。總要時,急切不能有個中意的,故此休了這念頭。若得你令郎這樣一個,卻便好了,只是如何得能夠?」
  兩個閒話一回,看看日晚,老軍討了個燈火,叫聲安置,同兒子到客房中來安歇,對兒子說:「兒,今日天幸得遇這樣好人,若沒有他時,凍也要凍死了。明日莫管天晴下雪,早些走罷。打擾他,心上不安。」小廝道:「爹說得是。」父子上牀安息。不想老軍受了些風寒,到下半夜,火一般熱起來,口內只是氣喘,討湯水吃。這小廝家夜晚間又在客店裡,那處去取?巴到天明,起來開房門看時,那劉公夫妻還未曾起身。
  他又不敢驚動,原把門兒掩上,守在牀前。少頃,聽得外面劉公咳嗽聲響,便開門走將出來。劉公一見,便道:「小官兒,如何起得恁早?」小廝道:「告公公得知,不想爹爹昨夜忽然發起熱來,口中不住吁喘,要討口水吃,故此起得早些。」劉公道:「阿呀!想是他昨日受些寒了,這冷水怎麼吃得?待我燒些熱湯與你。」小廝道:「怎好又勞公公?」劉公便教媽媽燒起一大壺滾湯,劉公送到房裡,小廝扶起來吃了兩碗。老軍睜眼觀看,見劉公在旁,謝道:「難為你老人家,怎生報答?」
  劉公走近前道:「休恁般說!你且安心自在,蓋熱了,發出些汗來便好了。」小廝放倒下去,劉公便扯被兒與他蓋好。見那被兒單薄,說道:「可知道著了寒!如何這被恁薄,怎能發得汗出?」媽媽在門口聽見,即去取出一條大被絮來道:「老官兒,有被在此,你與他蓋好了。這般冷天氣,不是當耍的。」
  小廝便來接去。劉公與他蓋得停當,方才走出。少頃,梳洗過,又走進來問:「可有汗麼?」小廝道:「我才摸時,並無一些汗氣。」劉公道:「若沒汗時,這寒氣是感得重的了,須主個醫來用藥,表他的汗出來方好。不然,這風寒怎能夠發洩?」
  小廝道:「公公,身伴無錢,將何請醫服藥?」劉公道:「不消你費心,有我在此。」小廝聽說,即便叩頭道:「多蒙公公厚恩,救我父親。今生若不能補報,死當為犬馬償恩。」劉公連忙扶起道:「快不要如此。既在此安歇,我便是親人了,豈忍坐視?你自去房中伏侍,老漢與你迎醫。」
  其日雪止天霽,街上的積雪被車馬踐踏,盡為泥泞,有一尺多深。劉公穿個木屐,出街頭望了一望,復身進門。小廝看見劉公轉來,只道不去了,噙著兩行珠淚,方欲上前扣問,只見劉公從後屋牽出個驢兒,騎了出門而去。小廝方才放心。且喜太醫住得還近,不多時便到了。那太醫也騎個驢兒,家人背著藥箱,隨在後面,到門首下了。劉公請進堂中,吃過茶,然後引至房裡。此時老軍已是神思昏迷,一毫人事不省。太醫診了脈,說道:「這是個雙感傷寒,風邪已入於腠理。《傷寒》書上有兩句歌云:
  兩感傷寒不須治,陰陽毒過七朝期。
  此乃不治之症。別個醫家,便要說還可以救得,學生是老實的,不敢相欺,這病下藥不得了。」小廝見說,驚得淚如雨下,拜倒在地上道:「先生,可憐我父子是個異鄉之人,怎生用貼藥,救得性命,決不忘恩!」太醫扶起道:「不是我作難,其實病已犯實,教我也無奈。」劉公道:「先生,常言道:
  『藥醫不死病,佛度有緣人。』你且不要拘泥古法,盡著自家意思,大了膽醫去,或者他命不該絕,就好了也未可知。萬一不好,決無歸怨你之理。」先生道:「既是長者恁般說,且用一貼藥看。若吃了發得汗出,便有可生之機,速來報我,再將藥與他吃。若沒有汗時,這病就無救了,不消來覆我。」教家人開了藥箱,撮了一貼藥劑,遞與劉公道:「用生薑為引,快煮與他吃。這也是萬分之一,莫做指望。」劉公接了藥,便去封出一百文錢,遞與太醫道:「些少藥資,權為利市。」太醫必不肯受而去。
  劉公夫妻兩口,親自把藥煎好,將到房中,與小廝相幫,扶起吃了,將被沒頭沒腦的蓋下。小廝在旁守候。劉公因此事忙亂一朝,把店中生意都耽擱了,連飯也沒工夫去煮。直到午上,方吃早膳。劉公去喚小廝吃飯,那小廝見父親病重,心中慌急,那裡要吃,再三勸慰,才吃了半碗。看看到晚,摸那老軍身上,並無一些汗點。那時連劉公也慌張起來。又去請太醫時,不肯來了。准准到第七日,嗚呼哀哉。正是:
  三寸氣在千般用,一日無常萬事休。
  可憐那小廝申兒,哭倒在地。劉公夫婦見他哭得悲切,也涕淚交流,扶起勸道:「方小官,死者不可復生,哭之無益,你且將息自己身子。」小廝雙膝跪下,哭告道:「兒不幸,前年喪母,未能入土,故與父謀歸原籍,求取些銀兩來殯葬。不想逢此大雪,路途艱楚。得遇恩人,賜以酒飯,留宿在家,以為萬千之幸。誰料皇天不佑,父忽驟病,又蒙恩人延醫服藥,日夜看視,勝如骨肉。只指望痊癒之日,圖報大恩,那知竟不能起,有負盛意。此間舉目無親,囊乏錢鈔,衣棺之類,料不能辦。欲求恩人借數尺之土,把父骸掩蓋,兒情願終身為奴僕,以償大德,不識恩人肯見允否?」說罷,拜伏在地。劉公扶起道:「小官人休慮,這送終之事,都在於我,豈可把來藁葬?」小廝又哭拜道:「得求隙地埋骨,已出望外,豈敢復累恩人費心壞鈔!此恩此德,教兒將何補報?」劉公道:「只是我平昔志願,那望你的報償?」當下忙忙的取了銀子,便去買辦衣衾棺木。喚兩個土工來,收拾入殮過了。又備羹飯祭奠,焚化紙錢。那小廝悲慟,自不必說。就抬到屋後空地上,埋葬好了,又立一個牌額,上寫「龍虎衛軍士方勇之墓」。諸事停當,小廝向劉公夫婦拜謝。
  過了兩日,劉公對小廝道:「我欲要教你回去,訪問親族,來搬喪歸鄉,又恐怕你年紀幼小,不認得路途。你且暫住我家,俟有識熟的在此經過,托他帶回故鄉,然後徐圖運柩回去。不知你的意下何如?」小廝跪下泣告道:「兒受公公如此大恩,地厚天高,未曾報得,豈敢言歸?且恩人又無子嗣,兒雖不才,倘蒙不棄,收充奴僕,朝夕伏侍,少效一點孝心。萬一恩人百年之後,亦堪為墳前拜掃之人。那時到京,敢回先母遺骨,同父骸葬於恩人墓道之側,永守於此,這便是兒之心願。」劉公夫婦大喜道:「若得你肯如此,乃天賜與我為嗣,豈有為奴僕之理!今後當以父子相稱。」小廝道:「即蒙收留,即今日就拜了爹媽。」便掇兩把椅兒居中放下,請老夫婦坐了,四雙八拜,認為父子,遂改姓為劉。劉公又不忍沒其本姓,就將方字為名,喚做劉方。自此日夜辛勤,幫家過活,奉侍劉公夫婦,極其盡禮孝敬。老夫婦也把他如親生一般看待。有詩為證:
  劉方非親是親,劉德無子有子。
  小廝事死事生,老軍雖死不死。
  時光似箭,不覺劉方在劉公家裡,已過了兩個年頭。時值深秋,大風大雨,下了半月有餘。那運河內的水暴漲,有十來丈高下,猶如百拂湯一般,又緊又急。往來的船隻,壞了無數。一日午後,劉方在店中收拾,只聽得人聲鼎沸。他只道什麼火發,忙來觀看,見岸上人捱擠不開,都望著河中,急走上前來看時,卻是上流頭一隻大客船,被風打壞,淌將下來。船上之人,飄溺已去大半,餘下的抱桅攀舵,呼號哀泣,口叫「救人」。那岸上看的人,雖然有救撈之念,只是風水利害,誰肯從井救人?眼盻盻看他一個個落水,口中只好叫句「可憐」而已。忽然一陣大風,把那船吹近岸旁。岸上人一齊喊聲:「好了!」頃刻,挽撓鉤子二十多張,一齊都下,搭住那船,救起十數多人,各自分頭投店內。有一個少年,年紀不上二十,身上被挽鉤摘傷幾處,行走不動,倒在地下,氣息將絕,尚緊緊抱住一隻竹箱,不肯放舍。劉方在旁睹景傷情,觸動了自己往年冬間之事,不覺流下淚來,想道:「此人之苦,正與我一般。我當時若沒有劉公時,父子屍骸,不知歸於何處矣!這人今日卻便沒人憐救了。且回去與爹好說知,救其性命。」急急轉家,把上項事報知劉公夫婦,意欲扶他回家調養。劉公道:「此是陰德美事,為人正該如此。」劉媽媽道:「何不就同他來家?」劉方道:「未曾稟過爹媽,怎敢擅便?」
  劉公道:「說那裡話!我與你同去。」
  父子二人,行至岸口,只見眾人正圍著那少年觀看。劉公分開眾人,捱身而入,叫道:「小官人,你掙扎著,我扶你到家去將息。」那少年睜眼看了一看,點點頭兒。劉公同劉方向前攙扶,一個年幼力弱,一個老年衰邁,全不濟事。旁邊轉過一個軒趷刺的後生道:「老人家閃開,待我來!」向前一抱,輕輕的就扶了起來。那後生在右,劉公在左,兩邊挾住胳膊便走。少年雖然說話不出,心下卻甚明白,把嘴弩著竹箱。劉方道:「這箱子,待我與你馱去。」把來背在肩上,在前開路。眾人閃在兩邊,讓他們前行,隨後便都跟來看。內中認得劉公的,便道:「還是劉長者有些義氣。這個異鄉落難之人,在此這一回,並沒有個慈悲的,肯收留去,偏他一曉得了,便攙扶回家。這樣人真個是世間少有,只可惜無個兒子,這也是天公沒分曉!」又有道:「他雖沒有親兒,如今承繼這劉方,甚是孝順,比嫡親的尤勝,這也算是天報他了。」
  那不認得的,見他老夫妻自來攙扶,一個小廝與他馱了竹箱,就認做那少年的親族。以後見士人紛紛傳說,方才曉得,無不贊歎其義。還有沒肚子的人,稱量他那竹箱內有物無物,財多財少。此乃是人面相似,人心不同。不在話下。
  且說劉公同那後生扶少年到家,向一間客房裡放下。劉公叫聲「勞動」,後生自去。劉方把竹箱就放在少年之旁。劉媽媽連忙去取乾衣,與他換下濕衣,然後扶在鋪上。原來落水人吃不得熱酒,劉公曉得這道數,教媽媽取釅酒略溫一下,盡著少年痛飲。就取劉方的臥被,與他蓋了。夜間,就教劉方伴他同臥。到次早,劉公進房來探問,那少年已覺健旺,連忙掙扎起來,要下牀稱謝。劉公急止住道:「莫要勞動,調養身子要緊!」那少年便向枕上叩頭道:「小子乃垂死之人,得蒙公公救撥,實再生之父母。但不知公公尊姓?」劉公道:
  「老拙姓劉。」少年道:「原來與小子同姓。」劉公道:「官人那裡人氏?」少年答道:「小子劉奇,山東張秋人氏。二年前,隨父三考在京,不幸遇了時疫,數日之內,父母俱喪,無力扶柩還鄉,只得將來火化。」指著竹箱道:「奉此骸骨歸葬,不想又遭此大難,自分必死。天幸得遇恩人,救我之命。只是行李俱失,一無所有,將何報答大恩?」劉公道:「官人差矣!
  不忍之心,人皆有之。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若說報答,就是為利了,豈是老漢的本念?」劉奇見說,愈加感激。將息了兩日,便能起身,向劉公夫婦叩頭泣謝。那劉奇為人溫柔俊雅,禮貌甚恭。劉公夫婦十分愛他,早晚好酒好食管待。劉奇見如此慇懃,心上好生不安,欲要辭歸,怎奈鉤傷之處,溃爛成瘡,步履不便;身邊又無盤費,不能行動,只得權且住下。正是:
  不戀故鄉生處好,愛恩深處便為家。
  卻說劉方與劉奇,年貌相仿,情投契合,各把生平患難細說。二人因念出處相同,遂結拜為兄弟,友愛如嫡親一般。
  一日,劉奇對劉方道:「賢弟如此青年美質,何不習些書史?」
  劉方答道:「小弟甚有此志,只是無人教導。」劉奇道:「不瞞賢弟說,我自幼攻書,博通今古,指望致身青雲,不幸先人棄後,無心於此,賢弟肯讀書時,尋些書本來,待我指引便了。」劉方道:「若得如此,乃弟之幸也。」連忙對劉公說知。
  劉公見說是個飽學之士,肯教劉方讀書,分外歡喜,即便去買許多書籍。劉奇罄心指教,那劉方穎悟過人,一誦即解。日裡在店中看管,夜間挑燈而讀,不過數月,經書詞翰,無不精通。
  且說劉奇在劉公家中,住有半年,彼此相敬相愛,勝如骨肉。雖然依傍得所,只是終日坐食,心有不安。此時瘡口久愈,思想要回故土,來對劉公道:「多蒙公公夫婦厚恩,救活殘喘,又攪擾半年,大恩大德,非口舌可謝。今欲暫辭公公,負先人骸骨歸葬。服闋之後,當圖報效。」劉公道:「此乃官人的教心,怎好阻擋,但不知幾時起行?」劉奇道:「今日告過公公,明早就行。」劉公道:「既如此,待我去覓個便船與你。」劉奇道:「水路風波險惡,且乏盤纏,還從陸路行罷。」劉公道:「陸路腳力之費,數倍於舟,且又勞碌。」劉奇道:「小子不用腳力,只是步行。」劉公道:「你身子怯弱,如何走得遠路?」劉奇道:「公公,常言道的好:『有銀用銀,無銀用力。』小子這樣窮人,還怕得什麼辛苦?」劉公想了一想道:「這也易處。」便叫媽媽整備酒肴,與劉奇送行。飲至中間,劉公泣道:「老拙與官人萍水相逢,敘首半年,恩同骨肉,實是不忍分離。但官人送尊人入土,乃人子大事,故不好強留。只是自今一別,不知後日可能得再見了?」說罷,歔欷不勝。劉媽媽與劉方,盡皆淚下。劉奇也泣道:「小子此行,實非得已。俟服一滿,即星夜馳來奉候,幸勿過悲。」劉公道:
  「老拙夫婦,年近七旬,如風中之燭,早暮難保。恐君服滿來時,在否不可知矣!倘若不棄,送尊人入土之後,即來看我,也是一番相知之情。」劉奇道:「公公囑咐,敢不如命?」
  一宿晚景不提。到了次早清晨,劉媽媽又整頓酒飯,與他吃了。劉公取出一個包裹,放在桌上,又叫劉方到後邊牽出那小驢兒來,對劉奇道:「此驢畜養已久,老漢又無遠行,少有用處,你就乘它去罷,省得路上僱倩。這包裹內是一牀被窩,幾件粗布衣裳,以防路上風寒。」又在袖中摸一包銀子,交與道:「這三兩銀子,將就盤纏,亦可到得家了。但事完之後,即來走走,萬勿爽信。」劉奇見了許多厚贈,泣拜道:
  「小子受公公以如此厚恩,今生料不能報,俟來世為犬馬,以酬萬一。」劉公道:「何出此言!」當下將包裹、竹箱都裝在牲口身上,作別起身。劉公夫婦送出門首,灑淚而別。劉方不忍分舍,又送十里之外,方才分手。正是:
  萍水相逢骨肉情,一朝分袂淚俱傾。
  驪駒唱罷勞魂夢,人在長亭共短亭。
  且說劉奇一路夜住曉行,饑餐渴飲,不一日來到山東故鄉。那知去年這場大風大雨,黃河泛濫,張秋村鎮,盡皆漂溺,人畜廬舍,蕩盡無遺。舉目遥望時,幾十里田地,絕無人煙。劉奇無處投奔,只得寄食旅店。思想欲將骸骨埋葬於此,卻又無處依棲,何以營生?須尋了個著落之處,然後舉事。遂往各處市鎮鄉村,訪問親舊,一無所有。住了月餘,這三兩銀子盤費將盡,心下著忙:「若用完了這銀子,就難行動了。不如原往河西務去,求恩人一搭空地,埋了骨殖,倚傍在彼處,還是個長策。」算還店錢,上了牲口,星夜趕來。
  到了劉公門首,下了牲口看時,只見劉方正在店中,手裡拿著一本書兒,在那裡觀看。劉奇叫了一聲:「兄弟,公公、媽媽一向好麼?」劉方抬頭看時,卻是劉奇。把書撇下,忙來接住牲口,牽入家中,卸了行李,作揖道:「爹媽日夜在此念兄,來得正好。」一齊走入堂中。劉公夫婦看見,喜從天降,便道:「官人,想殺我也!」劉奇上前,倒身下拜,劉公還禮不迭。見罷,問道:「尊人之事,想已畢了?」劉奇細細泣訴前因,又道:「某故鄉已無處容身,今復攜骸骨而來,欲求一搭餘地葬埋,就拜公公為父,依傍於此,朝夕奉侍,不知尊意允否?」劉公道:「空地盡有,任憑取擇。但為父子,恐不敢當。」劉奇道:「若公公不屑以某為子,便是不允之意了。」
  即便請劉公夫婦上坐,拜為父子。將骸骨也葬於屋後地上。自此兄弟二人,並力同心,勤苦經營,家業漸漸興隆。奉侍父母,極盡人子之禮。合鎮的人,沒一個不欣羨劉公無子而有子,皆是陰德之報。
  時光迅速,倏忽又經年餘。父子正安居樂業,不想劉公夫婦,年紀老了,筋力衰倦,患起病來。二子日夜伏侍,衣不解帶,求神罔效,醫藥無功。看看待盡,二子心中十分悲切,又恐傷了父母之心,惟把言語安慰,背地吞聲而泣。劉公自知不起,呼二子至牀前,吩咐道:「我夫婦老年孤孑,自謂必作無祀之鬼,不意天地憐念,賜汝二人與我為嗣,名雖義子,情勝嫡血,我死無遺恨矣!但我去世之後,汝二人務要同心經業,共守此薄產,我於九泉,亦得瞑目。」二子哭拜受命。又延兩日,夫婦相繼而亡。二子愴地呼天,號啕痛哭,恨不得以身代替。置辦衣衾棺槨,極其從厚。又請僧人做九晝夜功果超薦。入殮之後,兄弟商議,築起一個大墳,要將三家父母,合葬一處。劉方遂至京中,將母柩迎來。擇了吉日,以劉公夫婦葬於居中,劉奇遷父母骸骨葬於左邊,劉方父母葬於右邊,三墳拱列,如連珠相似。那合鎮的人,一來慕劉公向日忠厚之德,二來敬他兄弟之孝,盡來相送。
  話休絮煩。且說劉奇二人,自從劉公亡後,同眠同食,情好愈篤。把酒店收了,開起一個布店來。四方過往客商,來買貨的,見二人少年志誠,物價公道,傳播開去,慕名來買者,挨擠不開。一二年間,掙下一個老大家業,比劉公時已多數倍。討了兩房家人、兩個小廝,動用家火器皿,甚是次第。那鎮上有幾個富家,見二子家業日裕,少年未娶,都央媒來,與之議姻。劉奇心上已是欲得,只是劉方卻執意不願。
  劉奇勸道:「賢弟今年一十有九,我已二十有二,正該及時求配,以圖生育,接續三家宗祀,不知賢弟為何不願?」劉方答道:「我與兄方在壯年,正好經營生理,何暇去謀此事。況我弟兄,向求友愛,何等安樂!萬一娶了一個不好的,反是一累,不如不娶為上。」劉奇道:「不然,常言說得好:『無婦不成家。』你我俱在店中,支持了生意時,裡面絕然無人照管。
  況且交遊漸廣,設有個客人到來,中饋無人主持,成何體面?
  此還是小事。當初義父以我二人為子時,指望子孫紹他宗祀,世守此墳。今若不娶,必然湮絕,豈不負其初念,何顏見之泉下?」再三陳說,劉方只把言支吾,終不肯應承。劉奇見兄弟不允,自己又不好獨娶。
  一日,偶然到一相厚朋友欽大郎家去探望,兩個偶然及姻事,劉奇乃把劉方不肯之事,細細相告,又道:「不知舍弟是甚主意?」欽大郎笑道:「此事淺而易見。他與兄共創家業,況他是先到,兄是後來,不忿得兄先娶,故此假意推托。」劉奇道:「舍弟乃仁義端直之士,決無此意。」欽大郎道:「令弟少年英俊,豈不曉得夫婦之樂,恁般推阻?兄若不信,且教個人私下去見他,先與之為媒,包你一說是。」劉奇被人言成惑,將信將疑,作別而回。恰好路上遇見兩個媒婆,正要到劉奇家說親,所說的是本鎮開紬緞店崔三朝奉家。敘起年庚,正與劉方相合,劉奇道:「這門親,正對我家二官人了。只是他有些古怪,人面前就害羞,你只悄地去對他說。若說得成時,自當厚酬。我且不歸去,坐在巷口油店裡,等你回話。」
  兩個媒婆,應聲而去。不一時,回覆劉奇道:「二官人果是古怪,老媳婦恁般攛掇,只是不允,再說時,他喉急起來,好教媳婦們老大沒趣。」劉奇才信劉方不肯,是個真心,但不知什麼意故。
  一日,見樑上燕兒營巢,劉奇遂題一詞於壁上,以探劉方之意。詞云:
  營巢燕,雙雙雄,朝暮銜泥辛苦同。若不尋雌繼殼卵,巢成畢竟巢還空。
  劉方看見,笑誦數次,亦援筆和一首於後。詞曰:
  營巢燕,雙雙飛,天設雌雄事久期。雌兮得雄願已足,雄兮將雌胡不知?
  劉奇見了此詞,大驚道:「據這詞中之意,吾弟乃是個女子了。怪道他恁般嬌弱,語音纖麗,夜間睡臥,不脫內衣,連襪子也不肯去,酷暑中還穿著兩層衣服。原來他卻學木蘭所為。」雖然如此,也還疑惑,不敢去輕易發言。又到欽大郎家中,將詞念與他聽。欽大郎道:「這詞意明白,令弟確然不是男子了。但與兄數年同榻,難道看他不出?」劉奇敘他向來並未曾脫衣之事。欽大郎道:「恁般一發是了。如今兄當以實問之,看他如何回答?」劉奇道:「我與他恩義甚重,情如同胞,安忍啟口?」欽大郎道:「他若果是個女子,與兄成配,恩義兩全,有何不可。」談論已久,欽大郎將出酒肴款待。兩個對酌,竟不覺至晚。
  劉奇回至家時,已是黃昏時候。劉方迎著,見他已醉,扶進房中,問道:「兄從何處飲酒,這時方歸?」劉奇答道:「偶在欽兄家小飲,不覺話長坐久。」口中雖說,細細把他詳視。
  當初無心時,全然不覺是女,此時已是有心辨他真假,越看越像個女子了。劉奇雖無邪念,心上卻要見個明白,又不好直言,乃道:「今日見賢弟所知燕子詞甚佳,非愚兄所能及。
  但不知賢弟可能再和一首否?」劉方笑而不答,取過紙筆來,一揮就成。詞曰:
  營巢燕,聲聲叫,莫使青年空歲月。可憐和氏壁無瑕,何事楚君終不納?
  劉奇接來看了,便道:「原來賢弟果是女子!」劉方聞言,羞得滿臉通紅,未及答言。劉奇又道:「你我情同骨肉,何必避諱。但不識賢弟昔年因甚如此妝束?」劉方道:「妾初因母喪,隨父還鄉,恐途中不便,故為男扮。後因父歿,尚埋淺土,未得與母同葬,妾故不敢改形,欲求一安身之地,以厝先靈。幸得義父遺此產業,父母骸骨,得以歸土。妾是時意欲說明,因思家事尚微,恐兄獨力難成,故復遲遲。今見兄屢勸妾婚姻,故不得不自明耳。」劉奇道:「原來賢弟用此一段苦心,成全大事。況我與你同榻數年,不露一毫圭角,真乃節孝兼全,女中丈夫,可敬可羨!但弟詞中已有俯就之意,我亦決無他娶之理。萍水相逢,周旋數載,昔為弟兄,今為夫婦,此豈人謀,實繇天合,倘蒙一諾,便訂百年。不知賢弟意下如何?」劉方道:「此事妾亦籌之熟矣。三宗墳墓,俱在於此,妾若適他人,父母三尺之土,朝夕不便省視。況義父義母,看待你我猶如親生,棄此而去,亦難恝然。兄若不棄陋質,使妾得侍箕帚,供奉三姓香火,妾之願也。但無媒私合,於禮有虧,惟兄裁酌而行,免受旁人談議,則全美矣。」
  劉奇道:「賢弟高見,即當處分。」是晚,兩人便分房而臥。
  次早,劉奇與欽大郎說了,請他大娘為媒,與劉方說合。
  劉方已自換了女裝。劉奇備辦衣飾,擇了吉日,先往三個墳墓上祭告過了,然後花燭成親,大排筵宴,廣請鄰里。那時哄動了河西務一鎮,無不稱為異事,贊歎劉家一門孝義貞烈。
  劉奇成親之後,夫婦相敬如賓,掙起大大家事,生下五男二女。至今子孫蕃盛,遂為巨族,人皆稱為「劉方三義村」云。
  有詩為證:
  無情骨肉成吳越,有義天涯作至親。
  三義村中傳美譽,河西千載想奇人。


 
35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9
第二十九卷     吹鳳簫女誘東牆


  楚山修竹如雲,異材秀出千林表。龍鬚半剪,鳳膺微漲,玉肌勻繞。木落淮南,雨晴雲夢,月明風裊。自中郎不見,桓伊去後,知辜負,秋多少?聞道嶺南太守,後堂深,綠珠嬌小。綺窗學弄,《梁州》初遍,《霓裳》未了。嚼徵含宮,泛商流羽,一聲雲杪。為使君洗盡,蠻風瘴雨,作《霜天曉》。
  這一隻詞兒調寄《水龍吟》,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。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,作笛吹之,似鳳鳴,因謂之「鳳簫」。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,遂取此名。這一尺四寸之中,可通天地鬼神。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,出入攜帶,夜靜月明之際,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,真有穿雲裂石之聲,頗自得意。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,時水天一色,星斗交輝,呂筠卿三杯兩盞,飲酒舒杯,吹笛數曲。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,神骨清奇,從水上蕩一小舟而來,傍在呂筠卿船側,就於杯中取出三管笛來,一管大如合拱,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,一管絕小,如細筆管。呂筠卿吃驚道:
  「怎生有如此大笛,父老幸吹一曲以教小子!」老父道:「笛有三樣,各自不同:第一管大者,是諸天所奏之樂,非人間所可吹之器;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而吹;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。試為郎君一吹,不知可終得一曲否?」道罷,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,方才上口吹得三聲,湖上風動,波濤洶湧,魚龍噴跳;五聲六聲,君山上鳥獸叫噪,月色昏暗,陰雲陡起;七聲八聲,湖水掀天揭地,龍王、水卒、蝦兵、鬼怪如風湧到船邊,那船便要翻將轉來。滿船中人驚得心膽都碎,大叫:「莫吹,莫吹!」一陣黑風過處,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,人人驚異,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,不知是何等神鬼。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。正是:
  弄玉吹簫引鳳凰,筠卿吹簫引鬼怪。
 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。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,姓徐名鏊字朝楫,長洲人,家住東城下,雖不讀書,卻也有些士君子氣。丰姿俊秀,最善音律。年方十九,未有妻房。母舅張鎮是個富戶,開個解庫,無人料理,卻教徐鏊照管,就住在堂東小廂房中。七夕月明如晝,徐鏊吹簫適意,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。還未睡熟,忽然異香酷烈,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,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,項綴金鈴,繞室中巡行一遍而走。徐鏊甚以為怪。又聞得庭中有人竊竊私語,正疑心是盜賊之輩,倏見許多女郎,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。徐鏊一一看得明白,共分兩行,六人,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,年可十八九,非常豔麗,瑤冠鳳凰,文犀帶,著方錦紗袍,袖廣二尺,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,面貌玉色,與月一般爭光彩,真天神也。餘外女郎服飾略同,形制微小,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。進得門,各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,一室如同白晝。室中原是小的一間屋,到此時倍覺寬大。徐鏊甚是慌張,一句也做聲不得。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,撫摩徐鏊殆遍,良久轉身走出,不交一言。眾女郎簇擁而去,香燭一時都滅,仍舊是小小屋宇。徐鏊精神恍惚,老大疑惑,如何有此怪異之事。過得三日,月色愈明,徐鏊淨寢,又覺香氣非常,暗暗道:「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?」頃刻間眾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。室中羅列酒肴,其桌椅之類,又不見有人搬移,種種畢備。美人南面而坐,使女郎來喚徐鏊。徐鏊暗暗地道:「就是妖怪,畢竟躲他不過,落得親近他,看他怎麼。」遂整衣冠上前作揖,美人還禮,使坐右首。女郎喚徐鏊捧玉杯進酒,酒味香美,肴膳精潔,竟不知是何物。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:「妾非花月之妖,卿莫驚疑!與卿有宿緣,應得諧合,雖不能大有所補益,亦能令卿資用無乏。珍饈百味,錦繡繒素,凡世間可欲之物,卿要即不難致,但憂卿福薄耳。」
  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,促坐歡笑,言詞婉媚,口體芳香。徐鏊不能吐一言,但一味吃酒食而已。美人道:「昨聽得簫聲,知卿興至非淺,妾亦薄曉絲竹,願一聞之。」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。徐鏊吹一曲,美人也吹一曲,音調清徹,高過徐鏊。
  夜深酒闌,眾女郎鋪裀褥於榻上,報道:「夜深矣,請夫人睡罷。」美人低首微笑,良久乃相攜登榻。帳幔衾褥,窮極華麗,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。美人解衣,獨著紅綃裹肚一事,相與就枕。交會之際,宛然處女,宛轉於衾褥之間,大是難勝。
  徐鏊此時情志飛蕩,居然神仙矣,然究竟不能一言。天色將明,美人先起揭帳,侍女十餘人奉湯水梳妝。梳妝已完,美人將別,對徐鏊道:「數百年前結下之緣,實非容易。自今以後,夜夜歡好無間。卿若舉一念,妾身即來,但憂卿此心容易翻覆。妾與君相處,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。切須秘密,勿與他人說可也!」言訖,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。徐鏊恍然自失,竟不知是何等神仙。次日出外,衣上有異常之香,人甚疑心。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,香氣盛則美人至矣,定有酒肴攜來歡宴。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,其言奇妙,亦非世之所聞。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,見面之時,卻又不能言語,遂寫在一幅紙上,要美人對答。美人道:「卿得好妻子,適意已足,更何須窮究。」又道:「妾從九江來,聞蘇、杭名郡最多勝景,所以暫游。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。」美人生性極其柔和,但待下人又極嚴,眾人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,服侍徐鏊如服侍自己一樣。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,美人大怒,揪其耳朵,使之跪謝而後已。徐鏊心中若要何物,隨心而至。一日出行,見柑子甚美,意頗欲之。至晚,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徐鏊吃。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。徐鏊有數匹好布,被人偷剪去六尺,沒處尋覓。美人說在某處,一尋即有。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,美人道:「當於城西黃牛坊錢肆中尋之,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。」次日往尋,物果然在,逕取以歸,主人但目瞪口呆而已。徐嘗與人爭鬥不勝,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,或因他事受辱。美人道:「奴輩無禮,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。」如此往還數月,徐鏊口嘴不謹,好與人說。人疑心為妖怪,勸徐鏊不要親近。美人已知,說道:「癡奴妄言,世寧有妖怪如我者乎?」徐鏊有事他出,微有疾病,美人就來,於邸中坐在徐鏊身旁,時時會合如常,雖甚多人,人亦不覺也。常常對徐鏊道:「斷不可與人說,恐不為卿福。」
  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,傳聞開去,三三兩兩,漸至多人都來探覷,竟無虛日。美人不樂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,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,不日之間便要做親,以杜絕此事。徐鏊不敢違抗母親之意。美人遂怒道:「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,有益無損。郎既有外心,妾不敢赧顏相從。」遂飄然而去,再不復來。
  徐鏊雖時時思念,竟如石沉海底一般。正是:
  恩義既已斷,覆水豈能收。
 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,至十一月十五夜,夢見四個鬼卒來喚,徐鏊跟著鬼卒走到蕭家巷土地祠。兩個鬼卒管著徐鏊,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。那土地方巾白袍,走將出來同行,道:「夫人召,不可怠慢。」即出胥門,漸漸走到一個大第宅,牆裡外喬木參天,遮蔽天日;走過二重門,門上都是朱漆獸環、龍鳳金釘,儼似帝王之宮,數百人守門;進到堂下,堂高八九丈,兩邊階級數十重,丹墀有鶴、鹿數隻。彩繡朱碧,光彩炫耀。前番女侍遥見徐鏊,即忙奔入報道:「薄情郎來了。」
  堂內女人,有捧香的,調鸚鵡的,弄琵琶的,歌的舞的,不計其數,見徐鏊來,都口中怒罵。霎時間堂內環珮丁冬,香煙如雲,堂內遞相報道:「夫人來。」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,簾中有大金地爐,中燒獸炭,美人擁爐而坐,自提火箸簇火,時時長歎道:「我曾道渠無福,今果不錯。」頃刻間呼:「捲簾!」
  美人見鏊,面紅髮責道:「卿太負心,我怎生丁寧,卿全不信我言語。今日相見,有何顏面?」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:「與卿本期始終,豈意棄我至此。」兩旁侍女都道:「夫人不必自苦。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,何須再說。」便叫鬼卒以大杖擊鏊。
  擊至八十,徐鏊大叫道:「夫人,吾誠負心,但蒙昔日夫人顧盼,情分不薄。彼洞簫猶在,何得無情如此!」美人因喚停杖,道:「本欲殺卿,感念昔日,今赦卿死。」兩旁女侍大罵不止。
  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,土地仍舊送還,登橋失足而醒,兩股甚是疼痛,竟走不起。臥病五六日,復見美人來責道:「卿自負心,非關我事。」連聲恨恨而去。美人去後,疼痛便消。後到胥門外尋蹤跡,絕無影響,竟不知是何等仙女。遂有《洞簫記》傳於世。有詩為證:
  口是禍之門,舌是斬身刀。
  只因多開口,贏得棒來敲。
 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,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棒,打得叫苦叫屈。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,傳到理宗,那時西湖之上,無景不妙,若到燈節,更覺繁華,天街酒肆,羅列非常,三橋等處,客邸最盛,燈火簫鼓,日盛一歸。婦女羅綺如雲,都帶珠翠、鬧蛾、玉梅、雪柳、菩提葉、燈球、銷金合、蟬貂袖項,帕、衣都尚白,蓋燈月所宜也。又有邸第好事者,如清河張府、蔣御藥家,開設雅戲、煙火,花邊水際,燈燭燦然。遊人士女縱觀,則相迎酌酒而去。貴家都以珍饈、金盤、鈿含、簇釘相遺,名為「市食合兒」。夜闌燈罷,有小燈照路拾遺者,謂之「掃街」,往往拾得遺棄簪珥,可謂奢之極矣,亦東都遺風也。
 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,一人姓潘名用中,是閩中人,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。到了臨安,走到六部橋,尋個客店歇下。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,因謂之「六部橋」,即今之雲錦橋也。
  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,自不必說。那時正值元宵佳節,理宗皇帝廣放花燈,任民游賞,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,五色錦繡,四圍張掛。鼇山燈高數丈,人物精巧,機關轉動,就如活的一般,香煙燈花薰照天地,中以五色玉珊簇成「皇帝萬歲」四個大字。伶官奏樂,百戲呈巧。小黃門都巾裹翠蛾,宣放煙火百餘架,到三鼓盡始絕。其燈景之盛,殆無與比。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,見景致繁華,月色如銀一般明朗,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,遂取出隨身的那管簫來,嗚嗚咽咽,好不吹得好聽。一連吹了幾日,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。有詩為證:
  誰家橫笛弄輕清,喚起離人枕上情。
  自是斷腸聽不得,非關吹出斷腸聲。
  你道這位千金小姐是誰?這小姐姓黃,小名杏春,自小聰明伶俐。幼讀書史,長於翰墨,若論針指女工,這也是等閒之事,不足為奇。那年只得十七歲,未曾許聘誰家,係是宗室之親,從汴京扈駕而來,住於六部橋,人都稱為黃府。廣有家資,父親愛惜,如同掌上之珍、心頭之肉。十歲之時,曾請一位姓晏的老儒教讀,讀到十三歲,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,不減曹大家、謝道韞之才。杏春小姐會得了文詞,便不出來讀書。一個兄弟,長成十歲,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家教讀。真個無巧不成話,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,是個女教師教成的。月明夜靜之時,悠悠揚揚吹將起來,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。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名為「鳳簫樓」,雖然引不得鳳凰,卻引了個蕭史。那杏春小姐之樓,可可的與潘用中店樓相對,不過相隔數丈。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,來往人繁雜,恐有窺覷之人,外觀不雅,把樓窗緊緊閉著,再也不開。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悠雅,與庸俗人所吹不同,知是讀書之人。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,今聞得對樓有簫聲,恐是勾引之人。卻不敢吹響,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,按著宮商律呂,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,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。聲韻清幽,愈吹愈妙。杏春小姐一連聽了數夜,甚是可愛,暗暗的道:「這人吹的甚好,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弄俊俏,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。」次日,梳妝已畢,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。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,外用木板遮護,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。小姐略略推開一縫瞧時,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,還未冠巾,不過十六七歲光景,與自己年歲相當,丰姿俊秀,儀度端雅,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。杏春小姐便動了愛才之念,瞧了半會,仍舊悄悄將窗閉上。在樓上無事,過了一晌,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。過了數日,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,又開得頻了。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好生齊整,終日凝望,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,又開得頻數,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隱隱約約於朱簾之內,也有心探望,把那雙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。那小姐見潘用中如此探望,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,朱簾半卷,卻不把全身露出,微露半面。
  花容綽約,姿態妍媚,宛然月宮仙子。略略一見,卻又閃身進去,隨把窗子閉上。潘用中心性慾狂,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:「對樓是誰?」吳二娘道:「此是黃府,原是宗室之親,從汴京而來,久居於此。」潘用中道:「這標緻女子是誰?」吳二娘道:「是黃府小姐,今年只得十七歲,尚未曾吃茶。這小姐聰明伶俐,性好吹簫,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。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,恐人窺覷,再不開窗。今日暫時開窗,定因相公之故。相公卻自要尊重,不可伸頭伸腦,頻去窺伺,恐惹出事端,連累不細。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。」
  潘用中喏喏連聲道:「不惹事,不惹事!」說罷,暗暗道:「原來這小姐也好吹簫,怪得要啟窗而視哩。」正是:
  律呂中女伯牙,鳳簫樓鍾子期。
 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,狂蕩了一夜。次日早起,那小姐又開窗而望。如此幾日,漸漸相熟,彼此凝望,眉來眼去,好不熱鬧。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開閉。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,將身飛到小姐樓上,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,結為夫妻。果是:
  身無彩鳳雙飛翼,心有靈犀一點通!
  如此一月餘,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。潘用中無計可施,不免虛空模擬,手勢指尖兒事發。一日,一個朋友來訪,是彭上舍,在店中閒談了半日;潘用中胸中甚是鬱悶無聊,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。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,好生熱鬧。但見:
  青山似畫,綠水如藍。豔杏夭桃,花簇簇堆成錦繡;柔枝嬌蕊,香馥馥釀就氤氳。黃鶯睍睆,紫燕呢喃,柳枝頭,湖草岸,奏數部管弦;粉蝶低徊,游蜂飛舞,綠子畔,紅花梢,呈滿目生意。紫騮馬被銀鞍寶轡,馱著白面郎君,向萬樹叢中,沐月嘶風,不覺光生綺陌;飛魚軒映繡幃珠箔,駕著紅顏少婦,走千花影裡,搖珠簇彩,自然雲繞《霓裳》。
  挾錦瑟瑤等,吹的吹,唱的唱,都是長安遊冶子;擎金卮玉液,飲的飲,歌的歌,盡屬西湖逐勝人。彩蓮舟,彩蒓舟,百花舟,百寶舟,載許多名妓,幽幽雅雅,魚鱗般繞著湖心亭;尋芳樓,尋月樓,兩宜樓,兩勝樓,列數個歌童,丁丁鼕鼕,雁翅樣泊在兩岸。挨挨擠擠,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,若男若女,若長若短,接衽而行;逐逐烘烘,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,或老或少,或村或俏,聯袂而走。三百六十歷日,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回;四百五十經商,個個向杏花村飲三杯酒去。又見那走索的,金雞獨立,鷂子翻身,精奇古怪弄虛頭;跑馬的,四女呈妖,二仙傳道,超騰倏忽裝神怪。齊雲社翻踢鬥巧,角抵社跌撲爭奇,雄辯社喊叫喳呼,雲機社般弄躲閃。又有那酬神許願之輩,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觀世音;化米乞錢之流,蹼蹼蹡蹡,求善人善女善長者。
 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,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而來,甚是華麗。那時遊人如蟻,轎子一時挨擠不開,窄路相逢,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,恰好就是黃府寶眷。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,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姐。兩個各各會心,四目相視,不遠尺餘。潘用中神魂如失,就口吟一詩道:
  誰教窄路恰相逢,脈脈靈犀一點通。
  最恨無情芳草路,匿蘭含蕙各西東。
 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,沒有斯文士子在側,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,豈不是天使其便。吟罷,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,那轎子也望前去了。潘用中緊跟一程,卻趕不上,只得轉來,與彭上舍同行,踽踽涼涼,如有所失。閒步了半日,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,心心念念繫著小姐,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,急急同彭上舍回來,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。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,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。時月色如晝,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,便向空禱祝道:「願這一管簫做個媒人,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,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;
  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,花燭之夕,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。」禱祝了又吹,吹了又禱祝,果然簫聲有靈,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、粉捏就、玉琢成知音的耳內。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,雖然如此,卻一心記掛著轎前吟詩之人,心心念念,蹲坐不牢,本欲上樓,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,不好拋撇竟自上樓,只得勉強掙䦟。忽聞簫聲聒耳,心中熱癢,假托日間辛苦,要上樓去睡。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,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,極是一個風流之人,出嫁牛氏,稱為牛十四娘,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,杏春小姐無可奈何,只得與牛十四娘閒耍了一回。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,小姐輕輕推開了窗,潘用中見小姐開了窗,就住了簫。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,與月一同光彩,真如月裡嫦娥一般。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,不住的吟了數遍。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,兩個恨不得飛做一團、扭做一塊。彼此都在得意之際,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,彼此急急將窗閉起。潘用中只得去睡了。是夜翻來覆去,好生難睡。這是:
  只有心情思神女,更無佳夢到黃粱。
 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,原與潘用中是相識,聞得用中在對門,遂到店中樓上拜望。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,極其酣暢。潘用中只做不知,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:「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?」晏仲舉道:「就是吾之館所。」
  潘用中道:「此樓窗終日不開,卻是何故?」晏仲舉道:「此樓係主翁杏春小姐在上,因與這裡客店對門,恐有人窺伺,外觀不雅,所以不開。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讀書者也。聰明豔麗,工於詩詞。父母鍾愛之極,不欲嫁與俗人,願歸士子。今年方十七歲,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,甚難其人。」潘用中笑道:
  「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?」晏仲舉道:「如吾兄足當此選,真佳人才子也。惜吾兄為外方人耳。」潘用中大笑道:「若得成親,定住於臨字,斷不回去矣。」晏仲舉道:「恐不可必。」遂作別而去。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,凴欄凝望。小姐微微開窗,揭起朱簾,露出半面。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,心癢難熬,取胡桃一枚擲去,小姐接得。停了一會,小姐用羅帕一方,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。潘用中打開來一看,羅帕上有詩一首,筆墨淋灕,詩道:
  欄杆閒倚日偏長,短笛無情苦斷腸。
  安得身輕如燕子,隨風容易到君旁。
 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,喜躍欲狂,笑得眼睛都沒縫,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詩詞之言不差。又見小姐屬意深切,感謝不盡,也用羅帕一方,裹了胡桃擲去。小姐接得在手,解開來一看,也有一首詩道:
  一曲臨風值萬金,奈何難買到人心。
  君如解得相如意,比似金徵更恨深。
  那小姐讀完了詩,停了一會,又換一方羅帕舊裹了胡桃擲來。不意纖纖玉手,力微擲輕,撲的一聲墜於簷下,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。那吳二娘年登四十餘歲,是個在行之人,正在櫃身子裡,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,知是私情之物,急急起身拾了,藏於袖中。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,恐旁人拾去,為禍不淺,急急跑到樓下,在地上打一看時,早已不見羅帕下落,心下慌張,四圍詳視,並無一人,料得是吳二娘拾得,就問吳二娘道:「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?」吳二娘含笑說道:「並不曾見什麼羅帕。」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,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耍,便道:「吳二娘休得作耍,若果拾得,千萬還我,在你身邊終無用處。常言道,『與人方便,自己方便』。」吳二娘故意「咄」的一聲道:「潘相公說的是恁話,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,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。」潘用中曉得吳二娘是個在行之人,料道瞞他不得,便實對他說道:「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擲來之物,其中還有詩句在上,千萬還我,不敢忘你好處。」說罷,吳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,笑嘻嘻的說道:「早是我老人家拾得,若被別人拾去,可不利害!」
  潘用中千恩萬謝,解開羅帕來看,上有詩一首道:
  自從聞笛苦匆匆,魄散魂飛似夢中。
  最恨粉牆高幾許,蓬萊弱水隔千重。
  潘用中看了詩句,方知小姐情意深重、以身相許之意,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較道:「蒙小姐十分垂念,始初見我吹簫,啟窗而視。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來遊山,我在轎前相遇,吟詩一首,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。晚間回來,又蒙小姐顧盼。
  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,我問他家細的,方知小姐小名杏春,會做詩詞,我就托晏相公為媒,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,恐黃府不肯。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,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,我也做一詩擲去,小姐又寫一詩擲來。多蒙小姐如此厚意,誓不相舍。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,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落,做個穿針引線之人。事成之後,多將媒禮奉謝,如何?」吳二娘點頭應允。
  次日,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,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,暗暗道:「與他結為郎舅,誠佳事也。」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,小姐見了問道:「兀誰在館中要茶?」小廝答應道:「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,要茶。」小姐口中不說,心中思量道:「我夫主上門也。」一男一女,兩兩各有會心之處。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。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,吃了茶作別而回,遂懇請吳二娘到黃府去。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,時常進見小姐,穿房入戶之人;又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,口舌便利,黃府一門都喜。這一日踱將進去,假以探望為名,見景生情,乘機走到小姐樓上,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,並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,說若得成親,定住於臨安之意,絮絮叨叨,說了一定。小姐遂厚贈了吳二娘,再三叮囑切勿漏泄。吳二娘回來,與潘用中說了。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來。
  怎當得好事多磨,姻緣難就,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裡同住於觀橋。潘用中聞知,驚得目瞪口呆,罔知所措,不肯搬移。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動,用中有力無處用,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,敢怒而不敢言,胸中不住叫苦叫屈。
  正是:
  啞子漫嘗黃柏味,苦在心頭只自知。
  漸漸行李搬完,將次起身。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,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,以目送別。那小姐事出不知,怎生得知?潘用中望不見小姐,好生苦惱;又因父親在面前,不好與吳二娘一說,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,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而去。果是:
  白日消磨腸斷句,世間只有情難訴。
 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,有一步,沒一步,連腳也拖不動,搭搭撒撒,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,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。恨殺這個鄉裡,一天好事,正要成就,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裡牽累將來,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見得一見,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,好生煩惱。有董解元弦索《西廂曲》為證:
  莫道男兒心如鐵,君不見滿川紅葉,盡是離人,眼中血!
 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,從此飲食少進,竟夜不眠,漸漸的害下一場相思病症。
  當日觀燈十五,看遍了寒雀爭梅,幸遇一枝花的小姐,可惜隔著巫山十二峰。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,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。終日相對,似桃紅柳綠,羅帕上詩句傳請;竟如二士入桃源,漸漸櫻桃九熟,怎生得踏梯望月,做個紫燕穿簾,遇了這金菊對芙蓉。輕輕的除下八珠環,解去錦繡襴,一時間五嶽朝天,合著油瓶蓋,放著這賓鴻中彈,少不得要劈破蓮蓬。不住的雙蝶戲梅,好一似魚遊春水,鰍入菱窠,緊急處活像火煉丹,但願春分晝夜停,軟款款楚漢爭鋒。畢竟到落花紅滿地,做個鍾馗抹額,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。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,捱過了幾天念三,只是恨點不到,枉負了這小姐一點孤紅。苦得我斷么絕六,到如今弄做了一錠墨,竟化作雪消春水;陡然間蘇秦背劍而回,抱著這一團二十四氣,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;這兩日心頭直似火燒梅,夜間做了個禿爪龍。不覺揉碎梅花紙帳,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?少不得要斷送五星三命!這真是貪花不滿三十。
 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,日輕夜重,漸漸面黃肌瘦,一夜咳嗽至於天明,涎痰滿地,父親不知是甚病症,接了幾個醫人醫治。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,那知病原。有的說是感冒了,風寒入於腠理,一時不能驅遣,就撮了些柴胡、黃芩之藥一味發表;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,總是人身精氣,順則為津液,逆則為痰涎,若調理得氣順,自然痰涎消除,遂撮了些蘇子、半夏、桔梗之藥。又有一個道:「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,要大補元氣方好。」一味用那人參、黃芪之藥。正是人人有藥,個個會醫,一連鬼混了幾時,一毫也沒相干。從來道:
  醫雜症有方術,治相思無藥餌。
 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,父親無法可治。一日,彭上舍來問他道:「汝怎生一病即當至此,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,可細細與我說知。」潘用中道:「實不瞞我兄說,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。」遂把樓上小姐之事,前緣後故,一一說明。又道:
  「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。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,遂有此病。」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。父親跌足歎息道:「就是仍舊移去,也是枉然。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,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,他父母怎生便肯?」彭上舍道:
  「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,那小姐慨然應允,情願配為夫妻,又贈吳二娘首飾,囑他切勿漏泄。如今去見吳二娘,便好再作計較。」說罷,二人正欲出門,抬起頭來,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,二人喜從天降。
  看官,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?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,小姐推窗而看,絕不見潘用中蹤跡,又見動用之物,盡數俱無,情知搬移而去,卻如腦門上打了一個霹靂一般;又恨潘用中薄倖,怎生別都不曾一別,連一些消息也不知,竟自搬移而去,好生懊恨。也有董解元弦索《西廂曲》為證:
 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,把似和衣強強的眠。心頭暗發著願,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。爭奈按不下九迴腸,合不定一雙業眼。
  悶上心來,一刻也蹲坐不牢。這一腔愁緒,卻與誰說知!
  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。從此不茶不飯,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,比潘用中更害得凶。
 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,眉如青黛,並不用皂角擦洗、天花粉敷面,黑簇簇的雲鬢何首烏,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,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。頭上戴幾朵顫巍巍的金銀花,衣上繫一條大黃紫菀的鴛鴦縧。滑石作肌,沉香作體,上有那荳蔻含胎,硃砂表色,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。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、聰明的遠志,隔窗詩句酬和,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,禁不住羌活起來。只恐怕知母防閒,特央請吳二娘這枝甘草,做個木通,說與這花木瓜。怎知這秀才心性芡實,便就一味麥門冬,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,過了百部。懊恨得胸中懷著酸棗仁,口裡吃著黃連,喉嚨頭塞著桔梗。看了那寫詩句的蒿本,心心念念的相思子,好一似蒺藜刺體,全蠍鉤身。漸漸的病得川芎,只得貝著母親,暗地裡吞烏藥丸子。總之,醫相思沒藥,誰人肯傳與檳榔,做得個大茴香,挽回著車前子,駕了連翹,瞞了防風,鴛鴦被底。漫漫肉蓯蓉,搓摩那一對小乳香,漸漸做了蟾酥,真是個一腔仙靈脾。
 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,弄得一絲兩氣、十生九死,父母好生著急,遍覓醫人醫治;又請和尚誦經,道姑畫符解禳,道士祈星禮鬥,歌師茶筵保佑。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,特來探望,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,早已猜夠了八分,只是不好啟口細問。一日,坐在杏春牀頭,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,隱隱露出字跡,心裡有些疑心,將手去扯將出來。杏春看見姨娘來扯,心性慌張,急忙伸手來奪。姨娘一發疑心,將羅帕著實一扯,扯將出來一看,見上面有情詩一首。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,一發滿臉通紅。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、何人所贈。杏春料道隱瞞不得,又見身體患病,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說與姨娘知道。姨娘遂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。母親聞知此事,恐怕錯斷送了女兒,遂與丈夫計較,情願招潘用中為婿,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,來到觀橋店中,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知。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,正在危急之間,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,備細說了小姐患病之故,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。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,喜的非常,相思病便減了一半,從牀上直坐將起來,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。父親與彭上舍都大喜。正喜得個滿懷,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,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,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,像《琵琶記》上道:「腳長尺二,這般說謊沒巴臂。」所以特特又浼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,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。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,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。一個男媒,一個女媒,議定了這頭親事,擇日行禮。黃府倒陪妝奩,大張花燭,廣延親友,迎接潘用中入贅,洞房花燭,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,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,上了那「鳳簫樓」,說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是景,古董玩器之珍。夫妻二人合巹之後,取出那羅帕,並小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,擺列在桌上道:「若不虧此一曲鳳簫,怎生成就得一對夫妻?」遂雙雙拜謝。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,人人稱為「簫媒」,連理宗皇帝都知此事,遂盛傳於宮中,嘖嘖稱歎。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。後來潘用中登了甲科,夫榮妻貴,偕老百年。至今西湖上名為「鳳簫佳會」者此也。有詩為證:
  鳳簫一曲締良緣,兩地相思眼欲穿。
  佳會風流那可得?奈將度曲付歌弦!

  

 
36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19
第三十卷     賣油郎獨佔花魁


  年少爭誇風月,場中波浪偏多。有錢無貌意難和,有貌無錢不可。就是有錢有貌,還須著意揣摩。知情識趣俏哥哥,此道誰人賽我?
  這首詞名為《西江月》,是風月機關中撮要之論。常言道:
  「妓愛俏,媽愛鈔。」所以子弟行中,有了潘安般貌,鄧通般錢,自然上下和睦,做得煙花寨內的大王,鴛鴦會上的主盟。
  然雖如此,還有個兩字經兒,叫做「幫襯」。幫者,如鞋子有幫;襯者,如衣之有襯。但凡做小娘的,有一分所長,得人襯貼,就當十分;若有短處,曲意替他遮護,更兼低聲下氣,送暖偷寒,逢其所喜,避其所嫌,以情度情,豈有不愛之理?這叫做「幫襯」。
  風月場中只有會幫襯的最討便宜,無貌而有貌,無錢而有錢。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,此時囊篋俱空,容顏非舊,李亞仙於雪天遇之,便動了一個惻隱之心,將繡襦包裹,美食供養,與他做了夫妻。這豈是愛他之錢,戀他之貌?
  只為鄭元和識趣知情,善於幫襯,所以亞仙心中舍他不得。你只看亞仙病中想馬板腸湯吃,鄭元和就把個五花馬殺了,取腸煮湯奉之。只這一節上,亞仙如何不念其情?後來鄭元和中了狀元,李亞仙封做汧國夫人,《蓮花落》打出萬言策,卑田院變做了白玉樓,一牀錦被遮蓋,風月場中反為美談。這是:
  運退黃金失色,時來鐵也生光。
  話說大宋自太祖開基,太宗嗣位,歷傳真、仁、英、神、哲,共是七代帝王,都則偃武修文,民安國泰。到了徽宗道君皇帝,信任蔡京、高俅、楊戬、朱勔之徒,大興苑囿,專務遊樂,不以朝政為事,以致萬民嗟怨,金虜乘之以起,把花錦般一個世界,弄得七零八落。直至二帝蒙塵,高宗泥馬渡江,偏安一隅,天下分為南北,方得休息。其中數十年,百姓受了多少苦楚。正是:
  甲馬叢中立命,刀槍隊裡為家;
  殺戮如同戲耍,搶奪便是生涯。
  內中單表一人,乃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,姓莘,名善。渾家阮氏。夫妻兩口,開個六陳鋪兒。雖則糶米為生,一應柴炭茶酒,油鹽雜貨,無所不備,家道頗頗得過。年過四旬,止生一女,小名叫做瑤琴。自小生得清秀,更且資性聰明,七歲上送在村學中讀書,日誦千言,十歲時便能吟詩作賦,曾有《閨情》一絕,為人傳誦。詩云:
  朱簾寂寂下金鉤,香鴨沉沉冷畫樓。
  移枕怕驚鴛並宿,挑燈偏惜蕊雙頭。
  到十二歲,琴棋書畫,無所不通。若提起女工之事,飛針走線,出人意表。此乃天生伶俐,非教習之所能也。
  莘善因為自家無子,要尋個養女婿來家靠老。只因女兒靈巧多能,難乎其配,所以求親者頗多,都不曾許。不幸遇了金虜猖獗,把汴梁城圍困,四方勤王之師雖多,宰相主了和議,不許廝殺,以致虜勢愈甚,打破了京城,劫遷了二帝。
  那時城外百姓,一個個忘魂喪膽,扶老攜幼,棄家逃命。
  卻說莘善領著渾家阮氏和十二歲的女兒,同一般逃難的,背著包裹,結隊而走。忙忙如喪家之犬,急急如漏網之魚。擔饑擔凍擔勞苦,此行誰是家鄉?叫天叫地叫祖宗,惟願不逢韃虜!正是:
  寧為太平犬,莫作亂離人!
  正行之間,誰想韃子倒不會遇見,卻逢著一隊敗殘的官兵。看見許多逃難的百姓,多背得有包裹,假意吶喊道:「韃子來了!」沿路放起一把火來。此時天色將晚,嚇得眾百姓落荒亂竄,你我不相顧,敗兵就乘機搶掠,若不肯與他,就殺害了。這是亂中生亂,苦上加苦。
  卻說莘氏瑤琴,被亂軍衝突,跌了一交,爬起來不見了爹娘,不敢叫喚,躲要道旁古墓之中,過了一夜。到天明出外看時,但見滿目風砂,死屍橫路。昨日同時避難之人,都不知所往。瑤琴思念父母,痛哭不已。欲待尋訪,又不認得路徑,只得望南而行。哭一步,捱一步。約莫走了二里之程,心上又苦,腹中又饑。望見土房一所,想必其中有人,欲待求乞些湯飲。及至向前,卻是破敗的空屋,人口俱逃難去了。
  瑤琴坐於土牆之下,哀哀而哭。
  自古道:「無巧不成話。」恰好有一人從牆下而過。那人姓卜,名喬,正是莘善的近鄰,平昔是個游手游食,不守本分,慣吃白食、用白錢的主兒,人都稱他是卜大郎。也是被官軍衝散了同伙,今日獨自而行。聽得啼哭之聲,慌忙來看。
  瑤琴自小相認,今日患難之際,舉目無親,見了近鄰,分明見了親人一般,即忙收淚,起身相見。問道:「卜大叔,可曾見我爹媽麼?」卜喬心中暗想:「昨日被官軍搶去包裹,正沒盤纏,天生這碗衣飯送來與我,正是奇貨可居。」便扯個謊道:「你爹和媽尋你不見,好生痛苦。如今前面去了,吩咐我道:『倘或見我女兒,千萬帶了他來,送還了我。』許我厚謝。」
  瑤琴雖是聰明,正當無可奈何之際,「君子可欺以其方」,遂全然不疑,隨著卜喬便走。正是:
  情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隨。
  卜喬將隨身帶的乾糧,把些與他吃了,吩咐道:「你爹媽連夜走的,若路上不能相遇,直要過江到建康府方可相會。一路上同行,我權把你當女兒,你權叫我做爹;不然,只道我收留迷失子女,不當穩便。」瑤琴依允。從此陸路同步,水路同舟,爹女相稱。到了建康府,路上又聞得金兀術四太子引兵渡江,眼見得建康不得寧息;又聞得康王即位,已在杭州駐戰,改名臨安,遂趁船到潤州。過了蘇、常、嘉、湖,直到臨安地面,暫且飯店中居住。
  也虧卜喬自汴京至臨安三千餘裡帶那莘瑤琴下來。身邊藏下些散碎銀兩,都用盡了,連身上外蓋衣服,脫下准了店錢,此剩得莘瑤琴一件活貨,欲行出脫。訪得西湖上煙花王九媽家要討養女,遂引九媽到店中看貨還錢。九媽見瑤琴生得標緻,讓了財禮五十兩。卜喬兌足了銀子,將瑤琴送到王家。
  原來卜喬有智:在王九媽前,只說:「瑤琴是我親生之女,不幸到你門戶人家,須得軟款的教訓他,自然從順,不要性急。」在瑤琴面前,又只說:「九媽是我至親,權時把你寄頓他家。待我從容訪知你爹媽下落,再來領你。」以此瑤琴欣然而去。
  可憐絕世聰明女,墮落煙花羅網中!
  王九媽新討了瑤琴,將他渾身衣服換個新鮮,藏於曲樓深處,終日好茶好飯去將息他,好言好語去溫暖他。瑤琴既來之,則安之;住了幾日,不見卜喬回信,思量爹娘,噙著兩行珠淚,問九媽道:「卜大叔怎不來看我?」九媽道:「那個卜大叔?」瑤琴道:「便是引我到你家的那個卜大郎。」九媽道:
  「他說是你的親爹。」瑤琴道:「他姓卜,我姓莘。」遂把汴梁逃難,失散了爹媽,中途遇見了卜喬,引到臨安,並卜喬哄他的說話,細述一遍。九媽道:「原來恁地。你是個孤身女兒,無腳蟹,我索性與你說了罷。那姓卜的把你賣在我家,得銀五十兩去了。我們是門戶人家,靠著粉頭過活,家中雖有三四個養女,並沒個出色的。愛你生得齊整,把做個親女兒相待。待你長成之時,包你穿好吃好,一生受用。」瑤琴聽說,方知被卜喬所騙,放聲大哭。九媽勸解良久方止。自此九媽將瑤琴改做王美,一家都稱為美娘,教他吹彈歌舞,無不盡善。長成一十四歲,嬌豔非常。臨安城中這些富豪公子,慕其容貌,都備著厚禮求見。也有愛清標的,聞得他寫作俱高,求詩求字的,日不離門。弄出天大的名聲出來,不叫他美娘,叫他做「花魁娘子」。西湖上子弟,編出一隻《掛枝兒》,單道那花魁娘子的好處;
  小娘中,誰似得王美兒的標緻?又會寫,又會畫,又會做詩,吹彈歌舞都餘事。常把西湖比西子,就是西子比他,也還不如。那個有福的湯著他身兒,也情願一個死。
  只因王美有了個盛名,十四歲上,就有人來請梳弄。一來王美不肯,二來王九媽把女兒做金子看成,見他心中不允,分明奉了一道聖旨,並不敢違拗。
  又過了一年,王美年方十五。王九媽來勸女兒接客。王美執意不肯,說道:「要我會客時,除非見了親生爹媽,他肯做主時,方才使得。」王九媽心裡又惱他,又不捨得難為他,捱了好些時。偶然有個金二員外,大富之家,情願出三百兩銀子梳弄美娘。九媽得了這主大財,心生一計,與金二員外商議,若要他成就,除非如此如此。金二員外意會了。其日八月十五日,只說請王美湖上看潮。請到舟中,三四個幫閒,俱是會中之人,猜拳行令,做好做歉,將美娘灌得爛醉如泥。
  扶到王九媽家樓中,臥於牀上,不省人事。五鼓時,美娘酒醒,已知鴇兒用計破了身子。自憐紅顏薄命,遭引強橫。自向牀邊一個斑竹榻上,朝著裡壁睡了,暗暗垂淚。金二員外又走來親近,被他劈頭劈臉抓有幾個血痕。金二員外好生沒趣,捱到天明,對媽媽說聲「我去也」。鴇兒要留他時,已自出門去了。
  從來梳弄的子弟,早起時鴇兒進房賀喜,行戶中都來稱慶,還要吃幾日喜酒。那子弟多則住一二月,最少也住半月二十日,只有金二員外侵早出門,是從來未有之事。王九媽連叫詫異,披衣起身上樓。只見美娘臥於榻上,滿眼流淚。九媽要哄他上行,連聲招許多不是,美娘只不開口,九媽只得下樓去了。
  美娘哭了一日,茶飯不沾。從此托病,不肯下樓,連客也不肯會面了。九媽心下焦躁。欲待把他凌虐,又恐他烈性不從,反冷了他的心腸;欲待由他,本是要他賺錢,若不接客時,就養到一百歲也沒用。躊躇數日,無計可施。忽然想起,有個結義妹子叫做劉四媽,時常往來,他能言能語,與美娘甚說得著。何不接取他來,下個說詞?若得他回心轉意,大大的燒個利市,當下叫保兒去請劉四媽到前樓坐下,訴以衷情。
  劉四媽道:「老身是個女隨何,雌陸賈,說得羅漢思情,嫦娥想嫁。這件事都在老身身上。」九媽道:「若得如此,做姐的情願與你磕頭。你多吃杯茶去,免得說話時口乾。」劉四媽道:「老身天生這副海口,便說到明日還不乾哩。」
  劉四媽吃了幾杯茶,轉到後樓。只見樓門緊閉。劉四媽輕輕的叩了一下,叫聲「姪女」。美娘聽得是四媽聲音,便來開門。兩下相見了,四媽靠桌朝下而坐,美娘傍坐相陪。
  四媽看他桌上鋪著一幅細絹,才畫得個美人的臉兒,還未曾著色。四媽稱贊道:「畫得好!真是巧手!九阿姐不知怎生樣造化,偏生遇著你這個伶俐女兒。又好人物,又好技藝。
  就是堆上幾千兩黃金,滿臨安城走遍,可尋出個對兒麼!」美娘道:「休得見笑。今日甚風吹得姨娘到來?」劉四媽道:「老身時常要來看你,只為家務在身,不得空閒。聞得你恭喜梳弄了,今日偷空而來,特特與九阿姐叫喜。」
  美兒聽得提起「梳弄」二字,滿面通紅,低著頭不來答應。劉四媽知他害羞,便把椅兒掇上一步,將美娘的手牽著,叫聲「我兒,做小娘的不是個軟殼鵝蛋,怎的這般嫩得緊?似你恁地怕羞,如何賺得大注銀子?」美娘道:「我要銀子做甚!」
  四媽道:「我兒,你便不要銀子,做娘的看得你長大成人,難道不要出本?自古道:『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』九阿姐雖有幾個粉頭,那一個趕得上你的腳跟來?一園瓜,只看得你是個瓜種。九阿姐待你也不比其他。你是聰明伶俐的人,也須識些輕重。聞得你自梳弄之後,一個客也不肯相接,是甚麼意兒?都像你的意時,一家人口似蠶一般,那個把桑葉喂他?
  做娘的抬舉你一分,你也要與他爭口氣兒,莫要反討眾丫頭們批點。」
  美娘道:「由他批點!怕怎地!」劉四媽道:「阿呀,批點是個小事,你可曉得門戶中的行徑麼?」美娘道:「行徑便怎的?」劉四媽道:「我們門戶人家,吃著女兒,穿著女兒,用著女兒,僥倖討得一個像樣的,分明是大戶人家置了一所良田美產。年紀幼小時,巴不得風吹得大。到得梳弄過後,便是田產成熟,日日指望花利,到手受用。前門迎新,後門送舊,張郎送米,李郎送柴,往來熱鬧,才是個出名的姊妹行家。」美娘道:「羞答答,我不做這樣事。」
  劉四媽掩著口,格的笑了一聲道:「不做這樣事,可是由得你的?一家之中有媽媽做主。做小娘的若不依他教訓,動不動一頓皮鞭,打得你不生不死,那時不怕你不走他的路兒。
  九阿姐一向不難為你,只是因你聰明標緻,從小嬌養的,要惜你的廉恥,存你的體面。方才告訴我許多話,說你不識好歹,放著鵝毛不知輕,頂著磨子不知重,心下好生不悅,教老身來勸你。你若執意不從,惹他性起,一時翻過臉來,罵一頓,打一頓,你待走上天去!凡事只怕個起頭,若打破了頭時,朝一頓,暮一頓,那時熬這些痛苦不過,只得接客,卻不把千金聲價弄得低微了,還要被姊妹中笑話。依我說,弔桶已自落在他井裡,掙不起了,不如千歡萬喜,倒在娘的懷裡,落得自己的快活。」
  美娘道:「奴是好人家兒女,誤落風塵,倘得姨娘主張從良,勝造九級浮圖。若要我倚門獻笑,送舊迎新,寧甘一死,決不情願!」劉四媽道:「我兒,從良是個有志氣的事,怎麼說道不該?只是從良也有幾等不同。」美娘道:「從良有甚不同之處?」
  劉四媽道:「有個真從良,有個假從良;有個苦從良,有個樂從良;有個趁好的從良,有個沒奈何的從良;有個了從良,有個不了的從良。我兒耐心聽我分說:「如何叫做真從良?
  大凡才子必須佳人,佳人必須才子,方成配偶。然而好事多磨,往往求之不得。幸然兩下相逢,你貪我愛,割捨不下;一個願討,一個願嫁,好像捉對的蠶蛾,死也不放。這個謂之真從良。怎麼叫做假從良?有等子弟愛著小娘,小娘卻不愛那子弟,本心不願嫁他,只把個『嫁』字兒哄他心熱,撒漫使錢,比及成交,卻又推故不就;又有一等癡心子弟,明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,偏要娶將回去,拚著一注大錢,動了媽兒的火,不怕小娘不肯,勉強進門,心中不順,故意不守家規,小則撒潑放肆,大則公然偷漢,人家容留不得,多則一年,少則半載,依舊放他出來為娼接客,把『從良』二字,只當個撰錢題目。這個謂之假從良。如何叫做苦從良?一般樣子弟愛小娘,小娘不愛那子弟,卻被他以勢凌逼,媽兒懼禍,已自許了,做小娘的身不由主,含淚而行,一入侯門,如海之深,家法又嚴,抬頭不得,半妾半婢,忍死度日。這個謂之苦從良。如何叫做樂從良?做小娘的,正當擇人之際,偶然相交個子弟,見他性情溫和,家道富足,又且大娘子樂善,無男無女,指望他日過門,與他生育,就有主母之分,以此嫁他,圖個目前安逸,日後出身。這個謂之樂從良。如何叫做趁好的從良?做小娘的,風花雪月,受用已夠,趁這盛名之下,求之者眾,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,急流勇退,及早回頭,不致受人怠慢。這個謂之趁好的從良。如何叫做沒奈何的從良?做小娘的,原無從良之意,或因官司逼迫,或因強橫欺瞞,又或因債負太多,將來賠償不起,別口氣,不論好歹,得嫁便嫁,買靜求安,藏身之地。這謂之沒奈何的從良。如何叫做了從良?小娘半老之際,風波歷盡,剛好遇個老成的孤老,兩下志同道合,收繩卷索,白頭到老。這個謂之了從良。如何叫做不了的從良?一般你貪我愛,火熱的跟他,卻是一時之興,沒有個長算,或者尊長不容,或者大娘妒忌,鬧了幾場,發回媽家,追取原價;又有個家道雕零,養他不活,苦守不過,依舊出來趕趁。這謂之不了的從良。」
  美娘道:「如今奴家要從良,還是怎地好?」劉四媽道:
  「我兒,老身教你個萬全之策。」美娘道:「若蒙教導,死不忘恩!」劉四媽道:「從良一事,入門為淨;況且你身子已被人捉弄過了,就是今夜嫁人,叫不得個黃花女兒。千錯萬錯,不該落於此地。這就是你命中所招了。做娘的費了一片心機,若不幫他幾年,趁過千把銀子,怎肯放你出門?還有一件:你便要從良,也須揀個好主兒。這些臭嘴臭臉的,難道就跟他不成?你如今一個客也不接,曉得那個該從,那個不該從?假如你執意不肯接客,做娘的沒奈何,尋個肯出錢的主兒,賣你去做妾,這也叫做從良。那主兒,或是年老的,或是貌丑的,或是一字不識的村牛,你卻骯髒了一世?比著把你撩在水裡,還有撲通的一聲響,討得旁人叫一聲可惜。依著老身愚見,還是俯從人願,憑著做娘的接客。似你恁般才貌,等閒的料也不敢相扳,無非是王孫公子,貴客豪門,也不辱莫了你。一來風花雪月,趁著年少受用;二來作成媽兒起個家事;三來你自己也積攢些私房,免得日後求人。過了十年五載,遇個知心著意的,說得來,話得著,那時老身與你做媒,好模好樣的嫁去,做娘的也放得你下了。可不兩得其便?」
  美娘聽說,微笑而不言。劉四媽已知美娘心中活動了,便道:「老身句句是好話。你依著老身的話時,後來還要感激我哩。」說罷起身。
  王九媽伏於樓門之外,一句句都聽得的。美娘送劉四媽出房,劈面撞著了九媽,滿面羞慚,縮身進去。王九媽隨著劉四媽再到樓前坐下。
  劉四媽道:「姪女十分執意,被老身左說右說,一塊硬鐵,看看溶成熱汁。如今你快快尋個復帳的主兒他必然肯就。那時做妹子的再來賀喜。」王九媽連連稱謝,是日備飯相待,盡醉而別。
  後來西子湖上子弟們,又有只《掛枝兒》,單說那劉四媽說詞一節:
  劉四媽,你的嘴舌兒好不利害!便是女隨何,雌陸賈,不信有這大才?說著長,道著短,全沒些破敗。就是醉夢中被你說得醒,就是聰明的被你說得呆。好個烈性的姑娘,也被你說得他心地改!
  再說王美娘自聽了劉四媽一席話兒,思之有理。以後有客求見,欣然相接。復帳之後,賓客如市,捱三頂五,不得空閒。聲價愈重,每一晚白銀十兩,兀自你爭我奪。王九媽趁了若干錢鈔,歡喜無限。美娘也留心要揀個知心著意的,急切難得。正是:
  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情郎。
  話分兩頭。再說臨安城清波門裡,有個開油店的朱十老,三年前過繼一個小廝,也是汴京逃難來的,姓秦,名重。母親早喪,父親秦良,十三歲上將他賣了,自己在上天竺去做香火。朱十老因年老無嗣,又新死了媽媽,把秦重做親子看成,改名朱重,在店中學做賣油生意。初時父子坐店甚好,後因十老得了腰痛的病,十眠九坐,勞碌不得,另招個伙計,叫做邢權,在店相幫。
  光陰似箭,不覺四年有餘。朱重長成一十七歲,生得一表人才,雖然已冠,尚未娶妻。那朱十老家有個使女,叫做蘭花,年已二十之外,有心看上了朱小官人,幾遍的倒下鉤子去勾搭他。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;又且蘭花齷齪醜陋,朱重也看不上眼。以此落花有意,流水無情。
  那蘭花見勾搭朱小官人不上,別尋主僱,就去勾搭那伙計邢權。邢權是望四之人,沒有老婆,一拍就上。兩上暗地偷情,不止一次。反怪朱小官人礙眼,思量尋事,趕他出門。
  邢權與蘭花兩個裡應外合,使心設計。蘭花便在朱十老面前假意撇清,說:「小官人幾番調戲,好不老實。」朱十老平日與蘭花也有一手,未免有拈酸之意。邢權又將店中賣下的銀子藏過,在朱十老面前說道:「朱小官在外賭博不長進,櫃裡銀子,幾次短少,都是他偷去了。」初次朱十老還不信;接連幾次,朱十老年老糊塗,沒有主意,就喚朱重過來,責罵了一場。
  朱重是個聰明的孩子,已知邢權與蘭花的計較,欲待分辨,惹起是非不小。萬一老者不聽,枉做惡人。心生一計,對朱十老說道:「店中生意淡薄,不消得二人。如今讓邢主管坐店,孩兒情願挑擔子出去賣油。賣得多少,每日納還。可不是兩重生意?」
  朱十老心下也有許可之意。又被邢權說道:「他不是要挑擔出去,幾年上偷銀子做私房,身邊積攢有餘了,又怪你不與他定親,心中怨恨,不願在此相幫,要討個出場,自去娶老婆,做人家哩。」朱十老歎口氣道:「我把他做親子看成,他卻如此歹意,皇天不佑!--罷,罷,不是自身骨血,到底黏連不上,由他去罷!」遂將三兩銀子把與朱重,打發出門。
  寒夏衣服和被窩,都叫他拿去。這也是朱十老好處。朱重料他不肯收留,拜了四拜,大哭而別。正是:
  孝己殺身因謗語,申生喪命為讒言。
  親生兒子猶如此,何怪螟蛉受枉冤?
  原來秦良上天竺做香火,不曾對兒子說知。朱重出了朱十老之門,在眾安橋下,賃下一間小小房兒,放下被窩等件,買個鎖兒鎖了門,便往長街短巷,訪求父親。連走幾日,全沒消息,沒奈何,只得放下。在朱十老家四年,赤心忠良,並無一毫私蓄。只有臨行時打發這三兩銀子,不夠本錢,做什麼生意好?左思右量,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閒。這些油坊,多曾與他識熟。還去挑個賣油擔子,是個穩足的道路。當下置辦了油擔傢伙,剩下的銀兩,都交付與油坊取油。
  那油坊裡認得朱小官是個老實好人。況且小小年紀,當初坐店,今朝挑擔上街,都因邢伙計挑撥他出來,心中甚是不平,有心扶持他,只揀窨清的上好淨油與他,簽子上又明讓他些。朱重得了這些便宜,自己轉賣與人,也放些寬,所以他的油比別人分外容易出脫。每日所賺的利息,又且儉吃儉用,積下東西來,置辦些日用家業,及身上衣服之類,並無妄費。心中只有一件事未了,牽掛著父親,思量「向來叫做朱重,誰知我是姓秦,倘或父親來尋訪之時,也沒有個因由」。遂複姓為秦。
  說話的,假如上一等人,有前程的,要複本姓,或具札子奏過朝廷,或關白禮部、太學國學等衙門,將冊籍改正,眾所共知。一個賣油的複姓之時,誰人曉得?他有個道理。把盛油的桶兒,一面大大寫個「秦」字,一面寫「汴梁」二字,將油桶做個標識,使人一覺而知。以此臨安市上,曉得他本姓,都呼他為秦賣油。
  時值二月天氣,不寒不暖,秦重聞知昭慶寺僧人要起個九晝夜功德,用油必多,遂挑了油擔,來寺中賣油。那些和尚們也聞知秦賣油之名,他的油比別人又好又賤,單單作成他。所以一連這九日,秦重只在昭慶寺走動。正是:
  刻薄不賺錢,忠厚不折本。
  這一日是第九日了,秦重在寺出脫了油,挑了空擔出寺。
  其日天氣晴明,遊人如蟻。秦重繞湖而行,遥望十景塘,桃紅柳綠,湖內畫船簫管,往來遊玩,觀之不足,玩之有餘。走了一回,身子困倦,轉到昭慶寺右邊,到個寬處,將擔兒放下,坐在一塊石上歇腳。近側有個人家,面湖而住,金漆籬門,裡面朱欄內一叢細竹,未知堂室何如,先見門庭清整。只見裡面三四個戴巾的從內而出,一個女娘後面相送。到了門首,兩個把手一拱說聲「請了」,那女娘竟進去了。
  秦重定睛覷之,此女容顏嬌麗,體態輕盈,目所未睹,准准的呆了半晌,身子都酥麻了。他原是個老實小官,不知有煙花行徑,心中疑惑,正不知是什麼人家。方在凝思之際,只見門內又走出個中年的媽媽,同著一個垂髫的丫鬟,倚門閒看。那媽媽一瞧著油擔,便道:「阿呀,方才要去買油,正好有油擔子在這裡,何不與他買些?」那丫鬟取了油瓶出來,走到油擔子邊,叫聲「賣油的」。秦重方才知覺,回言道:「沒有油了,媽媽要用油時,明日送來。」
  那丫鬟也識得幾個字,看見油桶上寫個「秦」字,就對媽媽道:「那賣油的姓秦。」媽媽也聽得人閒講,有個秦賣油,做生意甚是忠厚。遂吩咐秦重道:「我家每日要油用,你肯挑來時,與你做個主僱。」秦重道:「承媽媽作成,不敢有誤。」
  那媽媽與丫鬟進去了。
  秦重心中想道:「這媽媽不知是那女娘的什麼人?我每日到他家賣油,莫說賺他利息,圖個飽看那女娘一回,也是前生福分。」
  正欲挑擔起身,只見兩個轎夫抬著一頂青絹幔的轎子,後邊跟著兩個小廝,飛也似跑來。到了其家門首,歇下轎子,那小廝走進裡面去了。秦重道:「卻又作怪!看他接甚麼人?」
  少頃之間,只見兩個丫鬟,一個捧著猩紅的氈包,一個拿著湘妃竹攢花的拜匣,都交付與轎夫,放在轎座之下。那兩個小廝手中,一個抱著琴囊,一個捧著幾個手卷,腕上掛碧玉簫一枝,跟著起初的女娘出來。女娘上了轎,轎夫抬起,望舊路而去。丫鬟、小廝俱隨轎步行。秦重又得細覷一番,心中愈加疑惑,挑了油擔了,洋洋而去。
  不過幾步,只見臨湖有個酒館。秦重每常不吃酒,今日見了這女娘,心下又歡喜,又氣悶,將擔子放下,走進酒館,揀個小座頭坐了。酒保問道:「客人,還是請客,還是獨酌?」
  秦重道:「有上好的酒拿來獨飲三杯,時新果子一兩碟,不用葷菜。」
  酒保斟酒時,秦重問道:「那邊金漆籬門內是什麼人家?」
  酒保道:「這是齊衙內的花園,如今王九媽住下。」秦重道:
  「方才看見有個小娘子上轎,是什麼人?」酒保道:「這是有名的粉頭,叫做王美娘,人都稱為花魁娘子。他原是汴京人,流落在此。吹彈歌舞,琴棋書畫,件件皆精。來往的都是大頭兒,要十兩放光,才宿一夜哩,可知小可的也近他不得。當初住在湧金門外,因樓房狹窄,齊舍人與他相厚,半載之前,把這花園借與他住。」
  秦重聽得說是汴京人,觸了個鄉裡之念,心中更有一倍光景。吃了幾杯,還了酒錢,挑了擔子,一路走,一路的肚中打稿道:「世間有這樣美貌的女子,落於娼家,豈不可惜!」
  又自家暗笑道:「若不落於娼家,我賣油的怎生得見!」又想一回,越發癡起來了,道:「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。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,死也甘心!」又想一回道:「呸!我終日挑這油擔子,不過日進分文,怎麼想這等非分之事?正是癩蛤蟆在陰溝裡想著天鵝肉吃,如何到口!」又想一回道:「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孫,我賣油的縱有了銀子,料他也不肯接我。」又想一回道:「我聞得做老鴇的專要錢鈔,就是個乞兒,有了銀子,他也就肯接了,何況我做生意的,清清白白之人?
  若有了銀子,怕他不接!--只是那裡來這幾兩銀子?」一路上胡思亂想,自言自語。
  你道天地間有這等癡人!一個做小經紀的,本錢只有三兩,卻要把十兩銀子去嫖那名妓,可不是個春夢?自古道:
  「有志者,事竟成。」被他千思萬想,想出一個計策來。他道:
  「從明日為始,逐日將本錢扣出,餘下的積攢上去。一日積得一分,一年也有三兩六錢之數,只消三年,這事便成了;若一日積得二分,只消得年半;若再多得些,一年也差不多了。」
  想來想去,不覺走到家裡,開鎖進門。只因一路上想著許多閒事,回來看了自家的牀鋪,慘然無歡,連夜飯也不要吃便上了牀。這一夜翻來復去,牽掛著美人,那裡睡得著:
  只因月貌花容,引起心猿意馬。
  捱到天明,爬起來就裝了油擔,煮早飯吃了,鎖了門,挑著擔子,一逕走到王九媽家去。進了門,卻不敢直入,舒著頭往裡面張望。王九媽恰才起牀,還蓬著頭,正吩咐保兒買飯菜。秦重認得聲音,叫聲「王媽媽」。九媽往外一張,見是秦賣油,笑道:「好忠厚人!果然不失信。」便叫他挑擔進來,稱了一瓶,約有五斤多重,公道還錢。秦重並不爭論。王九媽甚是歡喜,道:「這瓶油只夠我家兩日用,但隔一日,你便送來,我不往別處去買了。」
  秦重應諾,挑擔而出。只恨不曾遇見花魁娘子。「且喜扳下主僱,少不得一次不見二次見,二次不見三次見。只是一件:特為王九媽一家挑這許多路來,不是做生意的勾當。這昭慶寺是順路,今日寺中雖然不做功德,難道尋常不用油的?
  我且挑擔去問他,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僱,只消走錢塘門這一路,那一擔油,儘夠出脫了。」
  秦重挑擔到寺內問時,原來各房和尚也正想著秦賣油。來得正好,多少不等,各各買他的油。秦重與各房約定,也是間一日便送油來用。這一日是個雙日。自此日為始,但是單日,秦重別街道上做買賣,但是雙日,就走錢塘門這一路。一出錢塘門,先到王九媽家裡,以賣油為名,去看花魁娘子。也有一日會見,也有一日不會見。不見時費了一場思想,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。正是:
  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此情無盡期。
  再說秦重到了王九媽家多次,家中大大小小,沒一個不認得是秦賣油。時光迅速,不覺一年有餘。日大日小,只揀足色細絲,或積三分,或積二分,再少也積下一分。湊得幾錢,又打換大塊頭。日積月累,有了一大包銀子,零星湊集,連自己也不知多少。
  其日是單日,又值大雨,秦重不出去做買賣,看了這一大包銀子,心中也自喜歡。「趁今日空閒,且把去上一上天平,見個數目。」打個油傘,走到對門傾銀鋪裡,借天平兌銀。那銀匠好不輕薄,想著賣油的多少銀子,要架天平,只把個五兩頭戥子與他,還怕用不著頭紐哩!秦重把銀包解開,都是散碎銀兩。大凡成錠的見少,散碎的就見多。銀匠是小輩,眼孔極淺,見了許多銀子,別有一番面目,想道:「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」慌忙架起天平,搬出若大若小許多砝碼。秦重盡包而兌,一釐不多,一釐不少,剛剛一十六兩之數,上秤便是一斤。
  秦重心下想道:「除去了三兩本錢,餘下的做一夜花柳之費,還是有餘。」又想道:「這樣散碎銀子,怎好出手?拿出來也被人看低了。見成傾銀店裡方便,何不傾成錠兒,還覺冠冕。當下兌足十兩,傾成一個足色大錠,再把一兩八錢傾成水絲一小錠。剩下四兩二錢之數,拈一小塊,還了傾錢。又將幾錢銀子,置下鑲鞋淨襪,新褶了一頂萬字頭巾。回到家中,把衣服漿洗得乾乾淨淨,買幾根安息香,熏了又熏。揀個晴明好日,侵早打扮起來:
  雖非富貴豪華客,也是風流好後生。
  秦重打扮得齊齊整整,取銀兩藏於袖中,把房門鎖了,一逕望王九媽家而來。那一時好不高興!及至到了門首,愧心復萌,想道:「時常挑了擔子,在他家賣油,今日忽地去做嫖客,如何開口?」
  正在躊躇之際,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響,王九媽走將出來。
  見了秦重,便道:「秦小官,今日怎的不做生意,打扮得恁般濟楚?往那裡去貴幹?」
37楼#
发布于:2012-03-19 08:20
  事到其間,秦重只得老著臉,上前作揖。媽媽也不免還禮。秦重道:「小可並無別事,專來拜望媽媽。」那鴇兒是老積年,見貌辨色,見秦重恁般裝束,又說拜望,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個丫頭,要嫖一夜,或是會一個房。雖然不是個大施主菩薩,搭在籃裡便是菜,捉在籃裡便是蟹,賺他錢把銀子,買蔥菜也是好的。便滿臉堆下笑來,道:「秦小官拜望老身,必有好處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,只是不好啟齒。」王九媽道:「但說何妨,且請到裡面客房中細講。」
  秦重為賣油雖曾到王家准百次,這客座裡交椅還不曾與他屁股做個相識,今日是個會面之始。王九媽到了客座,不免分賓而坐,對著內裡喚茶。
  少頃,丫鬟托出茶來,看時,卻是秦賣油,正不知什麼緣故,媽媽恁般相待,格格低了頭只管笑。王九媽看見,喝道:「有甚好笑!對客全沒些規矩!」丫鬟止住笑,收了茶杯自去。
  王九媽方才開言問道:「秦小官有甚話要對老身說?」秦重道:「沒有別話,要在媽媽宅上請位姐姐吃酒兒。」九媽道:
  「難道吃寡酒?一定要嫖了。你是個老實人,幾時動這風流之興?」秦重道:「小可的積誠,也非止一日。」九媽道:「我家這幾個姐姐都是你認得的,不知你中意那一位?」秦重道:
  「別個都不要,單單要與花魁娘子相處一宵。」
  九媽只道取笑他,就變了臉,道:「你出言無度,莫非奚落老娘麼?」秦重道:「小可是個老實人,豈有虛情。」九媽道:
  「糞桶也有兩個耳朵。你豈不曉得我家美兒的身份?倒了你賣油的灶,還不夠半夜歇錢哩!不如將就揀一個適興罷。」秦重把頸一縮,舌頭一伸,道:「恁的好賣弄!不敢動問,你家花魁娘子,一夜歇錢要幾千兩?」
  九媽見他說耍話,卻又回嗔作喜,帶笑而言道:「那要許多!只要得十兩敲絲。其他東道雜費,不在其內。」秦重道:
  「原來如此。不為大事。」袖中摸出這禿禿裡一大錠細絲放光銀子,遞與鴇兒,又道:「這一小錠,重有二兩,相煩備個小東。望媽媽成就小可這件好事,生死不忘。日後再有孝順。」
  九媽見了這錠大銀,已自不忍釋手,又恐怕他一時高興,日後沒了本錢,心中懊悔,也要盡他一句才好,便道:「這十兩銀子,你做經紀的人,積攢不易,還要三思而行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主意已定,不要你老人家費心。」
  九媽把這兩錠銀子,收於袖中,道:「是便是了,還有許多煩難哩。」秦重道:「媽媽是一家之主,有甚煩難?」九媽道:
  「我家美兒往來的,都是王孫公子,富室豪家,真個是『談笑有鴻儒,往來無白丁』。他豈不認得你是做經紀的秦小官,如何肯接你?」秦重道:「但憑媽媽怎的委曲婉轉,成全其事,大恩不敢有忘。」
  九媽見他十分堅心,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扯開口笑道:
  「老身已替你排下計策,只看你緣法如何。做得成不要喜,做不成不要怪。美兒昨日在李學士家陪酒,還未曾回。今日是黃衙內約下游湖。明日是張山人一班清客邀他做詩社。後日是韓尚書的公子,數日前送下東道在這裡。你且到大後日來看。還有句話:這幾日,你且不要來我家賣油,預先留下個體面。又有句話:你穿著一身的布衣布裳,不像個上等嫖客,再來時,換件綢緞衣服,叫這些丫頭們認不出你是秦小官,老娘也好與你裝謊。」
  秦重道:「小可一一理會得。」說罷,作別出門,且歇這三日生理不去賣油。到典鋪裡買了一件見成半新不舊的綢衣,穿在身上,到街坊閒走,演習斯文模樣。正是:
  未識花院行藏,先習孔門規矩。
  丟過那三日不提。到第四日,起個清早,便到王九媽家去。去得太早,門還未開。意欲轉一轉再來。這番妝扮希奇,不敢到昭慶寺去,恐怕和尚們批點。且到十景塘散步,良久又踅轉來。王九媽家門已開了,那門前卻安頓得有轎馬,門內有許多僕從在那裡閒坐。秦重雖然老實,心下倒也乖巧,且不進門,悄悄的招那馬夫問道:「這轎馬是誰家的?」馬夫道:
  「韓府裡來接公子的。」
  秦重已知韓公子夜來留宿,此時還未曾別。重複轉身到一個飯店之中,吃了些見成茶飯,又坐了一回,方才到王家探信。只見門前轎馬已自去了。進得門時,王九媽迎著便道:
  「老身得罪,今日又不得工夫了。恰才韓公子拉去東莊賞早梅。
  他是個長嫖,老身不敢違拗。聞得說來日還要到靈隱寺訪個棋師賭棋哩。齊衙內又來約過兩三次了。這是我家房主,又是辭不得的。他來時或三日五日的住了去,連老身也定不得個日子。秦小官,你真個要嫖,只索耐心再等幾時。不然,前日尊賜,分毫不動,要便奉還。」秦重道:「只怕媽媽不作成,若還遲中無失,就是一萬年,小可也情願等著。」九媽道:
  「恁地時,老身便好主張。」
  秦重作別,方欲起身,九媽又道:「秦小官人,老身還有句話:你下次若來討信,不要早了。約莫申牌時分,有客沒客,老身把個實信與你。倒是越晏些越好。這是老身的妙用,你休錯怪。」秦重連聲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
  這一日,秦重不曾做買賣,次日,整理油擔,挑往別處去生理,不走錢塘門一路。每日生意做完,傍晚時分,就打扮齊整,到王九媽家探信。只是不得工夫,又空走了一月有餘。
  那一日是十二月十五,大雪方霽,西風過後,積雪成冰,好不寒冷,卻喜地下乾燥。秦重做了大半日買賣,如前妝扮,又去探信。王九媽笑容可掬,迎著道:「今日你造化,已是九分九釐了。」秦重道:「這一釐是欠著什麼?」九媽道:「這一釐麼?正主兒還不在家。」秦重道:「可回來麼?」九媽道:今日是俞太尉家賞雪,筵席就備在湖船之內。俞內尉是七十歲的老人家,風月之事,已自沒分,原說過黃昏送來。你且到新人房裡吃杯燙風酒,慢慢的等他。」秦重道:「煩媽媽引路。」
  王九媽引著秦重,彎彎曲曲,走過許多房頭,到一個所在,不是樓房,卻是個平屋三間,甚為高爽。左一間是丫鬟個空房,一般有牀榻桌椅之類,卻是備官鋪的;右一間是花魁娘子臥室,鎖著在那裡;兩傍又有耳房。中間客座,上面掛一幅名人山水;香幾上博山古洞銅爐,燒著龍涎香餅;兩旁書桌,擺設些古玩;壁上貼許多詩稿。秦重愧非文人,不敢細看。心中想道:「外房如此整齊,內室鋪陳,必然華麗。
  今夜盡我受用,十兩一夜,也不為多。」九媽讓秦小官坐於客位,自己主位相陪。
  少頃之間,丫鬟掌燈過來,抬下一張八仙桌兒,六碗時新果子,一架攢盒,佳餚美醞,未曾到口,香氣撲鼻。九媽執杯相功道:「今日眾小女都有客,老身只得自陪。請開懷暢飲幾杯。」
  秦重酒量本不高,況兼正事在心,只吃半杯。吃了一會,便推不飲。九媽道:「秦小官想餓了?且用些飯,再吃酒。」丫鬟捧著雪花白米飯一吃一添。放於秦重面前,就是一盞雜和湯。鴇兒量高,不用飯,以酒相陪。秦重吃了一碗就放。九媽道:「夜長哩,再請些。」秦重又添了半碗。丫鬟提個行燈來說:「浴湯熱了,請客官洗浴。」
  秦重原是洗過澡來的,不敢推托,只得又到浴堂,肥皂香湯,洗了一遍。重複穿衣入坐。九媽命撤去肴盒,用暖鍋下酒。此時黃昏已絕,昭慶寺裡的鐘都撞過了。美娘尚未回來:
  玉人何處貪歡耍?等得情郎望眼穿。
  常言道:「等人心急。」秦重不見婊子回家,好生氣悶。卻被鴇兒夾七夾八說些風話勸勸酒,不覺又過了一更天氣。只聽外面熱鬧鬧的,卻是花魁娘子回家。丫鬟先來報了,九媽連忙起身出迎,秦重也離座而立。只見美娘吃得大醉,侍女扶將進來。到於門首,醉眼朦朧,看見房中燈燭輝煌,杯盤狼藉,立住腳,問道:「誰在這裡吃酒?」九媽道:「我兒,便是我向日與你說的秦小官人。他心中慕你多時的,送過禮來,因你不得工夫,耽擱他一月有餘了。你今日幸而得空,做娘的留他在此伴你。」美娘道:「臨安郡中並不聞說起有什麼秦小官人,我不去接他。」轉身便走。九媽雙手打開,即忙攔住道:「他是個志誠好人,娘不誤你。」
  美娘只得轉身,才跨進房門,抬頭一看,那人有些面善,一時醉了,急切叫不出來,便道:「這個人我認得他的,不是有名稱的子弟,接了他,被人笑話。」九媽道:「我兒,這是湧金門內開緞鋪的秦小官人。當初我們住在湧金門時,想你也曾會過,故此面善,你莫識認錯了?做娘的見他來意至誠,一時許了他,不好失信。你看做娘的面上,胡亂留他一晚。做娘的曉得不是了,明日卻與你陪禮。」一頭說,一頭推著美娘的肩頭向前。美娘拗媽媽不過,只得進房相見。正是:
  千般難出虔婆口,萬般難脫虔婆手。
  饒君縱有萬千般,不如跟著虔婆走。
  這些言語,秦重一句句都聽得,佯為不聞。美娘萬福過了,坐於側首,仔細看著秦重,好生疑惑,心裡甚是不悅,默默無言,喚丫鬟將熱酒來,斟著大鍾。鴇兒只道他敬客,卻自家一飲而盡。九媽道:「我兒醉了,少吃些麼。」美娘那裡依他,答應道:「我不醉。」一連吃上十來杯。這是酒後之酒,醉中之醉,自覺立腳不住。喚丫鬟開了臥房,點了銀缸,也不卸頭,也不解帶,跴脫了繡鞋,和衣上牀,倒身而臥。
  鴇兒見女兒如此做作,甚不過意,對秦重道:「小女平日慣了他,專會使性。今日他心中不知為什麼,有些不自在,卻不干你事,休得見怪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豈敢。」
  鴇兒又勸了秦重幾杯酒,秦重再三告止。鴇兒送入臥房,向耳邊吩咐道:「那人醉了,放溫存些。」又叫道:「我兒起來,脫了衣服,好好的睡。」美娘已在夢中,全不答應。鴇兒只得去了。丫鬟收拾了杯盤之類,抹了桌子,叫聲「秦小官人,安置吧。」秦重道:「有熱茶要一壺。」丫鬟泡了一壺濃茶,送進房裡。帶轉房門,自去房中安歇。
  秦重看美娘時,面對裡牀睡得正熟,把錦被壓在身下。秦重想酒醉之人,必然怕冷,又不敢驚醒他。忽見欄杆上又放著一牀大紅紵絲的錦被,輕輕的取下,蓋在美娘身上,把銀燈挑得亮亮的,取了這壺熱茶,脫鞋上牀,捱在美娘身邊,左手抱著茶壺在懷,右手搭在美娘身上,眼也不敢閉一閉。正是:
  未曾握雨攜雲,也算偎香倚玉。
  卻說美娘睡到半夜,醒將轉來,自覺酒力不勝,胸中似有滿溢之狀,爬起來,坐在被窩中,垂著頭,只管打乾噎。秦重慌忙也坐起來,知他要吐,放下茶壺,用手撫摩其背。良久,美娘喉間忍不住了,說時遲,那時快,美娘放開喉嚨便吐。秦重怕污了被窩,把自己道袍的袖子張開,罩在他嘴上,美娘不知所以,盡情一嘔,嘔畢,還閉著眼討茶漱口。秦重下牀,將道袍輕輕脫下,放在地平之上,摸茶壺還是暖的,斟上一瓶香噴噴的濃茶,遞與美娘。美娘連吃了二碗,胸中雖然略覺豪燥,身子兀自倦怠,仍舊倒下,向裡睡去了。秦重脫下道袍,將吐下一袖的腌臢,重重裹著,放於牀側。
  美娘那一覺,直睡到天明方醒。復身轉來,見旁邊睡著一人,問道:「你是那個?」秦重答道:「小可姓秦。」美娘想起夜來之事,恍恍惚惚,不甚記得真了。便道:「我夜來好醉!」
  秦重道:「也不甚醉。」又問:「可曾吐麼?」秦重道:「不曾。」
  美娘道:「這樣還好。」又想一想道:「我記得曾吐過的。」又記得曾吃過茶來。難道做夢不成?」秦重方才說道:「是曾吐來。小可見小娘子多了杯酒,也防著要吐,把茶壺暖在懷裡。
  小娘子果然吐後討茶。小可斟上,蒙小娘子不棄,飲了兩甌。」
  美娘大驚道:「巴巴的吐在那裡?」秦重道:「恐怕小娘子污了被褥,是小可把袖子盛了。」美娘道:「如今在那裡?」秦重道:
  「連衣服裹著,藏過在那裡。」美娘道:「可惜壞了你一件衣服。」
  秦重道:「這是小可的衣服有幸,得沾小娘子的餘瀝。」美娘聽說,心下想道:「有這般識趣的人!」心裡已有四五分歡喜了。
  此時天色大明,美娘起牀小解。看著秦重,猛然想起是秦賣油,遂問道:「你實對我說,是什麼樣人?為何昨夜在此?」
  秦重道:「承花魁娘子下問,小子怎敢妄言。小可實是常來宅上賣油的秦重。」遂將初次看見送客,又看見上轎,心上想慕之極,及積攢嫖錢之事,備細述了一遍,「夜來得親近小娘子一夜,三生有幸,心滿意足!」
  美娘聽說,愈加可憐道:「我昨夜酒醉,不曾招待得你,你乾折了許多銀子,莫不懊悔?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天上神仙,小可惟恐伏侍不週,但不見責,已為萬幸,況敢有非意之望!」
  美娘道:「你做經紀的人,積下些銀兩,何不留下養家?此地不是你來往的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單只一身,並無妻小。」
  美娘頓了一頓,便道:「你今日去了,他日還來麼?」秦重道:「只這昨宵相親一夜,已慰平生,豈敢又作癡想?」美娘想道:「難得這好人!又忠厚,又老實,且又知情識趣,隱惡揚善,千百中難遇此一人!可惜是市井之輩,若是衣冠子弟,情願委身事之!」
  正在沉吟之際,丫鬟捧洗臉水進來,又是兩碗姜湯。秦重洗了臉,因夜來未曾脫幘,不用梳頭,呷了幾口姜湯,便要告別。美娘道:「少住不妨,還有話說。」秦重道:「小可仰慕花魁娘子,在旁多站一時,也是好的。但為人豈不自揣!夜來在此,實是大膽,惟恐他人知道,有玷芳名,還是早些去了安穩。」
  美娘點了一點頭,打發丫鬟出房,忙忙的開了奩妝,取出二十兩銀子,送與秦重,道:「昨夜難為了你,這銀兩權奉為資本,莫對人說。」秦重那裡肯受。美娘道:「我的銀子,來路容易,這些須酬你一宵之情,休得固遜。若本錢缺少,異日還有助你之處。那件污穢的衣服,我叫丫鬟湔洗乾淨了,還你罷。」秦重道:「粗衣不煩小娘子費心。小可自會湔洗。只是領賜不當。」美娘道:「說那裡話。」將銀子掗在秦重袖內,推他轉身。
  秦重料難推卻,只得受了,深深作揖,卷了脫下這件齷齪道袍,走出房門,打從鴇兒房前經過。丫鬟看見,叫聲「媽媽,秦小官去了。」王九媽正在淨桶上解手,口中叫道:
  「秦小官,如何去得恁早?」秦重道:「有些賤事,改日特來稱謝。」
  不說秦重去了。且說美娘與秦重雖然沒點相干,見他一片誠心,去後好不過意。這一日因害酒,辭了客在家將息,千個萬個孤老都不想,倒想秦重,整整的想了一日。有《掛枝兒》為證:
  俏冤家,須不是串花街的子弟。你是個做經紀的本分人兒,那匡你會溫存,能軟款,知心知意?料你不是個使性的,料你不是個薄情的,幾番待放下思量也,又不覺思量起。
  話分兩頭。再說邢權在朱十老家,與蘭花情熱,見朱十老病發在牀,全無顧忌。十老發作了幾場。兩個商量出一條計策來,夜靜更深,將店中資本席捲,雙雙的「逃之夭夭」,不知去向。
  次日天明,朱十老方知,央及鄰里出了個失單,尋訪數日,並無動靜。深悔當日不合為邢權所惑,逐了朱重。「如今日久見人心。聞說朱重賃居眾安橋下,挑擔賣油,不如仍舊收了他回來,老死有靠。」只怕他記恨在心,叫鄰舍好生勸他回家,但記好,莫記惡。
  秦重一聞此言,即日收拾了家火,搬回十老家裡。相見之間,痛哭了一場。十老將所存囊橐,盡數交付秦重。秦重自家又有二十餘兩本錢,重整店面,坐櫃賣油。因在朱家,仍稱朱重,不用秦字。
  不上一月,十老病重,醫治不痊,嗚呼哀哉。朱重捶胸大慟,如親父一般,殯殮成服,「七七」做了些好事。朱家祖墳,在清波門外。朱重舉哀安葬,事事成禮。鄰里皆稱其厚德。事定之後,仍先開鋪。原來這油鋪是個老店,從來生意原好,卻被邢權刻剝存私,將主僱弄斷了多少。今見朱小官在店,誰家不來作成,所以生意比前越盛。
  朱重單身獨自,急切要尋個老成幫手。有個慣做中人的叫做金中,忽一日,引著一個五十餘歲的人來。原來那人正是莘善,在汴梁城外安樂村居住,因那年避亂南奔,被官兵衝散了女兒瑤琴,夫妻兩口,悽悽惶惶,東逃西竄,胡亂的過了幾年。今日聞臨安興旺,南渡人民,大半安插在彼,誠恐女兒流落此地,特來尋訪,又沒消息。把身邊盤纏用盡,欠了飯錢,被飯店中終日趕逐,無可奈何。偶然聽金中說起朱家油鋪要尋個賣油幫手,自己曾開過六陳舖子,賣油之事,都則在行,況朱小官原是汴京人,又是鄉裡,故此央金中引薦。
  朱重問了備細,鄉人見鄉人,不覺感傷:「既然沒處投奔,你老夫妻兩口只住在我身邊,只當個鄉親相處,慢慢的訪著令愛消息,再作區處。」當下取兩貫錢,把與莘善去還了飯錢,連渾家阮氏,也領將來,與朱重相見了,收拾一間空房,安頓他老夫妻在內。兩口兒也盡心竭力,內外相幫,朱重甚是歡喜。
  光陰似箭,不覺一年有餘。多有人見朱小官年長未娶,家道又好,做人又志誠,情願白白把女兒送他為妻。朱重因見了花魁娘子,十分容貌,等閒的不看在眼,立心要訪求個出色的女子,方才肯成親。以此日復一日,耽擱下去。正是:
  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不是雲。
  再說王美娘在九媽家,盛名之下,朝歡暮樂,真個口厭肥甘,身賺錦繡。然雖如此,每遇不如意之處,或是子弟們任情使性,吃醋跳槽,或自己病中醉後,半夜三更,沒人疼熱,就想起秦小官人的好處來,只恨無緣再會。也是桃花運盡,合當變更,一年之後,生出一段事端來。
  卻說臨安城中有個吳八公子,父親吳岳,見為福州太守。
  這吳八公子,新從父親任上回來,廣有金銀。平日間也喜賭錢吃酒,三瓦兩舍走動。聞得花魁娘子之名,未曾識面,屢屢遣人來約,欲要嫖他。美娘聞他氣質不好,不願相接,托故推辭,非止一次。那吳八公子也曾和著閒漢們親到王九媽家幾番,都不曾會。
  其時清明節屆,家家掃墓,處處踏青。美娘因連日遊春困倦,且是積下許多詩畫之債,未曾完得,吩咐家中,一應客來都與我辭去。閉了房門,焚起一爐好香,擺設文房四寶,方欲舉筆,只聽得外面沸騰,卻是吳八公子,領著十餘個狠僕,來接美娘游湖。因見鴇兒每次回他,在中堂行兇,打家打伙。直鬧到美娘房前,只見房門鎖閉。
  原來妓家有個回客法兒:小娘躲在房內,卻把房門反鎖,支吾客人,只推不在。那老實的就被他哄過了。吳公子是慣家,這些套子,怎地瞞得過。吩咐家人扭斷了鎖,把房門一腳踢開。美娘躲身不迭,被公子看見,不由分說,叫兩個家人左右牽手,從房內直推出房外來,口中兀自亂嚷亂罵。王九媽欲待上前陪禮解勸,看見勢頭不好,只得閃過。家中大小,躲得沒半個影兒。吳家狠僕牽著美娘出了王家大門,不管他弓鞋窄小,望街上飛跑。吳公子在後,揚揚得意。直到西湖口,將美娘攫下了湖船,方才放手。
  美娘十二歲到王家,錦鏽中養成,珍寶般供養,何曾受恁般凌踐。下了船,對著船頭,掩面大哭。吳八公子全不放下面皮,氣忿忿的,像關雲長單刀赴會,一把交椅朝外而坐,狠僕侍立於旁。一面吩咐開船,一面數一數二的發作一個不住:「小賤人!小娼根!不受人抬舉!再哭時就討打了!」
  美娘那裡怕他,哭之不已。船至湖心亭,吳八公子吩咐擺盒在亭子內,自己先上去了,卻吩咐家人,叫那小賤人來陪酒。美娘抱住了欄杆,那裡肯去,只是號哭。八公子也覺沒興,自己吃了幾杯淡酒,收拾下船,自來扯美娘。美娘雙腳亂跳,哭聲愈高。八公子大怒,叫狠僕拔去簪珥。美娘蓬著頭,跑到船頭上就要投水,被家童們扶住。公子道:「你撒賴便怕你不成!就是死了,也只費得我幾兩銀子,不為大事!--只是送你一條性命,也是罪過。你住了啼哭時,我就放你回去,不難為你。」
  美娘聽說放他回去,真個住了哭。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門外僻靜之處,將美娘繡鞋脫下,去其裹腳,露出一對金蓮,如兩條玉筍相似。叫狠僕扶他上岸,罵道:「小賤人,你有本事,自走回家,我卻沒人相送!」說罷,一篙子撐開,再向湖中而去。正是:
  焚琴煮鶴從來有,惜玉憐香幾個知?
  美娘赤了腳,寸步難行。思想:「自己才貌兩全,只為落於風塵,受此輕賤。平昔枉自結識許多王孫貴客,急切用他不著,受了這般凌辱,就是回去,如何做人?倒不如一死為高。只是死得沒些名目,枉自享個盛名。到此地位,看看村莊婦人,也勝我十二分。這都是劉四媽這個花嘴,哄我落坑墮塹,致有今日!自古紅顏薄命,亦未必如我之甚!」越思越苦,放聲大哭。
  事有偶然。卻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門外朱十老的墳上祭掃過了,打發祭物下船,自己步回,從此經過。聞得哭聲,上前看時,雖然蓬頭垢面,那玉貌花容,從來無兩,如何認不得!吃了一驚,道:「花魁娘子,如何恁般模樣?」
  美娘哀哭之際,聽得聲音廝熟,止啼而看,原來正是知情識趣的秦小官。美娘當此之際,如見親人,不覺傾心吐膽,告訴他一番。朱重心下十分疼痛,亦為之流淚。袖中帶得有白綾汗巾一條,約有五尺多長,取出劈半扯開,奉與美娘裹腳;親手與他拭淚。又與他挽起青絲,再三把好言寬解。等待美娘哭定,忙去喚個暖轎,請美娘坐了,自己步送,直到王九媽家。
  九媽不得女兒消息,在四處打探,慌迫之際,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,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,如何不喜!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,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,手頭活動,體面又比前不同,自然刮目相待。又見女兒這等模樣,問其緣故,已知女兒吃了大苦,全虧了秦小官。深深拜謝,設酒相待。
  日已向晚,秦重略飲數杯,起身作別。美娘如何肯放,道:
  「我一向有心於你,恨不得你見面。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。」鴇兒也來攀留。
  秦重喜出望外。是夜,美娘吹彈歌舞,曲盡平生之技,奉承秦重。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,喜得魂蕩魄消,手舞足蹈。夜深酒闌,二人相挽就寢。美娘道:「有一句心腹之言與你說,你休得推托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,就赴湯蹈火,亦所不辭,豈有推托之理?」美娘道:「我要嫁你。」
  秦重笑道:「小娘子就嫁一萬個,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。休得取笑,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。」美娘道:「這話實是真心,怎說『取笑』二字?我自十五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,此時便要從良。只為未曾相處得人,不辨好歹,恐誤了終身大事。以後相處的雖多,都是豪華之輩,酒色之徒。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,那有憐香惜玉的真心?看來看去,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。況聞你尚未娶親,若不嫌我煙花賤貨,情願舉案齊眉,白頭奉侍。你若不允之時,我就將三尺白羅,死於君前,表白我這片誠心,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,沒名沒目,惹人笑話。」說罷,嗚嗚的哭將起來。
  秦重道:「小娘子休得悲傷。小可承小娘子錯愛,將天就地,求之不得,豈敢推托?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,小可家貧力薄,如何擺佈?也是力不從心了。」美娘道:「這卻不妨。不瞞你說,我只為從良一事,預先積攢些東西,寄頓在外。贖身之費,一毫不費你心力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就是自己贖身,平昔住慣瞭高樓大廈,享用了錦衣玉食,在小可家如何過活?」
  美娘道:「布衣疏食,死而無怨。」秦重道:「小娘子雖然,只怕媽媽不依。」美娘道:「我自有道理。」如此如此,這般這般,兩個直說到天明。
 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,韓尚書的公子,齊太尉的舍人,這幾個相知的人家,美娘都寄頓得有箱籠。美娘只推要用,陸續取到密地,約下秦重,叫他收置在家。然後一乘轎子,抬到劉四媽家,訴以從良從事。
  劉四媽道:「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,只是年紀還早,又不知你要從那一個?」美娘道:「姨娘,你莫管是什麼人,少不得依著姨娘的言語,是個真從良,樂從良,了從良,不是那不真、不假、不了、不絕的勾當。只要姨娘肯開口時,不愁媽媽不允。做姪女的別沒孝順,只有十兩黃金,奉與姨娘,胡亂打些釵子。是必在媽媽前方便,事成之時,媒禮在外。」
  劉四媽看見這金子,笑得眼兒沒縫,便道:「自家女兒,又是美事,如何要你的東西?這金子權時領下,只當與你收藏。此事都在老身身上。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之樹,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,怕不要千把銀子?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?也得老身見他一見,與他講通方好。」美娘道:「姨娘莫管閒事,只當你姪女自家贖身便了。」劉四媽道:「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?」美娘道:「不曉得。」四媽道:「你且在我家便飯。待老身先到你家,與媽媽講。講得通時,然後來報你。」
  劉四媽僱乘轎子,抬到王九媽家。九媽相迎入內。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,九媽告訴了一遍。四媽道:「我們行戶人家,倒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,盡可賺錢,又且安穩,不論什麼客就接了,倒是日日不空的。姪女只為聲名大了,好似一塊鯗魚落地,馬蟻兒都要他。雖然熱鬧,卻也不得自在。
  說便十兩一夜,也只是個虛名。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,動不動有幾個幫閒,連宵達旦,好不費事。跟隨的人又不少,個個要奉承得他到。一些不到之處,口裡就出粗,哩嗹羅嗹的罵人,還要暗損你傢伙。又不好告訴得他家主,受了若干悶氣。況且山人墨客,詩社棋社,少不得一月之內,又有幾日官身。這些富貴子弟,你爭我奪,依了張家,違了李家,一邊喜,少不得一邊怪了。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,嚇殺人的。萬一失蹉,卻不連本送了?官宦人家,與他打官司不成,只索忍氣吞聲。今日還虧著你家香煙高,太平沒事,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。倘然山高水低,悔之無及。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,還要與你家索鬧。姪女的性氣又不好,不肯奉承人,第一這一件乃是個惹禍之本。」
  九媽道:「便是這件,老身好不擔憂。就是這八公子,也是有名有稱的人,又不是下賤之人,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,惹出這場寡氣。當初他年紀小時,還聽人教訓,如今有了個虛名,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,慣了他情性,驕了他氣質,動不動自作自主,逢著客來,他要接便接,他若不情願時,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!」
  劉四媽道:「做小娘的略有些身分,都則如此。」王九媽道:「我如今與你商議:倘若有個肯出錢的,不如賣了他去,倒得乾淨,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。」劉四媽道:「此言甚妙。
  賣了他一個,就討得五六個。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,十來個也討得的,這等便宜事如何不做!」
  王九媽道:「老身也曾算計過來。那些有勢有力的不肯出錢,專要討人便宜;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,女兒又嫌好道歉,做張做智的不肯。若有好主兒,妹子做媒,作成則個。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,還求你攛掇。這丫頭,做娘的話也不聽,只你說得他信,話得他轉。」
  劉四媽呵呵大笑道:「做妹子的此來,正為與姪女做媒。
  你要多少銀子,便肯放他出門?」九媽道:「妹子,你是明理的人。我們這行戶中,只有賤買,那有賤賣?況且美兒數年盛名,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?難道三百四百,就容他走動?少不得要足千金。」
  劉四媽道:「待妹子去講。若肯出這個數目,做妹子的便來多口;若合不著時,就不來了。」臨行時又故意問道:「姪女今日在那裡?」王九媽道:「不要說起,自從那日吃了吳八公子的虧,怕他還來淘氣,終日裡抬個轎子,各宅去分訴。前日在齊太尉家,昨日在黃翰林家,今日又不知到那家去了。」
  劉四媽道:「有了你老人家做主,按定了坐盤星,也不容姪女不肯。萬一不肯時,做妹子的自會勸他。只是尋得主僱來,你卻莫要拿班做勢。」九媽道:「一言既出,並無他說。」
  九媽送至門首。劉四媽叫聲「聒噪」,上轎去了。這才是:
  數黑論黃雌陸賈,說長話短女隨何。
  若還都像虔婆口,尺水能興萬丈波。
 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:「我對你媽媽如此說,這般講,你媽媽已自肯了。只要銀子見面,這事立地便成。」美娘道:「銀子已曾辦下,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,玉成其事,不要冷了場,改日又費講。」四媽道:「既然約定,老身自然到宅。」美娘別了劉四媽,回家一字不提。
  次日午牌時分,劉四媽果然來了。王九媽問道:「所事如何?」四媽道:「十有八九,只不曾與姪女說過。」四媽來到美娘房中,兩下相叫了,講了一回說話。四媽道:「你的主兒到了不曾?那話兒在那裡?」美娘指著牀頭道:「在這幾只皮箱裡。」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發,五十兩一封,搬出十三四封來;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,足夠千金之數。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,口內流涎,想道:「小小年紀,這等有肚腸!
  不知如何設法積下許多東西?我家這幾個粉頭,一般接客,趕得著他那裡!不要說不會生發,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裡,閒時買瓜子磕,買糖兒吃,兩條腳帶破了,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。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,平時賺了若干錢鈔,臨出門還有這一注大財,又是取諸宮中,不勞餘力。」這是心中暗想之語,卻不曾說出來。
  美娘見劉四媽沉吟,只道他作難索謝,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,兩股寶釵,一對鳳頭玉簪,放在桌上,道:「這幾件東西,奉與姨娘為伐柯之敬。」劉四媽歡天喜地,對王九媽說道:
  「姪女情願自家贖身,一般身價,並不短少分毫,比著孤老贖身更好。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,費酒費漿,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。」
 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,倒有個咈然之色。
  你道卻是為何?世間只有鴇兒最狠,做小娘的設法些東西,都送到他手裡,才是快活;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,鴇兒曉得些風聲,專等女兒出門,腆開鎖鑰,翻箱倒籠,取個罄空。只為美娘盛名之下,相交都是大頭兒,替做娘的掙得錢鈔,且又性格有些古怪,等閒不敢觸他。故此,臥房裡面,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。誰知他如此有錢!
  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,便猜著了,連忙道:「九阿姐,你休得三心兩意。這些東西,就是姪女自家積下的,也不是你本分之錢。他若肯花費時,也花費了。或是他不長進,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,你也那裡知道?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。
  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,臨到從良之際,難道赤身趕他出門?少不得頭上腳下,都要收拾得光鮮,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。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,料然一絲一線,不費你的心。這一注銀子,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胯裡的。他就贖身出去,怕不是你女兒?倘然他掙得好時,時朝月節,怕他不來孝順你?就是嫁了人時,他又沒有親爹親娘,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,受用處正有哩。」
  只這一套話,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,當下應允。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,一封一兌過,交付與九媽,又把這些金珠寶玉,逐件指物作價。對九媽說道:「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。若換與人,還便宜得幾十兩銀了。」
  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,倒是個老實頭,但憑劉四媽說話,無有不納。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注東西,便叫亡八寫了婚書,交付與美兒。美兒道:「趁姨娘在此,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,借姨娘家住一兩日,擇吉從良。未知姨娘允否?」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,生怕九媽翻悔,巴不得美娘出了他門,完成一事,便道:「正該如此。」
  當下美她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台拜匣皮箱鋪蓋之類。但是鴇兒家中之物,一毫不動。收拾已完,隨著四媽出房,拜別了假爹假媽,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。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。美娘喚人挑了行李,欣然上轎,同劉四媽到他家去。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,頓下美娘的行李。眾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。
  是晚,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,已知美娘贖身出來。
  擇了吉日,笙簫鼓樂娶親。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。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,歡喜無限:
  雖然舊事風流,不減新婚佳趣。
  次日,莘善老夫妻請新人相見,各各廝認,吃了一驚。問起根由,至親三口抱頭而哭。朱重方才認得是丈人丈母。請他上坐,夫妻二人重新拜見。親鄰聞知,無不駭然。是日整備筵席,慶賀兩重之喜,飲酒盡歡而散。
  三朝之後,美娘叫丈夫備下幾副厚禮,分送舊相知各宅,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,並報他從良信息。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。王九媽、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,無不感激。
  滿月之後,美娘將箱籠打開,內中都是黃白之資,吳綾蜀錦,何止百計,共有三千餘金,都將匙鑰交付丈夫,慢慢的買房買產,整頓家當。油鋪生理,都是丈人莘公管理。不上一年,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,驅奴使婢,甚有氣象。
 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,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香燭一套,供琉璃燈油三個月,齋戒沐浴,親往拈香禮拜。先從昭慶寺起,其他靈隱、法相、淨慈、天竺等寺,以次而行。
 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,有上天竺、中天竺、下天竺三處,香火俱盛,卻是山路,不通舟楫。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,三擔清油,自己乘轎而往。先到上天竺來,寺僧迎接上殿。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。
  此時朱重居移氣,養移體,儀容魁梧,非復幼時面目。秦公那裡認得他是兒子,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「秦」字,又有「汴梁」二字,心中甚以為奇。
  也是天然湊巧,剛剛到上天竺,偏用著這兩隻油桶。朱重拈香已畢,秦公托出茶盤,主僧奉茶。秦公問道:「不敢動問施主,這油桶上為何有此三字?」
  朱重聽得問聲,帶著汴梁人的土音,忙問道:「老香火,你問它怎麼?莫非也是汴梁人麼?」秦公道:「正是。」朱重道:
  「你姓甚名誰?為何在此出家?共有幾年了?」秦公把自己姓名鄉裡,細細告訴,「某年上避兵來此,因無活計,將十三歲的兒子秦重,過繼與朱家,如今有八年之遠,一向為年老多病,不曾下山問得信息。」
  朱重一把抱住,放聲大哭道:「孩兒便是秦重,向在朱家挑油買賣。正為要訪求父親下落,故此於油桶上寫『汴梁秦』三字,做個標識。誰知此地相逢!真乃天與其便!」眾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,今朝重會,各各稱奇。
  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,與父親同宿,各敘情節。次日取出中天竺、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,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,復了本姓。兩處燒香,禮拜已畢,轉到上天竺,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。秦公出家已久,吃素持齋,不願隨兒子回家。秦重道:「父親別了八年,孩兒有缺侍奉。況孩子新娶媳婦,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。」秦公只得依允。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,自己步行,直到家中。秦重取出一套新衣,與父親換了,中堂設坐,同妻莘氏雙雙參拜。親家莘公,親母阮氏,齊來見禮。
  此日大排筵席。秦公不肯開葷,素酒素食。次日,鄰里斂錢稱賀。一則新婚,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,三則父子重逢,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,共是四重大喜,一連吃了幾日喜酒。
  秦公不願家居,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。秦重不敢違親之志,將銀二百兩,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,送父親到彼居住。其日用供給,按月送去。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,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。那秦公活到八十餘,端坐而化。遺命葬於本山。此是後話。
 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,生下兩個孩兒,俱讀書成名。
  至今風月中市語,凡誇人善於幫襯,都叫做「秦小官」,又叫「賣油郎」。有詩為證:
  春來處處百花新,蜂蝶紛紛競彩春。
  堪笑豪家多子弟,風流不及賣油人。


 
38楼#
发布于:2012-03-20 09:32
第三十一卷     樂小舍拚生覓偶


  怒氣雄聲出海門,舟人云是子胥魂。
  天排雪浪晴雷吼,地擁銀山萬馬奔。
  上應天輪分晦朔,下臨宇宙定朝昏。
  吳征越戰今何在?一曲漁歌過晚村。
  這首詩,單題著杭州錢塘江潮,原來非同小可。刻時定信,並無差錯。自古至今,莫能考其出沒之由。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,卻是:
  雷州換鼓,廣德埋藏,登州海市,錢塘江潮。
  這三絕,一年止則一遍。惟有錢塘江潮,一日兩番。自古喚做羅剎江,為因風濤險惡,巨浪滔天,常翻了船,以此名之。南北兩山,多生虎豹,名為虎林。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,改名武林。又因江潮險迅,怒濤洶湧,衝害居民,因取名寧海軍。後至唐末五代之間,去那逕山過來,臨安邑人錢寬生得一子,生時紅光滿室,裡人見者,將謂火發,皆往救之。卻是他家產下一男,兩足下有青色毛,長寸餘,父母以為怪物,欲殺之。有外母不肯,乃留之,因此小名婆留。
  看看長大成人,身長七尺有餘,美容貌,有智勇,諱鏐字巨美。幼年專作私商無賴。因官司緝捕甚緊,乃投逕山法濟禪師躲難。法濟夜聞寺中伽藍云:「今夜錢武肅王在此,毋令驚動。」法濟知他是異人,不敢相留,乃作書薦鏐往蘇州投太守安綬。綬乃用鏐為帳下都部署,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。時遇炎天酷熱,太守夜起獨步後園。至馬院邊,只見錢鏐睡在那裡。太守方坐間,只見那正廳背後,一眼枯井,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,戲弄錢鏐,卻見一個金甲神人,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。口稱道:「此乃武肅王在此,不得無禮。」太守聽罷,大驚。急回府中,心大異之。以此好生看待錢鏐。後因黃巢作亂,錢鏐破賊有功,僖宗拜為節度使。後遇董昌作亂,錢鏐收討平定,昭宗封為吳越國王。因杭州建都,治得國中寧靜。
  只是地方狹窄,更兼長江洶湧,心常不悅。忽一日,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,約長三尺有餘,兩目炯炯有光,將來作御膳。錢王見此魚壯健,不忍殺之,令畜之池中。夜夢一老人來見,峨冠博帶,口稱:「小聖夜來孺子不肖,乘酒醉,變作金色鯉魚,游於江岸,被人獲之,進與大王作御膳,謝大王不殺之恩。今者小聖,特來哀告大王,願王憐憫,差人送往江中,必當重報。」錢王應允,龍君乃退。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。次早升殿,喚左右打起那魚,差人放之江中。當夜,又夢龍君謝曰:「感大王再生之恩,將何以報?小聖龍宮海藏,應有奇珍異寶,夜光珠,盈尺璧,任從大王所欲,即當奉獻。」
  錢王乃言:「珍寶珍璧,非吾好也。惟我國僻處海隅,地方無千里,更兼長江廣闊,波濤洶湧,日夕相衝,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。汝能借地一方,以廣吾國,是所願也。」龍王曰:
  「此事甚易,然借則借,當在何日見還?」錢王曰:「五百劫後,仍復還之。」龍王曰:「大王來日,可鑄鐵柱十二隻,各長一丈二尺,請大王自登舟,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,大王但見處,可即下鐵柱一隻,其水漸漸自退,沙漲為平地。王可疊石為塘,其地即廣也。」龍君退去,錢王驚覺。次日,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,親自登舟,於江中看之。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,乃令人以鐵柱沉下去,江水自退。王乃登岸,但見無移時,沙石漲為平地,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為止。錢王大喜,乃使石匠於山中鑿石為板,以黃羅木貫穿其中,排列成塘。因鑿石遲慢,乃下令:「如有軍民人等,以百斤石板,將船裝來,一船換米一船。」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,因此砌了江岸。後方始稱為錢塘江。至大宋高宗南渡,建都錢塘,改名臨安府,稱為行在。方始人煙輳集,風俗淳美。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,乃潮生日,傾城士庶,皆往江塘之上,玩潮快樂。亦有本土善識水性之人,手執十幅旗幡,出沒水中,謂之弄潮,果是好看。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,學弄潮,多有被潑了去,壞了性命。臨安府尹得知,累次出榜禁諭,不能革其風俗。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為證:
  吳兒生長狎濤淵,冒死輕生不自憐;
  滄海若知明主意,應孝斥鹵變桑田。
 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個舊家,姓樂名美善,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,祖上七輩衣冠。近因家道消乏,移在錢塘門外居住,開個雜色貨舖子,人都重他的家世,稱他為樂大爺。
  媽媽安氏,單生一子,名和,生得眉目清秀,伶俐乖巧。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老家撫養,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,喜將仕家有個女兒,小名順娘,小樂和一歲。兩個同學讀書,學中取笑道:「你兩個姓名『喜樂和順』,合是天緣一對。」兩個小兒女,知覺漸開,聽這話也自歡喜。遂私下約為夫婦。這也是一時戲謔,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讖語。正是:
  姻緣本是前生定,曾向蟠桃會裡來。
  樂和到十二歲時,順娘十一歲。那時樂和回家,順娘深閨女工,各不相見。樂和雖則童年,心中伶俐,常想順娘情意,不能割捨。又過了三年,時值清明將近,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,就便游西湖。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,但凡湖船,任從客便,或三朋四友,或帶子攜妻,不擇男女,各自去占個座頭,飲酒觀山,隨意取樂。安三老領著外甥上船,占了個座頭,方才坐定,只見船頭上又一家女眷入來。看時不是別人,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,和一個丫頭,一個奶娘。三老認得,慌忙作揖,又教外甥來相見了。此時順娘年十四歲,一發長成得好了。樂和有三年不見,今日水面相逢,如見珍寶。雖然分桌而坐,四目不時觀看,相愛之意,彼此盡知。只恨眾人屬目,不能敘情。船到湖心亭,安三老和一班男客,都到亭子上閒步,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,捱身與喜大娘攀話,稍稍得與順娘相近。捉空以目送情,彼此意會。少頃眾客下船,又分開了。傍晚,各自分散。安三老送外甥回家。樂和一心憶著順娘,題詩一首:
  嫩蕊嬌香鬱未開,不因蜂蝶自生猜;
  他年若作扁舟侶,日日西湖一醉回。
  樂和將此詩題於桃花箋上,折為方勝,藏於懷袖,私自進城,到永清巷喜家門首,伺候順娘,無路可通,如此數次。
  聞說潮王廟有靈,乃私買香燭果品,在潮王面前祈禱,願與喜順娘今生得成鴛侶。拜罷,爐前化紙,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,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。急去搶時,止剩得一個侶字。樂和拾起看了。想道:「侶及雙口之意,此亦吉兆。」心下甚喜。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,衣冠古樸,容貌清奇,手中執一團扇,上寫「姻緣前定」四個字。樂和上前作揖,動問:
  「老翁尊姓?」答道:「老漢姓石。」又問道:「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?」老者道:「頗能推算。」樂和道:「小子樂和,煩老翁一推,赤繩繫於何處?」老者笑道:「小舍人年未弱冠,如何便想這事?」樂和道:「昔漢武帝為小兒時,聖母抱於膝上,問『欲得阿嬌為妻否?』帝答言:『若得阿嬌,當以金屋貯之。』年無長幼,其情一也。」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,在五指上一輪道:
  「小舍人佳眷,是熟人,不是生人。」樂和見說得合機,便道:
  「不瞞老翁,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,未知緣法何如?」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邊,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。樂和手把井欄張望,但見井內水勢甚大,巨濤洶湧,如萬頃相似,其明如鏡,內立一個美女,可十六七歲,紫羅衫,杏黃裙,綽約可愛。仔細認之,正是順娘。心下又驚又喜。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,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,大叫一聲,猛然驚覺,乃是一夢,雙手兀自抱定亭柱。正是:
  黃梁猶未熟,一夢到華胥。
  樂和醒將轉來,看亭內石碑,其神姓石名瑰,唐時捐財築塘捍水,死後封為潮王。樂和暗想:「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,即潮王也。此段姻緣,十有九就。」回家對母親說,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。那安媽媽是婦道家,不知高低,便向樂公攛掇其事。樂公道:「姻親一節,須要門當戶對。我家雖曾有七輩衣冠,見今衰微,經紀營活。喜將仕名門富室,他的女兒,怕沒有人求允,肯與我家對親?若央媒往說,反取其笑。」樂和見父親不允,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。安三老所言,與樂公一般。樂和大失所望。背地裡歎了一夜的氣,明早將紙裱一牌位,上寫「親妻喜順娘生位」七個字,每日三餐,必對而食之。夜間安放枕邊,低喚三聲,然後就寢。每遇清明三月三,重陽九月九,端午龍舟,八月玩潮,這幾個勝會,無不刷鬢修容,華衣美服,在人叢中挨擠。只恐順娘出行,僥倖一遇。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,見樂小舍人年長,都來議親。爹娘幾遍要應承,到是樂和立意不肯。立個誓願,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,方才放心,再圖婚配。事有湊巧,這裡樂和立誓不娶,那邊順娘卻也紅鸞不照,天喜未臨,高不成,低不就,也不曾許得人家。光陰似箭,倏忽又過二三年。樂和年一十八歲,順娘一十七歲了。男未有室,女未有家。
  男才女貌正相合,未卜姻緣事若何?
  且喜室家俱未定,只須靈鵲肯填河。
  話分兩頭。卻說是時,南北通和。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。那高景山善會文章,朝命宣一翰林范學士接伴。當八月中秋過了,又到十八,潮生日,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,搭彩鋪氈,大排筵宴,款待使臣觀潮。陪宴官非止一員。都統司領著水軍,乘戰艦,於水面往來,施放五色煙火炮。豪家貴戚,沿江搭縛彩幕,綿亙三十餘里,照江如鋪錦相似。市井弄水者,共有數百人,蹈浪爭雄,出沒遊戲。有蹈滾木,水傀儡,諸般伎藝。但見:
  迎潮鼓浪,拍岸移舟。驚湍忽自海門來,怒吼遥連天際出。何異地生銀漢,分明天震春雷。遥觀似匹練飛空,遠聽如千軍馳噪。吳兒勇健,平分白浪弄洪波;漁父輕便,出沒江心誇好手。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,千尋雪浪接雲奔。
 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,毛髮皆聳,嗟歎不已,果然奇觀。
  范學士道:「相公見此,何不賜一佳作?」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。高景山謙讓再三,做《念奴嬌》詞:
  雲濤千里,泛今古絕致,東南風物。碧海雲橫初一線,忽爾雷轟蒼壁。萬馬奔天,群鵝撲地,洶湧飛煙雪。吳人勇悍,便競踏浪雄杰。想旗幟紛紜,吳音楚管,與胡笳俱發。人物江山如許麗,豈信妖氛難滅。況是行宮,星纏五福,光燄窺毫髮。驚看無語,凴欄姑待明月。
  高景山題畢,滿座皆贊奇才。只有范學士道:「相公詞做得甚好,只可惜『萬馬奔天,群鵝撲地』,將潮比得來輕了,這潮可比玉龍之勢。」學士遂做《水調歌頭》,道是:
  登臨眺東渚,始覺太虛寬。海天相接,潮生萬里一毫端。滔滔怒生雄勢,宛勝玉龍戲水,盡出沒波間。雪浪番雲腳,波卷水晶寒。掃方濤,卷圓嶠,大洋番。天垂銀漢,壯觀江北與江南。借問子胥何在?博望乘槎仙去,知是幾時還?上界銀河窄,流瀉到人間!
  范學士題罷,高景山見了,大喜道:「奇哉佳作,難比萬馬爭馳,真是玉龍戲水。」不提各官盡歡飲酒。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,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,陳設百戲,傾城士女都來觀看。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。侵早,便妝扮齊整,來到錢塘江口,踅來踅去,找尋喜順娘不著。結末來到一個去處,喚做「天開圖畫」,又叫做「團圍頭」。因那裡團團圍轉,四面都看見潮頭,故名「團圍頭」--後人訛傳,謂之「團魚頭」--這個所在,潮勢闊大,多有子弟立腳不牢,被潮頭湧下水去,又有豁濕了身上衣服的,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乾。有人做下《臨江仙》一隻,單嘲那看潮的:
  自古錢塘難比。看潮人成群作隊,不待中秋,相隨相趁,盡往江邊遊戲。沙灘畔,遠望潮頭,不覺侵天浪起。頭巾如洗,鬥把衣裳去擠。下浦橋邊,一似奈何池畔,裸體披頭似鬼。入城裡,烘好衣裳,猶問幾時起水?
  樂和到「團圍頭」尋了一轉,不見順娘,復身又尋轉來。
  那時人山人海,圍擁著席棚彩幕。樂和身材即溜,在人叢裡捱擠進去,一步一看,行走多時。看見一個婦人,走進一個席棚裡面去了。樂和認得這婦人,是喜家的奶娘,緊步隨後,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,都成團聚塊地坐下飲酒玩賞。樂和不敢十分逼近,又不捨得十分窵遠。緊緊的貼著席棚而立,覷定順娘目不轉睛,恨不得走近前去,雙手摟抱,說句話兒。那小娘子抬頭觀省,遠遠的也認得是樂小舍人,見他趨前退後,神情不定,心上也覺可憐。只是父母相隨,寸步不離,無由相會一面。正是:
  兩人衷腹事,盡在不言中。
 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悽惶之際,忽聽得說潮來了。
  道猶未絕,耳邊如山崩地坼之聲,潮頭有數丈之高,一湧而至。有詩為證:
  銀山萬疊聳嵬嵬,蹴地排空勢若飛;
  信是子胥靈未泯,至今猶自奮神威。
 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,直打到岸上高處,掀翻錦幕,衝倒席棚,眾人發聲喊,都退後走。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,一時著忙不知高低,反向前幾步,腳兒把滑不住,溜的滾入波浪之中。
  可憐繡閣金閨女,翻做隨波逐浪人。
  樂和乖覺,約莫潮來,便移身立於高阜去處。心中不捨得順娘,看定席棚,高叫:「避水!」忽見順娘跌在江裡去了。
  這驚非小,說時遲,那時快,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,樂和的眼光緊隨著小娘子下水,腳步自然留不住,撲通的向水一跳,也隨波而滾。他那裡會水,只是為情所使,不顧性命。這裡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,慌急了,亂呼:「救人救人!救得吾女,自有重賞。」那順娘穿著紫羅衫杏黃裙,最好記認。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們,踏著潮頭,如履平地,貪著利物,應聲而往。翻波攪浪,去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。卻說樂和跳下水去,直至水底,全不覺波濤之苦,心下如夢中相似。行到潮王廟中,見燈燭輝煌,香煙繚繞。樂和下拜,求潮王救取順娘,度脫水厄。潮王開言道:「喜順娘吾已收留在此,今交付你去。」說罷,小鬼從神帳後,將順娘送出。樂和拜謝了潮王,領順娘出了廟門。彼此十分歡喜,一句話也說不出,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,覺身子或沉或浮,氽出水面。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,慌忙去搶。及至托出水面,不是單卻是雙。四五個人,扛頭扛腳,抬上岸來,對喜將仕道:「且喜連女婿都救起來了。」喜公喜母丫鬟奶娘都來看時,此時八月天氣,衣服都單薄,兩個臉對臉,胸對胸,交股疊肩,且是偎抱得緊,分拆不開,叫喚不醒,體尚微暖,不生不死的模樣。父母慌又慌,苦又苦,正不知什麼意故。喜家眷屬哭做一堆。眾人爭先來看,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。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,有人報他兒子在「團魚頭」看潮,被潮頭打在江裡去了。慌得一步一跌,直跑到「團圍頭」來。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,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。樂公分開人眾,捱入看時,認得是兒子樂和,叫了幾聲:「親兒!」放聲大哭道:「兒呵!你生前不得吹簫侶,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!」喜將仕問其緣故,樂公將三年前兒子執意求親,及誓不先娶之言,敘了一遍。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:「你樂門七輩衣冠,也是舊族,況且兩個幼年,曾同窗讀書,有此說話,何不早說。如今大家叫喚,若喚得醒時,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。」
  兩家一邊喚女,一邊喚兒,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,漸漸眼開氣續,四隻胳膊,兀自不放。樂公道:「我兒快甦醒,將仕公已許下,把順娘配你為妻了。……」說猶未畢,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:「岳翁休要言而無信!」跳起身來,便向喜公喜母作揖稱謝。喜小姐隨後甦醒。兩口兒精神如故,清水也不吐一口。喜殺了喜將仕,樂殺了樂大爺。兩家都將乾衣服換了。
  顧個小轎抬回家裡。次日,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,願贅樂和為婿,媒人就是安三老。樂家無不應允。擇了吉日,喜家送些金帛之類,笙簫鼓樂,迎娶樂和到家成親。夫妻恩愛,自不必說。滿月後,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,到潮王廟去賽謝。喜將仕見樂和聰明,延名師在家,教他讀書,後來連科及第。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,還傳「喜樂和順」四字。
  有詩為證:
  少負情癡長更狂,卻將情字感潮王;
  鍾情若到真深處,生死風波總不妨。


 
39楼#
发布于:2012-03-20 09:33
第三十二卷     欺貧女怒觸雷霆


  由來風水本無形,堪笑機謀用力爭。
  禍福若全憑地理,老天頭上不青青。
  世之葬親者,泥於吉凶禍福之說,道者尋得好地,福祿可以綿長,子孫可以久遠,所以必要百計營謀,多方做作。甚至強爭偷葬,以致興訟,未得地之好處,而家私已蕩然矣。要知地理何嘗不有,總憑心地為主。古人云:「陰地好,不如心地好。」是知吉凶禍福,地亦只做得一半主。蓋地之於天,猶臣之於君,妻之於夫也。使吉凶禍福,地獨而主之,與天無與,是臣奪君權,妻掌夫柄。其君為庸君,其夫為懦夫,受制於強臣悍婦之手而莫敢誰何,國不成國,家不成親,曾是蒼蒼者天而如是乎?故人欲得陰地之吉,必先心地之善。心即是天,順天者存,逆天者亡,一定之理。無如世人惑於風水,要尋塊好地,把父母枯骨,博得子孫富貴,而自己立心行事,全不肯循著天理。此等逆天之人,無論尋來尋去,未必能得吉壤;即幸而得之,其後必有變局,或天敗其穴,或雷震其棺,以致屍骨暴露,子孫消滅,弄出稀奇古怪的事來。
  宋時朱文公在浙江台洲地方為推官,清廉明察,治獄平允,百姓的是非曲直,剖斷明白,無一被冤者。其時,黃岩縣有張、李兩姓爭一塊葬地,訐訟累年,告到文公台下。文公於堪輿之學,素來明白。宋理宗朝為建陵寢,廷議紛紛不一,文公出議狀,折盡風水諸家偽說,獨標真詮。今接得張、李爭地狀詞,知為風水起見,兩造各具呈子,各爭為己產,是張是李,一時難決。細閱張姓呈詞,云祖上置產的簿上有一行寫得明白,地係某年某月所得,有界石一方,埋在地下。文公遂叫兩造,吩咐道:「張姓簿上云,有界石埋在地下。今我著人同到地頭,掘開來看,如無界石,則地歸於李;倘有界石,則地歸於張。」兩人遂跟了差人同到地頭,只見滿地青草,石之有無,卻難預料。及掘到三尺之外,果有界石一方,是張姓祖上所埋,上面刻的字鑿鑿有據,回覆了文公。文公以此為據,遂斷歸張姓,李姓不敢再爭。張姓奉了官斷,築起墳來,將他祖父骨殖葬了。自葬之後,家道頓發,一日興旺一日。
  文公去任後,隔了十餘年,偶有事故,重遊於此,見一老人,問他道:「歷任官府那個最好?」老人道:「只有前任朱老爺最好。」文公道:「審斷民事,可有冤枉的嗎?」老人道:
  「事事決斷平允。只有一仲:張、李兩姓爭地的事,卻斷錯的。」
  文公道:「何以見得斷錯?」老人道:「張姓要奪李姓的地,預先將塊界石私自埋他地上,假造祖上置產薄一本,上寫某地有石為記。那知朱老爺墮他術中,掘見石頭竟斷與他,李姓有冤莫伸。自葬之後,張家果然家業日隆,看來欺心事只要瞞過了官,天也不來計較他了。」文公默然走到這塊地上,細細一看,果見山回水抱,龍脈有情,是一塊好地,日後富貴,正可綿遠,心上想道:「若論地理,自然該發;只是天理上說不去。」遂叫家人取出隨身帶的筆硯來,磨濃了墨,在墳牆上寫下十六個碗大的字,道:
  此地不發,是無地理;
  此地若發,是無天理。
  寫畢,擲筆而去。
  豈知聖賢說話上與天通,是夜一陣大雷大電,霹靂一聲,把墳上打了一個大窟窿,棺木提出,撇在墳外,跌得粉碎。次日,遠近觀者紛紛而至,見牆上有此十六個字,都疑是雷神寫的,後來訪得文公自悔斷錯此案,題在上面的。張姓陡遭雷殛,驚得半死,不敢復葬於此,家道也日漸消敗。
  有的議論道:「天道難欺,神目如電。這塊地,既欺心占來的,雷公爺爺應該早早下手擊他。難道文公未寫此四句以前,天亦被他瞞過,一任地理作主麼?」不知文公之重來問起,老人之說破緣由,急急去寫此四句者,皆天使之也。無不能諄諄然說出雷擊之故,特借文公之筆以發其奸,使人知地理雖重,畢竟要循天理。至今黃岩縣雷震墳穴尚存,人人看見的。
  今再說一徽州府歙縣謀地的故事。看官們須要著眼,從來徽州風俗,最講風水,欲得一地,往往同了地理先生東尋西覓,不憚千里之遠。地理先生有好的、有歹的,歹的只要主人看得中意,便說葬了後福無窮,專望謝儀到手。甚至有得了墳客後手,假意說得天花亂墜,哄騙主人,千方百計,弄它到手;如不到手,倒像葬家子孫失掉了狀元宰相的一般。主人一惑其說,往往停棺不葬,遷延日月,以至搶奪搶占,奸計百出,此貪風水者之通病。至於「天理」兩字,竟丟在九霄雲外了。
 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歙縣地方,有一人姓陰,家產廣有,人皆稱他為陰員外。其人存心刻薄,作事怪吝,獨好風水之學,請了有名地師在家講求地理。所以地之好歹,自己也有幾分看得出,吉凶禍福,講得活龍活現,好似得一吉利,就是子孫不讀書,也要發起科甲來的模樣。徽州一府地方,被他處處看到,無如中意者絕少。
  一日,正值清明時節,同一看風水的假作郊外踏青,實欲於近處看看可有葬地。信步行去,走到一個所在,後山前水,左右皆有峰巒回抱,中間一片平陽,約有十來畝大。立在地上一看,大驚道:「何意此處卻藏一塊好地在此!正是『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』!」那地師便道:「員外今日看著此地,正是員外大福。若葬於此,將來富貴無窮,快快買了,就費了重價,也說不得。」陰員外道:「地固極好,但未識何人管業,肯賣不肯賣。」又周圍走了一遍,越看越有精神起來。看看天色晚了,只得回去。
  明日,用過早飯,再到地上,走向鄰近人家,細訪地主何人。適遇一王老兒走來,卻認得陰員外的,問道:「員外在此看地,看中了那一塊?」員外道:「就是前面這塊平陽地,不知是那家的?」王老兒道:「此是前村朱漁翁的。」員外聽見是捕魚人的產業,心上一喜,自忖道:「此地容易到手的了。」便道:「我實看中此地,就煩老兄作中,問他要多少銀子。如說允了,就可成交。老兄中金外,還當重謝。」王老兒道:「既如此,員外請回。我明日討了實信,到府奉復。」員外道:
  「專候,專候。」兩下拱手而別。
  到了明日,果見王老兒走來道:「員外,此事不成了。我將員外要買這地意思對朱漁翁說了,他說此係世代祖產,不肯換錢用的。再三說合,他終不允。員外別尋好地罷。」員外道:「他不過要索重價,多加些銀子便了。」王老兒道:「不瞞員外說,我已許他三百兩銀子,比常價已多幾倍。我又說:
  『你無兒子,何不得些重價,以為養老之費?』他說:『我只有一個女兒,將來對親,窮人家無有賠贈,只有此地要作贈嫁的。若是別人要買,就許千金,我也不賣。』」員外聽見地不肯賣,便呆了半晌,心中已是萬千中意,那裡割捨得下,因想道:「他要把這地贈嫁女兒,我就假說娶他女兒為媳,等事成了,再作商議。」算計已定,因向老王道:
  「他的女兒幾歲了?」老王道:「十七八歲了,模樣到也生得好,不像漁家女兒。」員外道:「我的大兒子十八歲了,就與他對親,他肯麼?」老王道:「只怕員外不肯俯就,他有甚不肯?」
  員外道:「老兄作中不成,就煩做一媒翁,成就此事。」老王道:「這倒是一著好棋子!果然如此,則人地兩得了。但為員外媳婦,太造化這女兒了。」陰員外就留他吃了點心,再三諄囑而去。
  再說老王急急忙忙走到朱漁翁家,笑嘻嘻道:「朱兄,你大喜事到了。陰員外要買你的地,你要贈嫁女兒,不肯賣他,他說大兒子與令愛年貌相當,情願與你對親,豈不是恭喜的事麼?」朱漁翁道:「貧富不對,我是漁戶,如何與富翁聯姻!
  況我只一女兒,將來贅一女婿,要靠老終身的,這富家兒子,焉肯入贅?雖承陰員外好意,我卻消受不起。」老王道:「你錯了。這是他來求你,不是你去求他。他既願娶你女,決不嫌你低微。包我身上,你夫妻兩口接去同住便了。」一眾鄰里聞得陰家要與他對親,都走來攛掇,有的叫「朱阿哥」,有的叫「朱阿叔」,都道:「這頭親事,不可錯過。你女進了他門,便是富家娘子,吃好穿好,難道倒是嫁一窮人,粗衣淡飯的好?」你一言,我一句,說得朱翁夫婦欣喜不已,就煩一村學先生寫了女兒的年庚八字,送與老王。老王藏在袖中,便起身道:「改日來奉賀了。」一逕走到陰家,送上庚貼。
  陰員外聽知已允,即檢了定親吉日,送禮過去,說定本年八月行聘,九月迎娶。朱漁翁無不從命。
  知人知面不知心,誰道奸人用意深?
  吉壤已成人廢棄,不如結網老江浔!
  話說陰員外貪著風水,情願娶漁戶女兒為媳,原是騙局。
  他大兒子聞得,心中不悅,叫道:「父親,我家門望,豈無富家大戶女兒相配?如何叫孩兒認漁翁為岳丈,與漁婆為夫妻?
  體面上不好看,恐被人笑話。」員外道:「非笑由人非笑,好地我自得之。你道我真個要娶他女兒麼?這叫做『將計就計』。待娶進門後,此地到手,將來發富發貴起來,大人家,三妻四妾,常討慣的,你要他,與他做做夫妻,你不要他,把他丟在一邊罷了。這一計,管教他貼了地,又貼一個人,你慌他怎麼?」
  看官!你想他對了兒子,說出如此沒良心的話來,教他日後夫妻那得和睦?定把妻子折磨受苦了。
  那漁翁夫妻還道女兒落了好處,快活不已,粗布衣服不好與女兒穿了,定要買些細絹,做件好衣服。妝奩雖然沒有,原要置些隨身物件,教他帶去。男家下聘銀本來無多,用完了,將自己歷年苦掙的蓄積,都罄盡在裡頭。到了迎娶時候,又要誇耀人看,備酒請客,叫了樂人吹打,不惜破費,弄得力盡筋疲,方才打發得女兒出門。
  陰家斯時十畝地尚未到手,諸事不敢十分苟簡,拜堂含巹,一一還他禮數。喜得新人雖是大腳,身段面貌也還去得,所以夫婦間情意尚好。三朝之後,接取漁翁夫婦到來同住,前堂設席請親家,後堂備酒請親母,女婿方肯叫丈人,叫丈母,朝夕相待,加意慇懃。漁翁夫婦歡喜無限,真似抬上九霄雲裡一般,便把十畝好地歡手奉獻。
  陰員外心事已遂,忙忙的築起墳來,將他父親棺木入土。
  既葬之後,相待之情漸漸比前不同了。朱漁翁只道他為葬事忙亂,故待他冷淡。孰知一日怠慢一日,相見時徉徉不睬。始而每食四樣,有酒有肉,繼而供給漸薄,葷腥全不見面。女兒本與婆婆同吃的,後來叫他與父母同吃了。家人婦女見主兒將他簡慢皆冷眼相看,要湯沒湯,要水沒水,全不來答應,甚至背後妝鬼臉,說趣話。老夫婦時時氣得要死,暗地裡互相埋怨。
  住及一載,陰家要討二房媳婦。女家姓聶,是一富翁,嫁來時,妝奩富厚,四櫥八箱,擺滿一堂。陰員外夫婦做出肉麻奉承來。諸親百春亦嘖嘖稱羨二郎有福,討了有嫁妝的娘子。大兒子本來看不上妻子的,今見弟媳滿頭珠翠,衣裙華麗,自己妻子身上穿的無一件好衣,頭上插戴一些沒有,相形之下,又氣又羞,把妻子竟如眼中之釘,肉中之刺,丈人丈母益發看不上了。連日擺酒請男客,請女客,都不請他夫婦出來上席。合家熱鬧,獨有他老夫妻冷冷清清,不茶不飯,縮在一間屋裡。
  朱漁翁氣憤不過,走出門去,到相識人家,消消悶氣。至晚回來,只見妻子與女兒相對下淚,問他為甚下淚,其妻道:
  「只因你走了出去,女兒又受丈夫埋怨,道你這樣醜態,還要人前搖擺,削他面皮。兩下爭論,竟要動手打起來了。你道氣也不氣?」漁翁一聞此言,大怒道:「我半世無拘無束,今日倒被畜生拘管!我在此一年,分明無罪坐牢!罷了!罷了!
  我寧可餓死家中,不要吃這碗討厭的飯了!」老夫妻相向而哭,一夜沒有睡著。
  明日絕早,將鋪蓋卷好,把些舊衣服疊在舊箱子內,叫了一隻小船,搬下物件,走出堂前,告別親家親母,都回說沒有工夫,改日再見罷。女婿也絕不相送,只有女兒牽衣大哭。朱漁翁道:「女兒,我一時誤聽人言,害你受苦,如今我也顧不得你了。」三口含淚而別。合家見他去了,皆歡喜道:
  「兩個老厭物去了,省得端茶送飯。」朱女聽見,好不氣苦。
  隔了一日,丈夫又討起小來。是一皂隸人家女兒,也有五六分顏色,妖妖嬈嬈,如風擺荷花一般。丈夫愛如珍寶,夜夜與他同房共宿,大妻處連面也不來見了。可憐朱女舉目無親,還要受公婆作踐。只有弟嬸聶氏,為了和氣,還肯叫他聲「嫂嫂」,時時走來說說話。
  一日,同到婆婆房去,只見新討的妾也走進來,個個叫應,單單不叫應他。朱女發話道:「我是你的何人,不值叫我一聲?就是夫主寵愛,也要曉得分有大小!」那妾尚未開口,只見婆婆冷笑道:「分甚麼大小!你也不是千金小姐出身,他也不見得低微了你。不過這雙腳,你大了他的罷了!」梅香婦女聽了,都格格的笑個不住,羞得朱女滿面通紅,含怒歸房,思量尋一死路,只是放不下父母。聶氏看不過意,倒走來勸解一番,只得忍著這口氣了。
  再說朱漁翁夫妻到家,鄰里都來探望,問他何故還家。朱漁翁夫妻恐怕丟丑,不好直說,只是含糊答應。正是「啞子吃黃連,有苦在心頭」。又除了破屋數間之外,柴米俱無,本有一隻漁船,為嫁女兒,也賣掉了,要捉個把魚兒變錢,漁具都無。又氣又苦,夫婦兩人漸漸害起病來,睡倒牀上,就要吃碗熱湯水也無人承值,那有請醫吃藥的理?不多幾日,漁翁一命嗚呼。妻子病中看見丈夫已死,心上一痛,也就兩腳一挺,急急的趕上去了!那鄰里見他屋內毫無聲息,走進一看,夫婦俱死在牀上,只得走到陰家,報與他女兒、女婿曉得。陰家父子只做不曉,吩咐家人不要報知媳婦。
  鄉鄰回去,等了一日,不見陰家一個人來,便去對老王道:「當初陰家媒人是你做的,如今丈人丈母死了,怎麼不來盛殮?」老王道:「這也可笑,待我去說。」一逕走至陰家,要見陰員外。陰員外已知來意,推故不見。正坐廳上,只見員外的一個舊友走來,便將此事告訴他道:「前日員外自求對親,如何今日見他死了,不叫兒子媳婦過去?」那人道:「這個如何使得?《琵琶》上說得好:『婚姻事,難論高低。若論高低,何似當初休嫁伊?』你不要慌,我去與他說。」員外看來難滅眾論,便走出來道:「我叫他女兒去便了。小兒卻不在家,改日去罷。」一面叫好了船隻,一面叫人報知朱女。
  朱女聽得爹娘俱亡,號啕大哭起來,帶跌帶奔走到廳上,問父母如何俱死。老王備述一番,朱女哭倒在地。老王道:
  「事已如此,不必哭了,速去盛殮為妙。」朱女要他丈夫同去,丈夫避不見面,心慌意亂,只得哭到房中,卷了些隨身衣服,叫一小婢拿了,跟著老王下船。
  一到家中,捧著兩個屍首,哭得石人下淚,鐵漢傷心。旁人聽了,也不知落了多少眼淚。只道家中還有些用度,那知一空如洗。自己又沒有銀錢帶來,只得央老王將房子變賣,買了兩口薄薄的棺木。鄰里都來相幫,將他夫婦入殮,把棺木抬到空地上安放。丈夫影也不來,公婆絕不買一塊紙錢相送。
  事畢後,老王道:「我接你來的,原是我送你歸去。」送到了門,老王也不去見陰員外,掉轉來就走了。
  朱女一直進去,見了婆婆,淚下如雨。那婆婆千不言,萬不語,反道:「你這樣哭法,何不同了你好爹好娘一塊兒到棺材裡去!」朱女氣得答應不出,走到房中一看,那知箱籠物件,被丈夫都搬到妾房裡去了,只留下一牀一桌一杌。正在叫苦,只見丈夫走進來道:「你的物件那個希罕,都在房內,其餘都是我家置辦的,由我搬去,與你何干?」朱女氣湧填胸,那裡忍耐得住,說道:「罷了!我也不要活了,與你拼了命罷!」一個頭拳撞去,被他丈夫隔倒在地,亂踢亂打,聶氏聽見,走來相勸,丈夫才丟手走開。只見朱女在地滾得頭蓬發亂,便叫一僕婦相幫扶起,放在牀上睡下,悄悄勸慰道:「大伯這樣行為,心腸太狠,勸你耐心等他回意。」朱女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把頭來搖。聶氏說罷去了。
  黃昏時候,小婢搬進一盆小菜,一大碗薄粥,叫他吃夜飯。朱女叫他收去,起來關了房門,思量活在此永無好處,不如死了的乾淨,省得受人凌辱。嗚嗚的哭了又哭,到了半夜,便懸樑自盡。可憐朱大姐嫁到陰家,不曾一日快活,受了無數悶氣,一旦死於非命,你道一點冤魂散也不散?
  明日直到飯後,不見他開門,叫又不應,大家疑惑起來,扳開側窗一望,只見直挺挺的掛在那裡打鞦韆,連忙撞門進去,摸他身子,已是冰冷,不知幾時吊死的。斯時,陰家正興旺頭上,欺他父母已死,又無親戚,遂買口棺木,草草入殮,並無一人說話。公婆自他死後,倒像去了一累;丈夫只道死得好,待我另娶一個富家女兒,好不快活。白布也沒用一塊,功德更不必說了,竟若死了一個婢女一般。
  一日,正值陰員外五十壽旦,賀客盈門,忽聞青天裡霹靂一聲,震得遠近皆驚。有的道:「如此青天,如何有此霹靂?」
  有的道:「必定打了甚麼毒物。」陰家正要留客吃飯,只見一人飛奔走來道:「員外,不好了!你家墳墓被天打了!昨夜無數鬼魂在墳上啾啾唧唧叫了一夜,今早青天裡忽下霹靂,雷火交加,把墳頭打下一個大窟窿,棺木提出數丈之外,四邊樹木皆燒壞了,員外須速去看來!」陰員外驚得呆了半晌,連忙趕到墳頭,眾人也都走來看,果見棺木已提出穴外,墳土縱橫,墳旁打一大洞。眾人都駭道:「這是天不容葬了,作速遷葬他所。」
  陰員外茫無主意,只得回去再處,垂頭喪氣,同了眾人一路走回。到一小石橋邊,只見朱漁翁夫妻兩個立著,一陣陰風,撲上身來。陰員外口中叫一聲「親家親母」,望後就倒。
  眾人扶起,昏迷不省,將板門抬到家中,忽然開口道:「你這欺心賊!謀了我的十畝地,氣死我夫婦,又磨滅殺我女兒!我有甚虧負你,下此毒手,害我一家?」眾人都道:「朱漁翁來索命了!」妻兒跪地求饒。又罵他妻子道:「你這老不賢,少不得死在我手裡!」又罵大兒子道:「你逼死妻子,想討好的,少不得也遭橫死!」許他做功德薦度,改葬他的棺木,只是不依。旁人見了,都不寒而慄。
  亂了一夜,漸漸甦醒,對妻兒道:「冤魂索命,我不能久活了,你們好好保守家業。」自己便打巴掌,說道:「你要保守家業,為何把我家業弄完?」搶著牀前桌上一把剪刀,當心使刺。妻子慌忙奪住,只聽見喉間痰湧,雙腳一挺,頓時畢命了。兩個兒子見父親已死,慌忙置辦送終的事。入殮方畢,大兒子坐在房中,忽見朱女含怒走來,嚇得汗流如雨。喊道:
  「有鬼!有鬼!」眾人聽見走來,一閃不見。其後無人處,朱女每每在面前,因常佩一把樸刀,以刀揮去,便不見了。
  一日,又見朱女走來,把刀一揮,只聽得「哎唷」一聲,鮮血直冒,仔細一認,卻把寵妾殺死在地,驚喊起來,合家來看,無不大驚,只得報他父母知道。其父是縣中皂隸,一見女兒殺死,便去縣裡叫喊,又率領親戚打將進來,一應傢伙物件,盡行打壞。縣官驗過,將兇犯帶去,當堂審問,稱係用刀逐鬼,以致誤傷。縣官不信,便動起夾棍來,只得招認管他不應,將刀殺死。縣官大怒,責了三十板收監。其母要救兒子出獄,拼將銀子使用,又買囑苦主,教他不要堅質。
  無如縣官不肯枉法,白白費了銀子,仍舊問成死罪,其母鬱鬱成病而死。其後大兒子亦死獄中,單存二房夫婦,家道日窮,子嗣又絕,墳墓不能再築,把一塊十分好風水地變為荒冢,至今岸旁窟窿尚存。
  看官,你想人要子孫發達,還是天理要緊,地理要緊?假使陰員外得了這塊好地,把漁翁夫婦厚養終身,待得媳婦好,何至葬後被擊於雷公之手?只因昧良心,傷天理,徒費經營,不能享風水之益,反受了風水之害了。奉勸世人「欲求好地,當積德以致之;既葬好地,當為善以保之,自然後福無窮矣」。


 
游客

返回顶部